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过去

古德里安教授随后起身，抓住自己身后那幅巨型油画上的帆布一角，猛地抖开。

帆布滑落，露出底下巨大的画框。

狰狞的画面暴露于灯光下——

路明非的视线触及那幅画的瞬间，觉得自己仿佛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出去。

不是比喻。

是真的有东西在推她。

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猛地按在她的胸口，要把她按进座椅里，按穿车厢的地板，按进地心深处。那股力量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画里睁开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她。

那是那幅画的威压。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开始狂跳。

但就在下一秒——

“哪来的虫子。”

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像是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随手一挥。

然后那股威压消失了。

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路明非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那是路鸣泽的声音。

她来不及细想，目光已经被那幅画牢牢钉住。

画面上，天空是铁青色混合着火焰的颜色，像是整个世界都在燃烧，又像是整个世界都被烧成了灰烬，只剩下这一片苟延残喘的天。唯一的一株巨树矗立着，树干粗壮得像是能撑起整个天地，但已经枯死了。枯死的树枝向着四面八方延伸，织成一张密网，像是用尽全力在支撑住那皲裂的天空——天空真的在皲裂，一道道黑色的裂缝蜿蜒而下，像是下一秒就要彻底碎开。

荒原上枯骨满地。

不是一具两具，是铺满了整个大地。有人骨，有兽骨，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骨头，巨大得像是某种史前生物的遗骸。它们堆叠在一起，铺成一条通往远方的路。

而路的尽头，黑色的巨兽正从骨骸堆的深处腾起。

双翼挂满骷髅。

那些骷髅被串在翼骨上，随着巨兽的动作轻轻摇晃，空洞的眼眶正对着她，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巨兽张开巨大的膜翼，遮天蔽日，然后仰天吐出一道黑色的火焰——那火焰冲天而起，像是要把剩下的那点天空也彻底烧穿。

路明非的脑袋里回荡着一个凄厉的吼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听见这个声音。

那声音太响了，太尖锐了，像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炸开，震得她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下意识地捂住耳朵，但没用，那声音还是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居然觉得自己能听见那巨兽的嘶吼。

“龙？”路明非的声音在发抖。

然后——

画面变了。

不是那幅画变了，是她的视野变了。

她看见了两个人。

一个单手撑地，另一个手护着身下的人。

上面那个人，胸口已经被洞穿了。

一个巨大的血窟窿，从前胸贯穿到后背，能看见后面破碎的荒原。血从那个窟窿里涌出来，顺着身体往下淌，滴在身下那人的脸上、身上、手上。

上面那个人是她自己。

路明非看见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像是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嘴角还挂着一个笑——一个很温柔的笑，像是在哄一个害怕的孩子。

身下那个人是路鸣泽。

小小的，蜷缩成一团，被她护在身下。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狡黠和玩世不恭的眼睛，此刻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惊恐和绝望。

受伤的自己开口了。

“我们一定再次见面。”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小泽泽，再见了。”

然后她的身体软下去。

路鸣泽伸出手，想要接住她，但接不住。他的手太小了，太软了，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滑落，倒在荒原的枯骨上。

“姐姐——”

他喊。

“姐姐，姐姐，别抛下我。”

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像是把整个人都劈成了两半。

路明非想走近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近，但就是控制不住。她想看清楚那个受伤的自己，想看清楚那个哭喊的小魔鬼，想看清楚他们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视角真的近了一点。

几乎已经到了两个人的身边。

她能看清路鸣泽脸上的泪痕，能看清那个自己胸口血窟窿的边缘，能看清那些破碎的布料和翻卷的皮肉——

然后——

她醒了。

路明非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不是那幅画，不是古德里安，不是零，不是芬格尔。

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间布置得很舒服的房间。暖色调的灯光，深色的木质地板，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她坐在一张柔软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低矮的茶几，茶几上摆着一杯水。

对面是一张真皮沙发。

路鸣泽坐在上面，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姐姐醒了？”他说，语气轻快得像是在问候今天吃了什么，“喝杯水缓缓？”

他伸手，把那杯水往她面前推了推。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他。

刚才的画面还在她脑子里翻涌。那个受伤的自己，那个哭喊的小魔鬼，那个血窟窿，那些枯骨，那撕心裂肺的“姐姐别抛下我”——

“我刚才……”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我知道。”路鸣泽点点头，笑容不变，“姐姐的灵视看到了什么？”

刚才那股威压出现的时候，路鸣泽的声音也在她耳边响起——“哪来的虫子”。然后威压消失了，然后她看见了那两个人……

“你。”她说。

路鸣泽挑了挑眉。

“嗯？”他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里多了一点玩味，“看到了我？”

路明非点头。

“看到了你。”她顿了顿，“看到我正在护着你。”

路鸣泽的笑容顿了一瞬。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察觉不到。但路明非看见了。

“嗯——”他拖长了音，重新靠回沙发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看来我在姐姐心里很重要啊。”

那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

但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那不是玩笑。

“我看到了那个受伤的我。”她说，声音轻轻的，“还有那个哭喊的你。那是真的吗？”

路鸣泽没说话。

他看着她，目光静静的，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原来是那个时候。”他说。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以讲讲吗？”她问，“我和你的事？”

“没问题。”他说，声音也软下来，“天大地大姐姐大。”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

“以前呢，我们是双生子。”他说，“姐姐当时很威严，掌管着龙类，而我就是个小屁孩，天天跟在姐姐屁股后面跑，甩都甩不掉。”

路明非想象那个画面。

威严的自己，小屁孩的路鸣泽。

怎么想怎么违和。

“然后呢？”她问。

路鸣泽的笑容淡了一点。

“后来尼德霍格那个逆臣叛乱。”他说，声音低下去，“夺权。”

尼德霍格。

路明非知道这个名字。那条传说中的黑龙，北欧神话里盘踞在世界树根部的恶龙。

路鸣泽停了下来。

他看着路明非，嘴角又弯起来，但那笑容和刚才不太一样，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然后呢？”路明非追问。

路鸣泽眨了眨眼。

“剩下的事，”他说，语气又变得轻快起来，“要充会员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

充会员？

她看着路鸣泽那张无辜的脸，忽然有点想笑。

“不想讲就不讲，”她说，“还充会员。”

路鸣泽歪了歪头，笑得更灿烂了。

“后面的太血腥了，”他说，声音轻轻的，“不适合现在讲。以后讲，好不好，姐姐？”

路明非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是笑着的，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想起刚才那个哭喊的小魔鬼。

“姐姐，姐姐，别抛下我。”

她忽然觉得心口有点疼。

“感觉你在哄小孩。”她说，声音也轻下来，“小泽泽。”

路鸣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起来，这回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小泽泽就是在哄姐姐。”他说，语气软软的，“该醒了，否则三无就着急了。

路明非低头看向手里那杯水。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不是水。

是白兰地。

温热的，带着酒香的，白兰地。

难怪零喜欢喝。

她抬起头，想要说什么，但眼前的路鸣泽已经开始变淡，像是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下次见，姐姐。”他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然后——

路明非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