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私生子
地铁站口，灯光昏黄。
夏弥站在闸机里面，隔着栏杆冲她挥手：“明天十点，还是楼下等你，记住了啊！”
路明非点点头：“记住了。”
“买特产！”夏弥强调，“不是去水族馆，是买特产！”
“知道了。”
夏弥又笑，倒退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隔着栏杆冲她喊：“路明非！”
“嗯？”
“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喊完她就跑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裙摆，轻轻转了个圈。淡黄色的裙子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旁边有个路过的阿姨看了她一眼，笑着走开了。
路明非赶紧放下裙子，快步走进地铁站。
——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
路明非刷开房门，屋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她摸到开关，啪的一声，灯亮了。
房间和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被子没叠，枕头歪着，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乱七八糟的。
她站在门口看了两秒，忽然有点恍惚。
早上的自己还站在镜子前犹豫要不要穿裙子，现在裙子穿过了，水族馆去过了，海豚摸过了，夏弥的笑也看了一整天。
好像做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做。
她把门关上，踢掉鞋子，光着脚走进房间。
先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脑海里自动浮现出夏弥的脸——穿着辣裤抹胸靠在墙边的样子，冲她眨眼的样子，揪她脸的样子，凑过来咬她冰淇淋的样子，隔着栏杆喊“你今天真的很好看”的样子。
路明非把脸埋进水里。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睡衣，把自己摔进床里。
床很软，被子有股洗涤剂的香味。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夏弥发了条消息：到酒店了没？
路明非回：到了。
夏弥秒回：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见！
路明非：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今天很开心。
真的开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闭上眼睛。
——
路明非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的那种动不了，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像被什么压住了，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
她想睁眼，眼皮像灌了铅。
她想张嘴，嘴唇像被缝住。
四周很暗，不是那种纯粹的黑暗，而是雾蒙蒙的、浑浊的暗。有什么东西在她周围游动，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冷。
很冷。
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脚底爬上来，顺着小腿，爬上膝盖，一点一点往上蔓延。
然后她听到了呼吸声。
不是她自己的。
是身后的。
有人站在她背后，很近，近到呼吸几乎贴着后颈。
路明非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
她想跑，想喊，但身体像被钉在原地，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伸过来，贴上她的脸颊。
那只手很小，像孩子的手。
“姐姐。”
“好久不见啊。”
“交换吗？”
路明非心脏猛地缩紧。
她想回头，但脖子僵得像生了锈。她只能直直地盯着前方那片浑浊的黑暗，听凭那只小手在她脸上轻轻抚摸，像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玩具。
“你……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抖得厉害，“你是……谁……谁……”
“我？”男孩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姐姐不认识我了吗？”
那只手从她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托起她的脸。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起来一点，像是有人在端详她的脸。
“让我看看，”男孩喃喃地说，“嗯，还是这么好看。”
路明非快要哭出来了。
她想喊救命，想喊夏弥，想喊任何人，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对……对不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只是本能地想说点什么，想要求饶，想让身后那个看不见的男孩放过她。
男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声清脆，像银铃。
“对不起？”他说，“姐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路明非答不上来。她只是抖，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亮了。
不是渐渐变亮，是一瞬间亮起来，像有人啪地打开了灯。
路明非眼睛刺痛，下意识想闭眼——但她动不了，只能直直地盯着前方。
前方不再是那片浑浊的黑暗。
是餐厅。
一家很高级的餐厅，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锃亮的银器，烛台上点着暖黄色的蜡烛。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放着一份牛排。
还冒着热气。
“姐姐。”
声音从对面传来。
路明非僵硬地转动眼珠——她终于能动了。
对面坐着一个男孩。
十二三岁的模样，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小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领结。他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黑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正托着腮看她，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人类该有的眼睛。
路明非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男孩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一声响。
路明非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体能动了。她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小心。”男孩说。
路明非稳住身体，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是谁？”
男孩歪了歪头，笑容不变：“我是你弟弟啊。”
“……”
路明非的脑子转了转，艰难地吐出一个名字：“……路鸣泽？”
“对啊。”男孩点点头。
“你怎么可能是那小胖子！”路明非脱口而出。
男孩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用那种“果然如此”的眼神看着她。
“姐姐，”他说，“我说的是你弟弟，不是那个小胖子。”
