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高潮
灯灭了。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同时熄了,暖黄色的光像被人一把掐断。黑暗从天花板压下来,把所有人的脸都吞了进去。
几秒钟后,乐池那边的灯亮了。
一点前奏轻轻地传来。
芬格尔捂着脑袋,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才是鸿门宴的开始。”他顿了一下,把手放下来。“不对!”
确实不对。
乐池里的曲子换了。
不是学生会晚宴常奏的那几首探戈,换了一首华尔兹。
芬格尔听过这首曲子。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这首曲子的华尔兹节奏很难把握。
芬格尔还没来得及细想这首曲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几个穿晚礼服的女生已经站到了他和路明非面前。
她们的裙子颜色各不相同,深紫,墨绿,暗红,裙摆垂到脚踝,在乐池的灯光下像一片移动的花园。
芬格尔认出了其中几个。
芭蕾舞团的副团长,穿白色丝袜的那位,他记得她的腿抬过头顶的照片挂在舞蹈团的走廊里。
还有几个是今年入学的新生,面孔陌生,但礼服很合身,妆容精致。
她们伸出手,掌心朝上,微微欠身。
这是邀请的姿态。
南宫曜站在二楼的扶栏后面,抄着手,看着楼下这一幕。
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安排这些。
他查过路明非的交友圈,知道这个从仕兰中学出来的S级没有学过任何社交舞蹈。他在普通私立高中上了三年学,那里的体育课不教华尔兹,那里的学生不会在周末去上礼仪课。
他不会跳舞。
就算他会,也没有舞伴。
跟他最亲密零在乐池里拉小提琴,首席的位置不能空,她走不开。
曲子和曲子的间隔很短,短到不够她从乐池走到舞池。
而且南宫曜还买通了侍者和交响乐团,如果零想离开将尽一切努力阻止这位A级。
他准备了很多方案。
如果路明非接受女伴的邀请,第一次跳华尔兹的他会像一个刚上岸的鱼一样,四处扑腾。女伴们被嘱咐过,不要好好跳,顺着他的步伐走就行了。
他的步伐会乱,乱到全场都会注意到。
如果路明非拒绝所有女伴,选择和芬格尔站在一起。那更好,第二天的热搜标题他都已经想好了,关于S级的性取向。
如果他在这一首曲子里一动不动,站在角落里看着别人跳舞,那他就是一个连华尔兹都不敢跳的S级。
他还准备了两首曲子,如果打算等零下去再跳吗,他保证零会来不及的。
如果第一首选择不出手,那第二首该怎么办呢?
来吧,路明非做出你的选择吧!
路明非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低头看屏幕,第一条是零发的。
“有人要整你,先等过这一首,曲间很短,下一首,等我。”
路明非没看懂什么意思,但他还是乖乖照做了,女皇目前没有坑过他。
第二条短信紧跟着来了。发件人的名字他看了很多遍,每一次都觉得不太真实。
“哥哥,此曲终末之时,在舞池中央等我。”
路明非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起头。面前的几个女生还保持着欠身的姿势,手伸在半空中,等着他握住。他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舞池,舞池里已经有人在准备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了,谢谢。”
几个女生对视了一眼,收回了手,转身离开。她们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
芬格尔没有拒绝。
他选了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芭蕾舞团的副团长,白丝袜,舞鞋,头发盘得很高。他把她的手握住,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开始跳。
他跳得非常滑稽。
他的步伐很大,像在行军。他的身体前倾,几乎要把女伴推倒。他转圈的时候手臂张得太开,像一只正在起飞的鹅。副团长试图纠正他,手指按在他的肩膀上,想把他的上身掰直。
掰不动。
他的力气太大了,大到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人跳舞,是在和一头牛拔河。
他们在舞池里横冲直撞,从一对舞伴中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步点打乱了。又从另一对舞伴中间穿回来,那两个人差点撞在一起。
芬格尔像一头失控的蛮牛,在舞池里四处冲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副团长的脸涨得通红,她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
她的舞伴是个神人,可他一步都没踏错,没有踩到她的脚,导致她没有理由不能松手。
二楼,兰斯洛特站在扶栏后面,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他看着楼下乱成一锅粥的舞池,皱了皱眉。
“怎么换曲子了?”他说。“学生会不是从来不跳华尔兹吗?”
