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小偷”

电梯一路上升，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路明非盯着那跳动的红光，心里有点发虚。

不是因为面试——她知道自己肯定能过。她心虚的是刚才苏恩曦那句“晚上在我床上躺好”。

还有酒德麻衣的口哨。

还有零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啊？

电梯门打开，门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路明非深吸一口气，踏出去。

顶楼的采光好得惊人，整面墙都是落地窗，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照得人眼睛微微发眯。大厅里摆着几排椅子，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大多穿着正装，表情紧绷，手里攥着简历，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路明非一眼就看见了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苏晓樯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下来，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她旁边是陈雯雯，白色衬衫配深蓝色长裙，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捧着一本书，不知道是真看还是假看。再过去一点，赵孟华正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姿态放松，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路明非——”

苏晓樯一抬头就看见了她，立刻抬起胳膊，朝她使劲挥手，声音半点没压低，引得好几个人回头看她。

“这边这边！”

路明非快步走过去。

“我就知道面试里肯定有你。”苏晓樯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特地给你留的位置，够意思吧？”

她说着，目光从上到下扫了路明非一遍，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哟，明非宝贝，今天穿这么好看，想要诱惑谁啊？”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有点痒。

路明非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耳根有点发热。

“诱惑面试官。”她一本正经地说，“走个后门，行不行？”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好半天才止住，伸手戳了戳她的脸：“行行行，你这么可爱，面试官肯定被你迷得晕头转向，当场录取。”

路明非也跟着笑了笑，没接话。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

奶黄色的制服袖口整齐地遮住手腕，裙摆铺开一点弧度，露出一小截光洁的小腿。这身衣服是零给她选的，香香的，软软的，穿在身上像被一团柔软的云裹着。

苏晓樯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一会儿抱怨今天的太阳太大，一会儿说刚才在楼下看见一个帅哥，一会儿又问路明非这几天去哪了怎么都没消息。

路明非“嗯嗯”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往陈雯雯那边飘了一下。

陈雯雯好像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朝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路明非也笑了笑，然后收回目光。

旁边赵孟华的声音传过来，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卡塞尔学院，说什么“听说录取率比哈佛还低”“能拿到面试通知就不错了”“我爸妈特意让我来试试，反正也不吃亏”。

路明非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黑色的低跟皮鞋，擦得亮亮的，是苏恩曦盯着她换上的。酒德麻衣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穿这么高，待会儿摔了怎么办”，苏恩曦回了一句“你闭嘴”。

她们都很用心。

可这场面试……

路明非抿了抿嘴唇。

她知道这场面试只是一个过场。不管她表现得多烂，不管她回答得多离谱，那张录取通知书都会稳稳当当地寄到她手里。可旁边这些人，苏晓樯，陈雯雯，赵孟华，还有那些她不认识的、穿着正装、攥着简历、表情紧绷的人——

他们是认真的。

他们是准备了很久，在等一个机会。

而她坐在他们中间，像一个……像一个小偷。

“路明非？”

苏晓樯的声音把她从走神里拽出来。

“啊？”

“叫你呢，发什么呆？”苏晓樯指了指前面，“喊你名字了。”

路明非抬起头，果然看见一个工作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名单，正四处张望。

“路明非同学？”

“来了来了。”她站起来。

“哎——”苏晓樯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加油啊，别给我们仕兰丢人。”

路明非低头看她，苏晓樯仰着脸，眼睛亮亮的，笑得没心没肺。

“嗯。”她点点头，“你也是。”

工作人员领着路明非往里面走，穿过一条不算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就是这里。”工作人员侧身让开，“进去吧。”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屋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窗帘半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光痕。正对面摆着一张长桌，后面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年轻，长得挺帅，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看起来温和又可靠。

一个女人，更年轻，扎着低马尾，穿一件淡蓝色的针织衫，气质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春天的风。

“路明非同学是吧？”男人站起来，朝她伸出手，“你好，我叫叶胜，是卡塞尔学院的专员。”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指尖碰到的瞬间，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有点凉。

“你好。”她说。

女人也站起来，朝她微微点头：“你好，我叫酒德亚纪。别紧张，坐下吧，问你几个问题。”

路明非在他们对面坐下。

椅子有点高，她的脚不能完全踩到地上，只能悬着一点，鞋跟轻轻点着地面。

酒德亚纪。

她垂下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酒德。

和麻衣姐一个姓。

巧合吗？还是……

她抬起眼，偷偷看了酒德亚纪一眼。对方正低头翻着什么，侧脸柔和，睫毛很长，动作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回去问问麻衣姐吧。

她在心里记下这件事。

“那我们开始了？”叶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路明非点点头，坐直了一点，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叶胜笑了笑，翻了一下手里的纸，“第一个问题——你相信有外星人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外星人？

这是什么问题？

她眨了眨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面试问这种问题，要么是测试思维发散能力，要么是……

“相信吧。”她说。

“为什么？”叶胜看着她，目光温和，但很专注。

路明非想了想，说：“因为宇宙太大了。如果只有人类，好像有点孤独。”

叶胜笑了一下，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什么。

旁边酒德亚纪抬起头，轻声问：“那你觉得，人类在宇宙里是孤独的吗？”

路明非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潭静水，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别的什么——像是试探，又像是期待。

“有时候会吧。”她说，“但孤独不一定是坏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情。”

酒德亚纪点点头，也在本子上记了一下。

叶胜又问：“那你相信有超能力吗？”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超能力。

她想起那次在京都的尼伯龙根，想起那些从天而降的黑影，想起自己身体里那滚烫的、几乎要冲破皮肤的力量。

“相信。”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世界这么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吧。没见过的，不代表不存在。”

叶胜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是酒德亚纪问的。

“你认为人类的存在，是唯心的，还是唯物的？”

路明非抬起头。

这个问题太大了，大到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可她看着对面两个人，忽然觉得他们不是在等一个标准答案。

他们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随便什么。

“都有吧。”她慢慢地说，“身体是唯物的，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摔一跤会疼，这些是真的。但……”

她想了想，说：“但喜欢一个人，想一个人的时候，是唯心的吧。那个人不在你身边，你也会想他/她。这种想，是摸不着的。”

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垂下眼睛，耳根有点发热。

这算什么答案啊。

可对面两个人没有笑。

叶胜放下笔，看着她，目光里好像多了点什么。酒德亚纪也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弯了弯，像是满意，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的，路明非同学。”叶胜站起来，又朝她伸出手，“谢谢你今天来。回去等通知吧。”

路明非握住他的手，站起来。

“谢谢老师。”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

“路上小心。”

是酒德亚纪的声音。

路明非回过头，朝她点了点头。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她没有说自己已经觉醒血统的事。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那不是一个适合说出来的事情。至少现在不是。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走过来，是刚才那个工作人员。

“路明非同学？这边请。”

路明非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大厅的时候，她往苏晓樯她们坐的位置看了一眼。

人已经走了。

空空的几排椅子，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她想起苏晓樯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想起她拽着自己袖子说“加油”，想起她刚才一定也在里面回答了那些奇怪的问题——外星人，孤独，超能力，唯心还是唯物。

然后她会回去等通知。

路明非垂下眼睛，攥紧了手里的外套。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有点凉。

她把零给她的那件薄外套抖开，披在身上。

皂香淡淡的，暖暖的，像那个人站在她身边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灰蓝灰蓝的天空，轻轻呼出一口气。

卡塞尔吗。

她要去看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