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觉醒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装糖霜山楂的袋子。
四周静得可怕。
只有风声从隧道深处传来,呜呜咽咽,像什么东西在哭。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
没事的,没事的,可能就是做梦,昨天那个梦还没醒——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水泥地板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不是梦。
她又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四周,试图找到一个出口。锈迹斑斑的闸机,挂着铁链的大锁,褪色的宣传画,老式的白炽灯泡——全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像是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手机。
她想起手机,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起来,但右上角的信号格是空的。
没有信号。
路明非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信号标志,心跳得更快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风声,是更实在的、机械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向隧道深处。
两盏昏黄的灯在黑暗中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轰隆隆的巨响——是一辆列车,正从隧道深处缓缓驶来。
路明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列车减速,进站,在她面前停下。
车门打开。
车厢里的灯也是昏黄的,座椅是老式的绿色皮革,有些地方破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车窗上蒙着一层灰,看不太清里面。整列车厢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路明非站在车门外,心脏咚咚直跳。
不上车。
不能上车。
她想起那些恐怖片——主角上了诡异的车,然后——
她转身就往回跑。
跑到闸机那里,拼命去拽那把生锈的大锁。铁链哗啦啦响,大锁纹丝不动。她又去推闸机的栏杆,锈死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还是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哐”一声。
路明非回头——
车门还开着。
列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在等她。
路明非喘着气,盯着那扇敞开的车门,脑子里乱成一团。
怎么办?
出不去。
手机没信号。
这个诡异的地方,这辆诡异的车——
她忽然想起昨天的梦。
那个穿着黑色小西装的男孩,烛光摇曳的餐厅,还有那句“你会和我交易的”。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路鸣泽。
没人回应。
她又默念了一遍——弟弟。
还是没人回应。
路明非咬了咬嘴唇,站在闸机前,看着那辆列车。
车门还开着。
像是在等她。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如果这真的是什么诡异的地方,待在原地也没用。那个男孩——不管他是梦还是真的——说过,只要叫他的名字他就会来。但刚才她叫了,他没来。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路明非转身往回走,走到刚才看见的墙角。
那里靠着一根塑料管,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一米多长,不是很粗,但拿在手里有点分量。她把装着糖霜山楂的袋子放在墙角,又看了看四周,把其他几个袋子也放过去——这些东西太重了,拿着不方便。
然后她握着那根塑料管,走向列车。
在车门边,她停了一秒,咬咬牙,迈了进去。
车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列车缓缓启动,朝隧道深处驶去。
——
路明非站在车厢里,握着塑料管,看着窗外。
窗外一片漆黑。
偶尔有昏黄的灯一闪而过,照亮隧道壁上斑驳的痕迹。更多的时候,只有黑暗,无尽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一样,连车窗玻璃上都映不出自己的影子。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二十分钟,也可能是更久。
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时间概念的地方,一切都变得模糊。
列车终于减速,停下。
车门打开。
外面还是一片黑暗。
比车厢里更浓、更沉的黑暗。
路明非握着塑料管,站在车门口,犹豫了两秒。
然后她迈了出去。
脚踩在地上,是实的,是水泥地。
她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列车还停在那里,车门敞着,车厢里的昏黄灯光是她唯一的光源。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的手电筒。
白色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前方一小片区域。
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有裂缝。墙壁也是水泥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头顶很高,看不见天花板,光束打上去,只能照到无尽的黑暗。
路明非举着手机,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光束扫过前方——
她僵住了。
黑暗中,无数双眼睛亮起来。
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密密麻麻,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盯着她。
路明非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些眼睛动了。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无数翅膀在扇动,又像是无数爪子在抓挠。有什么东西从黑暗中涌出来,朝她扑过来。
路明非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她发现自己跑不过——那些东西太快了,像一阵风一样扑到她面前。
手电筒的光扫过,她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样子——
像蝙蝠,但比蝙蝠大,比蝙蝠狰狞。灰黑色的身体,尖锐的獠牙,还有那一双双金黄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燃烧。
它们围住她,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路明非挥起手里的塑料管,胡乱地抡。
一下。
打中一个,那东西尖叫一声,被抽飞出去。
两下。
又打中一个,那东西翻了个跟头,掉在地上,但立刻又爬起来,继续扑过来。
太多了。
路明非拼命挥着管子,但那些东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的手臂酸了,动作慢了,一个空隙——
一只镰鼬扑上来,尖锐的爪子抓在她的手臂上。
剧痛。
塑料管脱手,掉在地上,被那些东西淹没。
路明非往后退,想跑回车上。
脚下一绊。
她摔倒在地,脚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扭到了。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那些东西已经围上来,密密麻麻地围成一个圈,金黄色的眼睛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必死的猎物。
路明非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眼睛。
它们没有立刻扑上来。
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路明非喘着气,手臂上的伤口在流血,脚腕疼得动不了。她看着那些金黄色的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死在这里?
