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流浪汉

路明非靠在墙上，右腿还在发抖。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刚才那只手——脏兮兮的，冰凉的，突然从角落里伸出来抓住她的脚踝——那种触感还黏在皮肤上，像什么恶心的东西甩不掉。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里面传来零的声音：“明非？明非？”

她想弯腰去捡，但腿不听使唤。

那个流浪汉从阴影里走出来，头发乱糟糟地纠结成一团，脸上胡子拉碴，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他搓着手走过来，咧嘴笑了一下。

“别紧张啊，小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腔调，“我要饿死了，能不能借点钱？”

路明非的脑子空白了一瞬，然后疯狂地转起来。

钱包。对。钱包。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看也没看，直接朝那个流浪汉脚边扔过去。钱包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给你。”她说，声音有点抖，“都给你。你想要多少都给你。”

流浪汉低头看了看脚边的钱包，又抬头看了看她，眼睛眯起来，表情有点意外。

“小妹妹，你真好。”他说，弯腰捡起钱包，“还让我自己拿？”

他打开钱包，开始翻。

路明非靠在墙上，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她的手机还躺在地上，屏幕上的通话还在继续，但她不敢动，不敢弯腰去捡，怕任何一个动作刺激到这个人。

流浪汉从钱包里抽出几张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黑卡？”他吹了声口哨，语气里带着一点惊讶，“小妹妹，你家还挺有钱啊。”

路明非没说话。

流浪汉又翻了翻，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大概五十美元的样子，塞进自己脏兮兮的口袋里。然后他把钱包翻过来，抖了抖，一张深蓝色的卡片从夹层里滑出来，落在地上。

流浪汉低头看了看那张卡片。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这是……”流浪汉蹲下去，捡起那张卡片，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喃喃着，“卡塞尔学院？CC1000次列车？”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向路明非。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可怜兮兮的、乞讨者的眼神，而是另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像是在看一件什么东西。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

下一秒，他的脖子被勒住了。

一只手臂从后面环上来，死死地卡在他的喉咙上，用力之猛，让他整个人往后一仰，双脚离地，然后——

“砰！”

流浪汉飞了出去，整个人撞在走廊另一侧的墙上，然后滑落下来，瘫在地上，半天没动。

路明非愣住了。

零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胸口微微起伏着。

她是从走廊那头冲过来的，跑得那么快，快得路明非根本没看清她的动作。只看见一个影子闪过，然后那个流浪汉就飞出去了。

零转过身来。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路明非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淡淡的、像一潭静水一样的眼睛，此刻里面翻涌着一种路明非从没见过的东西。很冷，很锋利，像是刀锋上折射的光。

但当她看向路明非的时候，那层冷意又飞快地褪去了。

“没事吧？”零问，声音还是那副平平淡淡的调子，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轻微的颤抖。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刚刚我和你正在打电话的时候，突然有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脚。”

零低下头，目光落在路明非的右腿上。

那条腿上，靠近脚踝的地方，有一个脏兮兮的手掌印。五指张开，清晰地印在皮肤上，像是烙上去的。

零盯着那个掌印看了两秒。

然后她弯下腰，一手穿过路明非的膝弯，一手托住她的背，直接把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路明非一惊：“零——”

零没说话，抱着她往回走。

“我可以自己走的。”路明非说。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

“照顾。”她说，顿了顿，又补充了两个字，“学妹。”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她看着零的侧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耳朵——耳朵又红了。她知道零的小脾气，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倔得很，决定了的事谁说都没用。

于是她弯了弯嘴角，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了个称呼。

“好吧，学姐。”

零没说话，但抱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她抱着路明非拐过一个弯，走进刚才那个卫生间。卫生间里很干净，没什么人。零把路明非放到洗手台上，让她坐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把手帕打湿，拧干，然后走回来。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的那个脏手印，又看了看零手里那块手帕。

“我可以自己擦的，零。”她说。

零没理她。

她蹲下来，一只手轻轻托住路明非的小腿，另一只手拿着手帕，开始仔细地擦那个脏兮兮的手印。

她的手很轻，动作很慢，像是怕弄疼她。沾湿的手帕擦过皮肤，带走污渍，一下，两下，三下。那个脏手印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完全消失，露出下面原本白皙的皮肤。

路明非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她只能看见零的发顶，淡金的头发柔软地垂着，发尾微微卷起。她蹲在那里，专注地擦着，好像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

“傻瓜。”零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别人要钱你就给。”

路明非弯了弯嘴角：“太紧张了嘛。”

零没说话，继续擦着。

擦完了，她站起来，把手帕收好，抬头看着路明非。

“下次。”她说，“喊我。”

路明非点点头：“嗯。”

零看着她，眼睛里的那层冷意已经完全褪去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温温的光。

“走吧。”她说。

两个人从卫生间里出来，往候车室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

那个流浪汉站在走廊中间，正对着她们。

他刚才被零扔出去的那一下显然不轻，衣服上沾了灰，头发更乱了，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刚才那种佝偻着背、可怜兮兮的姿势，而是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路明非下意识地往零身后躲了躲，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这个怪人。

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他身上。

“芬格尔·冯·弗林斯？”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零认识这个人？

那个叫芬格尔的流浪汉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

“认识我啊？”他说，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看来我在学院还挺有名的嘛。”

零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不认识。但是知道你。新闻部部长芬格尔。”

芬格尔摸了摸鼻子，笑起来：“哟，学妹这是谦虚还是诚实啊？”

他没等零回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是路明非的钱包。他走过来，走到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把钱包递过去。

“没想到在这里遇到学妹了。”他说，眼睛在零和路明非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两个都是卡塞尔的？”

路明非没说话，从零身后伸出手，一把抓过钱包，然后又缩回去。

芬格尔看着她的动作，笑出了声。

“别紧张，小师妹。”他说，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我刚才真是饿坏了，想讨点钱买吃的。不过看到那个车票嘛——”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收了一点，换了一种认真的表情。

“卡塞尔的人，我不抢。”

路明非从零身后探出脑袋，打量着他。

这个人——

有毛病吧？

零没说话，拉着路明非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芬格尔站在原地，没动。

路明非收回目光，跟着零往前走。

“他真的是卡塞尔的？”她问。

“嗯。”

“新闻部部长？”

“嗯。”

“那他怎么……”

“说来话长。”零说，“以后慢慢告诉你。”

路明非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走回候车室，在原来的位置上坐下。零看了看手机，还有二十分钟。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铁轨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点紧张和害怕，慢慢地散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又想起刚才零蹲在那里，拿着手帕，一下一下擦的样子。想起她抬头看自己时，眼睛里那点温温的光。想起她说“照顾学妹”时，红红的耳朵。

路明非弯了弯嘴角。

“零。”她说。

零转过头看她。

“你刚才。”路明非说，“跑过来的时候，好快。”

零没说话。

“像一阵风。”路明非继续说，眼睛亮亮的，“咻的一下，那个人就飞出去了。”

零的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耳朵又红了一点。

路明非看着她红红的耳朵，忽然想起什么。

“零，”她说，声音软下来，“谢谢你。”

零看着她，目光静静的。

“嗯。”她说。

“你个人机(°ー°〃)。”

然后她伸出手，在路明非的头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一辆列车缓缓驶入站台。深蓝色的车身，CC1000。

零站起来，拉起行李箱。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