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开快车
暑假的第三天,雨下得很大。
路明非窝在阳台边的懒人沙发里,身上穿着一条奶白色的睡裙,膝盖弯曲,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布料中。落地窗开着一条缝,雨声从那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清凉的气息。她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柠檬水,眼睛望着窗外发呆。
雨幕连成一片,远处的树影模糊成深深浅浅的绿。
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那双手,和一年前在隧道里握住“王权”痕迹时一样的手。但这一年里,这双手学会了开快车,学会了用刀,学会了在三秒内把一个成年男人过肩摔按在地上——最后这个是酒德麻衣教的,说是“女孩子必备技能”。
想起酒德麻衣,路明非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她还在发愁怎么开口从婶婶家搬出去。
那时候她刚下飞机,拖着行李箱站在婶婶家门口,心里七上八下地打着腹稿。婶婶肯定要骂她“翅膀硬了就想飞”,叔叔肯定还是闷葫芦不说话,路鸣泽——那个真的路鸣泽——肯定会趁机抢她什么东西。
她想了好多套说辞,软的硬的,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甚至还准备了“如果婶婶骂得太狠就哭”的备用方案。
结果她刚进门,还没来得及开口,叔叔就先说话了。
“明非回来了?”叔叔从沙发上站起来,表情有点复杂,“那个……你爸妈那边找了人照顾你,等会有人来接你。你先收拾收拾东西吧。”
路明非当时就愣住了。
爸妈?
那个她几乎没有印象的、据说在国外忙得脚不沾地的爸妈?
她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叔叔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明显不想多说的样子。婶婶在旁边坐着,难得没有唠叨,只是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气氛怪怪的。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往自己房间走,路过堂弟路鸣泽的房间时,听见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又一切都不太正常。
她回到那个几平米的储物间,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酒德麻衣就来了。
不止酒德麻衣,还有另一个女人。那女人穿着一身职业套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什么大公司的精英。她笑眯眯地跟婶婶说话,递过去一个信封。婶婶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变得很复杂——有震惊,有尴尬,有一点点心虚,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路明非后来才知道,那个信封里是一张银行卡。
路鸣泽以她父母的名义,给了婶婶一家一大笔钱。名目是“抚养费”,实际上是“买断”——买断这些年他们对路明非的照顾,买断路明非和这个家之间最后的牵绊。
那笔钱够婶婶一家在城里买套大房子,够堂弟路鸣泽上好几年贵族学校。
路明非不知道该是什么感觉。
她有点难过,因为那个家真的不要她了——虽然是用一种体面的方式。她又有点如释重负,因为终于不用再住那个几平米的储物间了。她还有点茫然,因为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然后酒德麻衣走到她面前,弯腰看她,笑眯眯地说:“小白兔,发什么呆?走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笑脸,忽然就不那么茫然了。
她收拾了东西。东西真的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婶婶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句:“去了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路明非点点头,没说话。
叔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还是闷葫芦一样,只是递过来一个红包。路明非打开看了一眼,是五百块钱。崭新的,连号的。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叔,这——”
“拿着。”叔叔打断她,别过脸去,“路上买点吃的。”
路明非握着那个红包,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就跟着酒德麻衣走了。
走出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走上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轿车里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白金色的长发,面无表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酒德麻衣介绍:“这是零。以后她教你刀法。”
路明非:“……哈?”
这就是她新生活的开始。
车开到一栋别墅前停下。别墅在一个很安静的小区里,有独立的院子,有落地窗,有阳台上可以看风景的懒人沙发——就是她现在坐的这个。
那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也下了车,摘下眼镜,冲她笑了笑:“我叫苏恩曦,以后负责养你。你可以叫我恩曦姐,也可以叫我薯片妞——但叫我薯片妞的话,我会扣你零花钱。”
路明非:“……恩曦姐。”
苏恩曦满意地点点头。
路明非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这三个女人,忽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一年前的这时候,她还在那个几平米的储物间里,想着怎么从婶婶手里多要两百块买参考书。一年后的现在,她住进了别墅,有三个漂亮姐姐教她各种东西,每天吃得好穿得好,还能开那辆苏恩曦放在车库里落灰的跑车出去兜风。
她有时候觉得这是一场梦。
但那些在梦里学会的东西,都是真的——
一声怒吼从楼下传来,直接把路明非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她探头往下看,看见苏恩曦从外面冲进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高跟鞋踩得噔噔响。她手里甩着车钥匙,脸黑得像锅底。
“谁又开车出去玩不加油的?!!”
路明非的脖子一缩,下意识往后挪了挪。
苏恩曦站在客厅中央,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酒德麻衣正从另一个房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姿态悠闲得像是来度假的。
“长腿,是不是你?”苏恩曦的矛头立刻指向她。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抿了一口咖啡:“没有,不是我。”
“不是你?”苏恩曦眯起眼睛,“车昨天是我开的,油还有大半箱。今天我想开,油表就亮红灯了。除了你还有谁?”
酒德麻衣笑了笑,那个笑容怎么说呢——无辜得有点过分,无辜得像是故意摆出来的无辜。
“真不是我。”她说。
苏恩曦盯着她看了三秒,越看越觉得那个笑容像是在挑衅。
“肯定是你!”
