第37章 发展
放眼望去,冷餐台上整只烤鹿肉雄踞中央,旁侧是酥皮金黄的乡村肉派与薄如蝉翼的烟熏和牛里脊
热食区里,巨型惠灵顿牛里脊正被切,旁边还摆着松露土豆泥,烤全羊在明火中滴落着油脂,还有慢炖着牛尾汤;
甜品区是伊顿杂莓蛋糕,还有巧克力喷泉。
零打开了路明非带着的那把小提琴盒拿出小提琴离开了。
她今晚还兼任这里的首席小提琴手。
二楼,学生会的人站在扶栏后面。六位部长和书记,加上凯撒,一共八个人。
他们手里端着酒杯,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道特供的冷盘,和楼下的自助餐不一样,是厨房单独送上来的。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看着楼下的人群。
狮心会的六名A级站在二楼另一侧,隔着舞池和学生会的人对峙。
两拨人偶尔隔空举杯,偶尔有人讲一个笑话,对面的人笑一下,这边的人也笑一下。
气氛不算紧张,但大家都知道,今晚必须把这三位高血统的新生瓜分掉。
这一次,关乎着两大社团在学院里的高低。
两边的气场势均力敌。
其实也不算,6不算一个好数字,所以学生会还是有第七位部长的。
新闻部部长正在楼下,率先接触到了S级新生,目前在他旁边狼吞虎咽。
芬格尔的盘子里堆得冒尖,烤鹿肉、惠灵顿牛排、烟熏和牛里脊,三种肉叠在一起,酱汁从肉的缝隙里渗出来,滴在盘沿上。
路明非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芬格尔大手一挥,嘴里还嚼着肉,声音含混不清。“没事,大胆吃行了。一会儿才是鸿门宴的开始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盘子,然后转身走向冷餐台。他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烤鹿肉,又舀了一勺松露土豆泥,又拿了一块肉派。
他端着盘子回来,坐下来,开始吃了,吃相没比芬格尔强上多少。
他考虑过要不要给零拿一些放着,毕竟她拿着小提琴走了,人影都没了,她还借了自己的卡。
但转念一想,她是首席小提琴手,大概要在乐团那边坐一整晚,没空吃东西,他又给自己切了一块鹿肉。
一个穿着班达加拉式正装的印度人坐到了他身边,路明非认出来了。
确实还有一个人和他一样,不属于学生会,也不属于狮心会。
A级新生奇兰。
奇兰端着盘子,盘子里只放了很少量的沙拉。几片生菜叶子,几片黄瓜,几颗圣女果,淋了一点油醋汁,旁边放着一杯葡萄酒。
路明非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嘴里还嚼着肉,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打了一声招呼。
“你好。”
奇兰点了点头。“您好。”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那一大堆吃的,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正在考虑吞天饕餮,觉得更不好意思了。
他把盘子往旁边挪了挪,想找点日常话题。
“你新生联谊会举办得怎么样了?”
奇兰轻轻叹了口气。“解散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啊?那你加入哪个社团了吗?”他记得奇兰还邀请过他,还说要让他当会长来着。
“没有。”奇兰举起一片生菜叶,塞进嘴里。
“哈哈,真巧,我也没有。”
“我知道。”奇兰放下生菜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很厉害,有勇气拒绝了所有社团。而我没有,我还在犹豫。”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前两天拒绝所有社团的事情,好像又上了一次热搜。
他当时没在意,没想到奇兰注意到了。
“没那么厉害,只是……”路明非犹豫了一下,没说出来,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创办新生联谊会吗?”奇兰把酒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画着圈。
“为什么?”
“我想打破阶级刻板印象。”奇兰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跟你说过我家庭的事吧。我不理解为什么人要因为种姓把人三六九等分出来,就像在这个学院,好像你不加两大社团就低人一等一样。”
路明非一边听一边吃。他觉得这个印度人说的东西听起来好伟大,要是旁边那个饕餮不再吞天出声就更好了。
不过饕餮人还怪好嘞,惠灵顿牛排好了还给他带了一盘。
路明非接过盘子,放在自己面前,继续吃。
奇兰继续说他在家族里被忽视,因为母亲那边的家族从商,在种姓制度里属于低种姓,他父亲那边是婆罗门,从来不把他母亲当回事。
路明非在考场外听过一遍这个故事,现在他又讲了一遍。
路明非有点想问你们国家是不是只有一亿人这种无聊的问题,但他憋住了。
他说他想证明,一个人的价值不在血统,而在他的作为。
路明非听着,觉得惠灵顿牛排的味道有点一般了。
“抱歉。”路明非说,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没加入才导致奇兰的联谊会解散的。
“不用道歉。”奇兰摇了摇头,“就算你加入,也不一定能改变什么。”
“毕竟我就是这么一个烂人。”奇兰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几片生菜叶。
路明非听到这话,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他看了奇兰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盘子里的惠灵顿牛排,叉起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味道确实一般了。
“不能这么说吧。”路明非说。
“我口口声声为了打破垄断。”奇兰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我因为野心亲手毁掉了它。仅仅因为狮心会给出了副会长的期许,学生会也是部长的保底。我就发现自己是个烂人。我到底想要什么呢?是打破垄断,还是位居高位?”