就这么死在这里?
不行。
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与此同时,有什么别的东西也在涌上来。
比恐惧更深,比恐惧更热,像一团火,从胸口烧起来,烧到四肢,烧到眼睛——
那些镰鼬忽然骚动起来。
它们不再盯着她,而是往后退,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路明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感觉眼睛很烫,很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镰鼬的眼睛。
它们金黄色的眼睛。
在她眼里,那些金黄色忽然变得很暗,很暗,像是萤火虫看见了太阳。
而她自己——
她看不见自己的眼睛。
但她知道,一定有什么东西变了。
因为那些镰鼬在逃。
它们尖叫着,扑扇着翅膀,四散奔逃,像是遇见了天敌。
路明非坐在地上,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光芒四散而去,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一切静止了。
镰鼬停在半空中,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风停了。
黑暗凝固了。
连空气都静止了。
一只脚落在她面前的地上。
黑色的皮鞋,锃亮。
路明非抬起头。
那个男孩站在她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朝她伸出手。
“姐姐,”他说,“我没来晚吧?”
路明非看着他。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眼泪忽然涌出来。
“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发抖,带着哭腔,“你不是说要一直陪着我吗?”
男孩愣了一下。
“你人呢!”路明非吼出来,“路鸣泽!你人呢!”
路鸣泽脸上的笑容僵住。
他看着坐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女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蹲下来,和她平视。
“姐姐,我错了,”他像在哄小孩,“行不行?”
路明非抽噎着,不说话。
路鸣泽伸手,用手指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我来晚了。”
路明非抽了抽鼻子,看着他。
他蹲在她面前,那只擦眼泪的手还没收回去,悬在半空中,像是怕她又哭了。
“你……”路明非开口,声音还有点抖,“你是不是一直都知道?”
男孩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因为……”男孩歪了歪头,“姐姐你还没叫我啊。”
路明非一愣。
“我不是叫了吗?刚才在地铁站我就叫了!”
“那是默念,”男孩认真地说,“要出声才行。默念不算的。”
“……”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路鸣泽笑了笑,站起来,又伸出手。
“先起来吧,地上凉。”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但很稳,用力一拉,就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站起来之后,路明非才发现,周围的一切确实静止了。那些镰鼬停在半空中,有的还在扑扇翅膀,有的张着嘴,像是在尖叫——但全都一动不动,像被冻在琥珀里的虫子。
“这是什么地方?”她问。
路鸣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着她的手臂。
“疼吗?”他问。
她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还在,还在往外渗血,但那种火辣辣的疼消失了,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钝钝的感觉。
“这是……”她抬起头。
路鸣泽没回答,而是问她:“姐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路明非摇头。
“这是死人的国度,”
“尼伯龙根。”
尼伯龙根。
路明非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些东西,”男孩指了指周围静止的镰鼬,“是最低级的龙侍,镰鼬。它们生前服侍龙族,死后进入尼伯龙根,继续守护这里。
龙?
路明非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男孩叹了口气,站起身,往旁边走了两步,背对着她,像在组织语言。
“姐姐,”他说,“接下来我要告诉你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你可能一时接受不了,但你必须知道。”
路明非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
男孩转过身,看着她。
“这个世界有另一面,”他说,“龙。”
“龙?”路明非重复。
“对,龙。”男孩说,“不是神话里那种会喷火的蜥蜴,是更古老的、更强大的存在。它们曾经是这个世界的主宰,人类在它们面前只是蝼蚁。后来人类反抗,和龙族打了千年战争,最后赢了——至少人类以为赢了。”
他顿了顿。
“龙族没有死绝。它们的血脉留下来了,藏在人类的基因里。有一部分人类,体内流着龙的血——他们叫自己混血种。”
混血种。
路明非张了张嘴:“那我……”
“对,”男孩点点头,“你是混血种。”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你觉醒了自己的血统,”男孩说,“所以你才会感觉到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伤口也没那么疼了——龙族的血让你更强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没什么变化。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这些东西,”她抬头看向那些静止的镰鼬,“它们是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哈?”
路鸣泽愣了一下。
路明非看着他,表情复杂,“我不是人?”
路鸣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点头,表情认真:“确实。”
路明非看着他。
他也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她刚才差点被一群蝙蝠一样的东西咬死,现在坐在一片漆黑的诡异空间里,面前站着一个自称是魔鬼的男孩,告诉她你不是人。
而她居然……没那么惊讶。
可能是因为刚才经历的事情太离谱了,离谱到已经没什么能让她惊讶了。
也可能是因为——
她看着面前这个男孩,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好像认识他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