“为什么肯定是我?”
“因为零没出去,明非很乖的,不会干这种事,除了你还有谁?”
酒德麻衣笑得更灿烂了,但就是不承认。
路明非在楼上听着这段对话,心里有点发虚。
她默默地站起来,顺着楼梯往下走,走到一半的时候,正好对上苏恩曦的目光。
“那个……”路明非举起手,像个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恩曦姐,是我开的。”
苏恩曦愣了一下。
酒德麻衣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你看,我就说不是我吧。”
苏恩曦瞪了她一眼,然后看向路明非,脸上写满了“你在逗我”的表情。
“你开的?”
路明非点点头,老老实实地交代:“昨天晚上下雨,我想出去兜风,就开了那辆黑色的。开得有点远,回来的时候忘记加油了……恩曦姐对不起。”
苏恩曦看着她那张脸——乖乖的,软软的,眼睛还有点无辜地眨巴着——忽然有种强烈的违和感。
“明非,”她深吸一口气,“我记得我教过你,开车要注意油量。”
“教过。”路明非点头。
“那你怎么还忘记?”
“因为……”路明非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因为开得太开心了,忘了看油表。”
酒德麻衣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苏恩曦瞪了她一眼,又看向路明非。她走过去,伸手捏住路明非的两边脸颊,往两边轻轻扯了扯。
“疼疼疼——”路明非含糊不清地叫唤。
“你这张脸,”苏恩曦一边捏一边说,“长得这么乖,让人完全想不到你会干坏事。”
酒德麻衣在旁边悠悠地补刀:“那是因为你老用老眼光看人。明非跟我学了一年,快车开得比你还溜。你以为她还是当初那个小白兔?”
苏恩曦松开手,狐疑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揉着脸,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这一年确实学了不少东西。从酒德麻衣那里,她学会了怎么开车——不是普通的开,是那种能在车流里穿梭、能在弯道漂移的开。酒德麻衣说这是“逃生必备技能”,路明非学得很认真,认真到不知不觉就爱上了那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感觉。
从苏恩曦那里,她学会了认各种牌子——衣服的、包的、化妆品的、车的。苏恩曦说这是“融入上层社会的必备技能”,路明非学得一般,但记住了哪款车加什么标号的油。
从零那里,她学会了用刀。零话很少,但教得很认真,一招一式都不含糊。路明非刚开始以为零不喜欢她,后来才发现零对谁都这样——不是冷漠,是懒得表达。熟了之后,零偶尔会给她带甜品,什么也不说,就放在她门口。
还有梦里那个路鸣泽。他教她龙族的知识,教她镜瞳的运用。她现在对“王权”“时间零”“冥照”三个言灵已经很熟练了。
“恩曦姐,”路明非凑近一点,双手合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不起嘛,下次一定加油。真的,我保证。”
苏恩曦看着她那张脸,气忽然就消了大半。
她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发。
“行了行了,别装了。”她没好气地说,“下次再忘,我就把你的车钥匙没收。”
“我还有车钥匙?”路明非眼睛一亮。
苏恩曦:“……我说的是下次。”
酒德麻衣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路明非也跟着笑,笑着笑着,目光扫过客厅角落的日历。
7月3号。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
她想起一个多月前,她在考场上写完最后一科的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看着窗外的阳光发了一会儿呆。那时候她就在想,如果一年前没有那个隧道里的夜晚,她现在会在哪里?会在做什么?会考出什么样的成绩?
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现在在这里,在这个别墅里,有三个把她当亲妹妹的姐姐,有一个在梦里教她东西的弟弟,还有一个在另一个城市、会给她寄特产和生日礼物的好朋友。
夏弥上周还给她发消息,问她考得怎么样,说等她去京都玩。
路明非回她:考得还行,等成绩出来告诉你。去的话给你带特产。
夏弥回了一个撒花的表情。
窗外,雨还在下。
路明非收回目光,看向面前正在斗嘴的酒德麻衣和苏恩曦——酒德麻衣在笑,苏恩曦在瞪她,两个人谁也不让谁。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来了,站在楼梯口,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路明非忽然觉得,这样挺好的。
她从婶婶家搬出来了,但她没有失去那个家——过年过节的时候,她还是会提着礼物回去看看。婶婶还是会唠叨,但唠叨的内容从“吃闲饭”变成了“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叔叔还是闷葫芦,但每次都会偷偷塞给她红包。堂弟路鸣泽还是抢她东西,但抢完之后会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
她有了新的家,也没有失去旧的家。
“明非!”苏恩曦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晚上想吃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想吃恩曦姐做的红烧肉。”
“就知道点贵的。”苏恩曦嘴上抱怨,脸上却带着笑,“行吧,去冰箱看看有没有五花肉。”
“我去帮忙!”路明非自告奋勇。
“你帮倒忙还差不多。”苏恩曦摆摆手,“坐着吧,别来捣乱。”
路明非也不坚持,又窝回她的懒人沙发里。
雨还在下,但小了一些。雨声变得柔和,像有人在远处轻轻哼着歌。
她拿起那杯凉了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凉凉的,酸酸的,有一点点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