路明非被他绕蒙了。
他不理解这个阿三到底想要干什么。
一天到晚神神叨叨地诉苦,说着一些听起来很伟大、细想全是毛病的话。
他也不是没考虑过新生联谊会。他看过奇兰发来的章程,里面写的那些东西,无非就是学生会和狮心会那一套,换了个名字而已。
他不理解这种东西跟狮心会学生会有什么区别。真发展起来,不就是把两座大山变成三座吗?
路明非有些不耐烦了。
搁以前,他可能对A级敬爱有加,毕竟他见过的A级都挺厉害的。
但面前这位,越看越像一个超大号的赵孟华。
他根本就不在乎什么联谊会。
他就是单纯来牟利的,哪边给的利多他就去哪边。
赵孟华来文学社是为了陈雯雯。好吧,当初路明非也是。他打星际争霸也只是为了有个游戏和大家混好关系。赵孟华踩别人来提升自己的价值,单纯因为心情不好就撂挑子。
他当初接触路明非就是这样,如果自己小弟是个星际争霸高手给他捧臭脚那会多有面子,可惜当时路神人完全不会读空气。
他的很多东西看起来冠冕堂皇,背地里都是一个利字,然后把自己伪装在冠冕堂皇之后。
这个利甚至与钱无关,做什么事全看一个值不值得,剩下做事只剩下对人的恶意。
路明非狠狠挖了一口土豆泥,咽了下去。他不知道这股怨气是对奇兰,还是今天才反应过来的赵孟华的本质。
“你不就是在犹豫那边能给你更多吗?”路明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奇兰的叉子停在半空中。
“奇兰·夏尔马。”路明非皱起眉头,土豆泥太难吃了,还不如肯德基。“你口口声声诉苦你娘家母亲那边怎么怎么不容易。然后呢?你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肯挂在嘴边,说到现在就知道他们从商,然后呢?一切到底是为了他们,还是为了得到你那对你一点爱都没有的父亲的认可?”
路明非顿了一下,他放下叉子,看着奇兰的眼睛。
“咱们一共就见过两次面。我不仅知道你父亲的名字,还知道你父亲家的职业,教育和政界联合大学阀对吧。你口中那可怜的从商娘家呢?”
奇兰坐在那里,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盯着路明非,瞳孔缩得很小。
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白。
他被训斥得有点懵。他一直以为这个S级有些软糯。不爱出头,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看人的时候目光躲闪。
他以为这样的人不会说出这种话,可没想到……
路明非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最厚的那层伪装上。
那层伪装他穿了很多年,穿到他自己都以为那是皮肤了。
现在有人把它撕开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里面有什么?有真心。
他对娘家的真心是真的,他心疼母亲,心疼那个在婆罗门家族里低声下气的女人。
他的自卑也是真的,印度混血种的地位很低,他把自己隐藏在没有血统的父亲家族里,装作一个婆罗门。
他自诩为打破一切的夏尔马家族的新人,然后呢?
恨是真的,心也是真的,自卑也是真的。
很小的时候,娘家的长辈教过他一句中国名言。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种在他心里,长了很多年,长成了他现在的样子。必须有一个伟大的念头来遮掩住自己利的丑陋。
奇兰缓缓站起身,端起了盘子和酒杯。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路明非能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路明非愣在那里 他看着奇兰站起来,看着他的盘子里那几片还没吃完的生菜叶,看着他的酒杯里还剩半杯的葡萄酒。
还真是啊,这家伙抵抗力就这么弱吗?
路明非有点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也许是因为土豆泥太难吃了,也许是因为奇兰太像赵孟华了,也许是因为他自己这几天被那些表格折磨得够呛有些心烦。
不管为什么,他说了这些话,这下会不会又结仇了?他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
奇兰站直了身体,端着盘子和酒杯,没有转身,背对着路明非,开口了。
“那你为什么要拒绝所有社团邀请?”
他的声音不大,但路明非听得很清楚。
路明非挥了挥手,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一只飞过的蚊子。
“因为我也想建社团。”
“为什么?”
“单纯因为想,心血来潮而已。”
奇兰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说了一句。
“谢谢。”
他端着盘子和酒杯走了。他的背影在人群里穿行,绕过几张桌子,避开了几个端盘子的人,消失在二楼的楼梯口。
芬格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不吃了。他坐在路明非旁边,手里还捏着一根羊腿骨,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目瞪口呆地看着路明非。
“师弟可以啊。”芬格尔把羊腿骨放回盘子里,用纸巾擦了擦手。“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一套。”
路明非靠回椅背,看着芬格尔那张油腻腻的脸,叹了口气。
“只是过去一些烂事的总结罢了。”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柠檬味。
他没有想到,仕兰中学那段时间总结的经验,现在居然能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