阿比乌斯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淡,他被南宫曜买通了。
“老是那几首探戈,太平淡了。况且这首曲子更符合今晚的情况吧。”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觉得阿比乌斯说的不是实话,但他没有证据。
阿米娜靠在扶栏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丝冷笑。她的目光落在楼下的芬格尔身上,看着他带着那位白丝副团长在舞池里横冲直撞。
“有道理,毕竟很少看见学生会新闻部部长表演蛮牛冲撞。”
她认识芬格尔,在学院里待了五年的人,不可能不认识从A掉到了F的家伙。
那时候他成绩还很好,只不过后来越来越烂了。
伊万轻轻咳嗽了一声,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来。“注意目标,三名新生。”
所有人的目光从芬格尔身上移开,扫向舞池的各个角落。
奇兰在舞池的东侧,和一名学生会的社交部部员跳舞。他的步点很准,姿态很稳,一看就是学过。
零还在乐池里,首席的位置,小提琴夹在肩膀和下巴之间,琴弓在弦上匀速滑动。
她的舞鞋放在椅子旁边,系带已经解开了,下一首曲子她应该就会下去。
苏茜站在兰斯洛特身后,看着舞池中央那块空出来的地方。聚光灯打在那里,却没有人敢上前夺得C位,舞曲毕竟有些太难了。
她又看向了坐在那里的路明非。
“S级在等零?”苏茜说。
路明非和零的关系在学院里传得很暧昧,从自由一日双人成行一举夺魁开始,后来被人拍到一块外出吃饭。
陈墨瞳耸了耸肩,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没准呢。”
伊萨克站在人群后面,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不屑。
“等着了又怎样?能跳好吗?一个小个子而已。”
他对零在自由一日里狙他的那一枪还记着。
中东战乱那边的观念里,小个子代表着没力气,他的评价是认真的。
南宫曜站在最后面,身体靠着墙壁,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幽幽的。
“也不一定能等着。”
凯撒和楚子航没有说话。凯撒靠在栏杆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的目光落在舞池中央那束聚光灯上,没有看任何人。
楚子航站在另一边,身体笔直,双手垂在身侧,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他也没有说话。
曲子的最后一个音符在乐池里消散,琴弓停在半空中,铜管收住了气息,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路明非站起来,走向舞池中央。
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皮鞋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声,两声,三声。他走到那束聚光灯的正下方,停下来,转过身,面朝乐池的方向。
“阿拉,S级看来选择要成为舞台焦点呀。”陈墨瞳看着路明非对着选择,呲着牙笑着说道。
乐池里,零把小提琴放在椅子上,弯腰换鞋。舞鞋的系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她直起身,朝乐池背面的出口走去。一个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拦住了她,琴盒夹在腋下。
“你不能走。”他说。“下一首曲子还需要您,备选对这首不熟。”
零看了他一眼。她的目光很平,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三秒,如果你不想这条胳膊被折断,就让开。”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出了路。
零从他身边走过去,步伐很快。
小提琴还握在手里,没有琴盒,没有保护套。她就这样提着琴,从后台的楼梯往下走。
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衣侍者。他们穿着学生会的制服,胸口别着金色的徽章,手背在身后,挡住了去路。
零没有停。
她走过去,侧身,从一个侍者的身边挤过去。那个侍者伸手拦她,她的手抬起来,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往外一翻。
骨节发出一声轻响,侍者的脸白了一下,把手缩了回去。另一个侍者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
零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继续往下走。
她的手里还握着小提琴。
可前奏已经起了。
路明非站在舞池中央,聚光灯从他头顶照下来,在脚边投下一个圆形的光圈。他的面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晚礼服。
裙子是从肩头垂下来的,没有肩带,领口开得很低,露出锁骨和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裙身是收腰的,腰线以下突然散开,像一朵在夜里绽放的花。裙摆很长,垂到脚踝,走路的时候会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她的头发盘起来了,用一根黑色的簪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的眼睛是金色的,眼角有一颗泪痣。
她站在那里,微微欠身,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伸向路明非,掌心朝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颜色。
路茗泽。
时间没有停,周围的人还在动,舞池里还有人在转圈,乐池里的琴弓还在上下起伏。她就站在那里,像一个来赴约的客人,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在等主人伸出手。
高台上,楚子航看着舞池中央的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那里,面朝空气,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抬起来,左手虚握着什么。