路明非没听懂。
男孩又叹了口气，换了个说法：“我是你弟弟，但不是你知道的那个路鸣泽。”
路明非还是没懂。
男孩看着她一脸茫然的样子，忽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算了，”他说，“这个不重要。”
他伸手把面前的牛排往前推了推，推到路明非面前。
“姐姐，刚才吓到你了，”他说，语气像在哄小孩，“补偿给你。”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份牛排。
牛排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有漂亮的焦褐色纹路，旁边摆着几根芦笋和一个烤得金黄的小番茄。热气升腾起来，带着浓郁的肉香和黄油的香气。
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路明非脸一红。
男孩笑得眼睛弯起来：“吃吧，没毒。”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是饿的，还是被吓傻了之后脑子不太清醒，她居然真的拿起刀叉，切了一小块牛排，放进嘴里。
牛肉在舌尖化开。
鲜甜的肉汁溢满口腔，混着黄油的醇厚和黑胡椒的微辣，恰到好处的咸，恰到好处的嫩，一切都恰到好处。
路明非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愣住。
只是忽然间，有什么东西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在眼眶后面。
她又切了一块，放进嘴里。
然后是第三块。
第四块。
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啪嗒。
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对面的男孩慌了。
“不好吃吗？不好吃就不吃了，没关系的……”
路明非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你……”她抽噎着，话都说不清楚，“你是……爸妈的……私生子……对不对……”
男孩愣住了。
“难怪……”路明非抹了把眼泪，“难怪他们……不回来了……他们……他们在外面……有了你……”
男孩的表情变得很精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姐姐，你的想象力……真的好丰富啊。”
路明非还在抽噎。
男孩叹了口气，站起来，从旁边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擦擦。”
路明非接过纸巾，擦眼泪，擦鼻涕。
男孩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有点无奈。
等她平静下来，男孩才重新坐回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恢复了刚才那副从容的样子。
“姐姐，”他说，“你还记得刚才我说了什么吗？”
路明非红着眼眶看他。
“交易。”男孩说。
路明非眨眨眼，想起来了。
刚才在那间鬼屋里，他说过“交换吗，姐姐”。
“你的交易……是什么？”她问。
男孩笑了，这次笑得有点狡黠。
“想听吗？”
路明非点点头。
“那——”男孩拖长了声音，“叫声弟弟给我听听。”
“……”
路明非看着他。
他看着路明非。
“就这？”路明非问。
“就这。”男孩点头。
路明非觉得这也没什么，反正刚才他已经叫了自己好多声姐姐，叫回来也不吃亏。
“弟弟。”她说。
男孩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哎。”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
“可以啊，”男孩说，“不过姐姐，你真的好容易相信别人啊。”
路明非一愣。
“我叫你姐姐你就叫弟弟，让你吃牛排你就吃，让你叫你就叫，”男孩托着腮看她，“你这样会被别人在大街上骗走的，你知不知道？”
路明非想了想，说：“可是你说你是我弟弟啊。”
“我说你就信？”
“……”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男孩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很柔，不像刚才那种狡黠的、捉弄人的笑，而是一种很温暖的笑。
“姐姐，”他说，“你这样也挺好的。”
他顿了顿，又说：“放心，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路明非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孩好像真的认识她很久了。
“那交易呢？”她问，“你不是说交易吗？”
“哦，对，”男孩坐直身体，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神情变得正式起来，“姐姐，我是魔鬼。”
路明非眨眨眼。
“你一共有四次和我交易的机会，”男孩说，“每次交易，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力量、财富、知识、任何东西。作为交换，你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路明非听得很认真。
“四次交易全部完成之后，”男孩顿了顿，看着她，“你的生命，就是我的了。”
餐厅里安静了几秒。
烛火轻轻跳动。
路明非看着他，问：“所以……你是来收我命的？”
男孩摇头：“不是。我是来给你选择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姐姐，你的人生不会一帆风顺。会有很多你跨不过去的坎，很多你解决不了的事。到那时候，你可以呼唤我。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交易与否，选择权在你。”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小魔鬼？”她忽然说。
男孩愣了一下。
“魔鬼都长你这么可爱吗？”路明非认真地问。
男孩看着她，忽然笑出声。
这一笑，刚才那种神秘莫测的魔鬼气场全没了，又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笑起来很好看的男孩。
“姐姐，”他笑着说，“你真的……”
他摇了摇头，没说完。
路明非也笑了。
“交易的话，”她说，“我考虑考虑。”
“考虑？”男孩挑眉，“你不问问我能给你什么？”
“不问。”
“为什么？”
“因为，”路明非想了想，“我明天还要和夏弥去买特产。”
男孩愣住了。
然后他笑得弯下腰。
“姐姐，”他笑得喘不过气，“你真的是……你是我见过最……最……”
他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看着路明非，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会和我交易的。”他说。
路明非歪头看他。
男孩没解释，只是冲她笑了笑。
“姐姐，再见。”
他打了个响指。
四周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餐厅、烛光、窗外的夜景，都像水彩画被雨水打湿一样，慢慢晕开，褪色，消散。
只有男孩的声音还留在耳边，轻轻的，软软的。
“下次见。”
——
路明非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白的，不是餐厅那种暖黄色的。
窗帘透进来一点光，天还没完全亮。
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路明非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她慢慢坐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
五点四十七分。
距离十点，还有四个多小时。
她放下手机，又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之前，她忽然想起男孩最后那句话。
“你会和我交易的。”
路明非在被子里缩了缩。
不会的，她想。
她有什么好交易的呢？
明天还要和夏弥去买特产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