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分析
诺诺在街上又转了一会儿,骑着那辆红色的机车穿行在暮色渐沉的城市里。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没在意,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巷子里那一瞬间的事。
那个动作太快了。
快到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扣住,肩膀被压住,整个人失去平衡——如果是在实战里,那一瞬间她已经输了。
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诺诺眯了眯眼睛,把机车停在路边,买了一杯冰美式,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慢慢喝。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盯着那道影子,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起路明非那张脸——说“我拒绝”的时候一本正经,锁完人之后慌慌张张,嘴里“对不起对不起”个不停,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一只受惊的猫。
可那个动作,那只猫的本事,可一点都不像猫。
像什么?
诺诺咬着吸管想了想,没想出合适的比喻。
算了,不想了。
她把最后一口咖啡灌进嘴里,站起来,跨上机车,发动引擎。
回到丽景酒店的时候,正好六点整。顶楼的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诺诺推开套房的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叶胜站在落地窗前,正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隐约听见几个词——“确认”“安全”“等教授来”。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朝诺诺点了点头,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捂住话筒。
酒德亚纪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茶,听见动静也抬起头来。那杯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喝,就那么捧着,像捧着一个暖手的东西。
“回来了?”叶胜问。
诺诺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到酒德亚纪旁边,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顺手捞起一个抱枕抱在怀里。那抱枕软软的,被她一抱就扁下去一块。
酒德亚纪把凉掉的茶放到茶几上,轻声问:“怎么样?”
诺诺歪着头看她,笑得有点坏:“什么怎么样?你是问面试,还是问我去干嘛了?”
酒德亚纪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像在看一个调皮的小孩。
诺诺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说:“我去堵那个路明非了。”
那边叶胜挂了电话,走过来,挑了挑眉,在旁边坐下:“然后呢?”
“然后……”诺诺从抱枕里抬起头,表情有点微妙,“我被反杀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酒德亚纪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了一下,像是没听清。叶胜倒是笑了,往后靠进沙发里,翘起腿,一副“说来听听”的表情。
“我伸手想把她拽上车。”诺诺比了个手势,“就这样,很普通的动作,一点都不快。结果——”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她还记得那一瞬间的触感,“她一瞬间就把我锁住了。关节锁,标准的。我根本没反应过来。”
叶胜的笑容收了收,眉头微微蹙起。
酒德亚纪把手边的茶杯又端起来,捧在手里,声音还是轻轻的:“她伤到你了?”
“没有。”诺诺摇头,“锁住就松开了,比兔子跑得还快。嘴里还一直说对不起对不起,不是故意的。”她想起路明非那副慌慌张张的样子,眼睛睁得圆圆的,耳朵尖都红了,跟刚才锁人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诺诺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装得还挺像。”
“你觉得她在装?”叶胜问。
诺诺想了想,认真地说:“慌张是真的,道歉也是真的。她那时候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就是那种不小心做错事的小孩,又害怕又愧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顿了顿,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那个动作的轨迹:“但那个动作——不是装的。那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遇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我伸手的时候她就已经动了,比脑子快。”
叶胜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家里面教的?”
“她说家里姐姐教的,防身用的。”诺诺把抱枕换了个姿势抱着,“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那个动作,太干净了。不是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
酒德亚纪轻声说:“她今天面试的时候,回答问题也……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诺诺问。
酒德亚纪想了想,慢慢地说:“很安静。回答问题的时候,会想一下再开口,不是那种背好的答案,是现想的。有些答案很……简单,但是真的。”
她把路明非今天说的那几个答案简单复述了一遍——外星人,孤独,超能力,唯心还是唯物。
诺诺听完,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抱枕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叶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近近,星星点点。他忽然说:“教授几点到?”
酒德亚纪看了眼手机:“十一点二十的飞机,从莫斯科过来。我已经安排好车去接了。”
诺诺从抱枕里抬起头:“莫斯科?他跑那么远干嘛?”