“你也是孤身一人吗?”楚子航的声音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路明非牵起了路茗泽的手。指尖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侧,手指触到裙子的布料。
“别人看不见我,你这样会被当成怪物的了。”
“我不在乎,我只要你。”
路茗泽笑了。
她的嘴角翘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来,哥哥,跟着我的步伐。”
她带着他,迈出了第一步。右脚往后撤,身体微微后仰,左手带着他的右手往左前方推。路明非的左脚跟上去,踩在节拍上,刚好,没有早,没有晚。路茗泽的手在他掌心里转了一下,带着他转了一个四分之一圈。
他的皮鞋在地板上滑过去,没有发出声音。
“听着我的指导。一点一点来。”她的声音像一条线,牵着他的身体。
他的肩膀放松了,腰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了,他的脚步开始有了节奏。
前奏结束了,正曲来了。
路茗泽加快了速度。她的步伐不再那么友好,不再那么耐心。
她在推着他走,带着他转,带着他滑,带着他在舞池中央画出一个又一个圆。
路明非的身体跟上了她的节奏,不是跟上了,是同步了。他的脚踩在她踩过的位置,他的手放在她引导的方向,他的身体朝着她转动的角度倾斜。
他不再是一个被牵着走的人,他是一对舞伴中的一半。
他看不见别人,听不见音乐,只能看见面前这个穿黑色晚礼服的女人,只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在高台上,在扶栏后面,在乐池里,在舞池的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一个人在舞池中央跳舞,没有舞伴。
他的右手抬起来,搭在空气上,手的高度刚好是一个人腰侧的位置。他的左手虚握着,手指微微弯曲,像握着另一个人的手。
他的身体在旋转,步伐在移动,姿态在变化。
他迈出一步,又一步,又一步。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踩在节拍上,踩在每一个音符的重音上。他的身体前倾,后仰,侧转,回正。
他的手臂张开,收拢,再张开。他的脸朝着一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看不见的人,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
那种光不是舞台的灯光,不是头顶的聚光灯,是一种从里面往外照的光。
他跳得那么认真,认真到没有人觉得他在和一个不存在的人跳舞。
独舞于尘世间孤高的王,踏着一个人的节拍,旋转间便不再需要归处。
零从楼梯口冲出来的时候,曲子已经开始了正曲。她站在舞池边缘,看着路明非,早已在舞池上翩翩起舞。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里还握着小提琴。
她来晚了。
零把小提琴夹好,琴弓搭上琴弦。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拉出了第一个音,她将为此增添一点伴奏。
路茗泽在加速,她的裙摆在旋转中飞起来,像一朵黑色的花。
她的脚步快得几乎看不清,鞋尖在地板上点一下,又点一下,又点一下。路明非跟着她。他的步伐和她一样快,他的旋转和她一样急,他的呼吸和她一样重。
他们不是在跳华尔兹,他们是在炫技。每一步都踩在节拍的边缘,差一点就要踩错,但每一次都刚刚好。
高台上,凯撒放下了手里的威士忌。他的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栏杆上,目光盯在舞池中央的那个人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
“Perfect!”
舞池里的人陆续停了下来。一对,两对,三对。他们站在舞池的边缘,看着中央那个独自跳舞的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音乐,和那个人的脚步声。
芭蕾舞团的副团长站在舞池边上,她好不容易摆脱了芬格尔,目前这位在胡吃海塞最后烤鹿肉。她看着路明非,嘴巴微微张开。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她上,她绝对接不住这个S级的舞技。
零的小提琴声从舞池的边缘升起来,和乐池里的乐队交织在一起。
她的琴声不急,不抢,不突出。
但她站在那里,穿着白色的晚礼服,手里握着小提琴,琴弓在弦上匀速滑动,像一尊被放在舞池边缘的雕像。
最高潮来了。
路茗泽带着路明非转了一个大圈,他的身体几乎贴着她的身体,他的手几乎握不住她的手。
然后她松开了。
路明非在原地转了一圈,两圈,三圈。他的皮鞋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弧线,他的西装下摆在旋转中飘起来。
他停下来的时候,右手还举着,左手还虚握着,身体还保持着那个姿态。
路茗泽站在他面前,距离一步远。她没有鞠躬,没有欠身,没有谢幕。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嘴角翘着,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泪。
路明非的胸口在起伏,呼吸还没有平复。他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聚光灯下亮晶晶的。
他的领带还系得很正,衬衫的领口还扣得很紧,西装上没有一个褶皱。
路茗泽伸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子。她的手指从他的领口滑过去,把翻起来的边角压下去,把歪掉的领结扶正。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情。
“今夜,掌声为你而鸣!”
大厅里的掌声响了,不是那种零零散散的、礼貌性的掌声,是一种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声音。
舞池边缘的人,乐池里的人,二楼扶栏后面的人,他们都在鼓掌。
路茗泽站在他面前,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在掌声缝隙里,替他整理好了领子。
她退后一步,看着他,从头发看到皮鞋,从皮鞋看到头发。
“你穿这身衣服,真的很帅。”
随后消散了,如同仙女一般。
可掌声还在响。
零还在拉小提琴,像是在做最后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