“招一个学生。”叶胜说,“接到通知就立刻往回赶了,买的最早的机票。”
诺诺看了看墙上的钟,才六点半:“那还有好久。”
“先吃饭吧。”酒德亚纪站起来,“附近有一家不错的店,去晚了要排队。”
三个人出了门,在附近找了家店吃了顿饭。诺诺点了一大堆,叶胜说她吃不完,她说我饿,刚才被吓着了,得补补。叶胜和酒德亚纪对视一眼,都没戳穿她。
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诺诺窝在沙发上玩手机,酒德亚纪坐在旁边看书,叶胜在处理一些文件。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和手机消息的提示音。
十一点二十,叶胜的手机准时响了。
“教授到了。”他接起来,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看向另外两个人,“在楼下了。”
过了几分钟,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花白、留着大胡子的男人大步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旅行包,风尘仆仆的样子。他的眼睛很亮,精神头十足,完全不像刚坐了长途飞机的样子。
“抱歉抱歉,来晚了!”古德里安教授把包往地上一放,声音洪亮,“俄罗斯那边的事情拖了一下,差点没赶上飞机。我买了最近的机票,从莫斯科赶来的。”
酒德亚纪已经站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教授,先坐下歇一会儿吧。”
“不用不用,我不累。”古德里安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眼睛已经看向叶胜手里的那沓文件,“这是所有人的面试结果?给我看看。”
酒德亚纪把整理好的材料递过去:“这是今天面试的所有学生的记录,包括答案和我们的评价。”
古德里安接过来,翻了翻,然后抬起头:“我只看路明非的。其他人的回头再说。”
叶胜笑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他把路明非的那份抽出来,递过去。
古德里安接过来,认真地看起来。他的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看到最后,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叶胜:“她回答了什么?你亲口给我说说。”
叶胜点点头,清了清嗓子,把今天和路明非的对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你相信有外星人吗?她说相信。问为什么,她说因为宇宙太大了,如果只有人类,好像有点孤独。”
古德里安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人类在宇宙里是孤独的吗?她说有时候会。但孤独不一定是坏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情。”
古德里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三个问题,你相信有超能力吗?她说相信。问为什么,她说世界这么大,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没见过的,不代表不存在。”
古德里安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最后一个问题,亚纪问的——你认为人类的存在,是唯心的,还是唯物的?她想了想,说都有吧。身体是唯物的,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摔一跤会疼。但喜欢一个人,想一个人的时候,是唯心的。那个人不在身边,也会想他。这种想,是摸不着的。”
叶胜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古德里安沉默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化,从专注,到动容,到最后,他猛地站起来,双手一拍——
“完美!”
他的声音洪亮,震得诺诺耳朵都嗡嗡的。
“这个答案真的完美!”古德里安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们听到了吗?孤独不是坏事,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可以想很多事情——这是思考者的答案!没见过的,不代表不存在——这是探索者的答案!身体是唯物的,想一个人的时候是唯心的——这是……这是……”
他顿住,好像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这是有灵魂的人。”酒德亚纪轻声接上。
“对!”古德里安一拍手,“有灵魂的人!不是背答案的机器,不是复述别人观点的鹦鹉,是她自己想的,她自己信的!”他转向叶胜,眼睛亮得像灯泡,“这个孩子,不愧是S级!”
沙发上,诺诺手里的抱枕差点掉下去。
“S级?”她瞪大眼睛,“等等等等,教授,你说S级?学校不是好久没出现过S级的新生了吗?”
古德里安转过身,看着她,笑容满面:“是啊,好久好久了。所以我这么激动,你们要理解一个老头子,看到这么好的苗子,忍不住啊!”
诺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向叶胜,叶胜只是笑,看向酒德亚纪,酒德亚纪也弯着眼睛,好像早就料到了。
“可是……”诺诺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就凭这几个答案?我们还没测她的血统,还没看她其他的……”
“诺诺。”古德里安看着她,难得认真起来,“你知道卡塞尔学院这么多年,面试过多少人吗?”
诺诺摇头。
“我告诉你,成千上万。”古德里安说,“那些孩子,有些成绩特别好,有些有各种各样的特长,有些家里背景很厉害。他们中的很多人,面试的时候都能给出很漂亮的答案——标准的,严谨的,滴水不漏的。”
他顿了顿,语气缓下来:“但这个孩子不一样。她的答案不标准,不严谨,甚至有漏洞——可那些答案是真的。是她自己想的,是她自己信的。这种东西,比什么成绩、什么特长都重要。”
诺诺沉默了。
她想起巷子里那一瞬间,想起路明非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想起那个快得她根本没反应过来的动作。
“而且。”古德里安忽然又说,“她还有一个特质,你们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叶胜问。
古德里安看着他,慢慢地说:“她问问题的角度,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你们问她外星人,她回答的是孤独——她想的不是外星人存不存在,而是存在之后的意义。你们问她超能力,她回答的是可能性——她想的不是能不能,而是有没有。你们问她唯心唯物,她回答的是喜欢一个人——她把这个抽象的问题,拉回到了她自己能理解、能感受的地方。”
他停了停,声音放轻了一点:“这说明什么?说明她的思维路径,不是从外往里推的,是从里往外推的。这种人……很少见。”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诺诺低头看着怀里的抱枕,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胜打破沉默:“教授,那接下来怎么办?”
古德里安回过神来,精神抖擞地说:“联系她!现在!明天就带她的家长来细谈!”
诺诺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忍不住说:“教授,快十二点了。”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也看了看钟,然后挠了挠头:“哦,这么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