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灵视
清晨的食堂人不多。
路明非端着餐盘,跟在零后面,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零只要了一杯牛奶,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金色的睫毛微微泛着光。
路明非坐下的时候,看了一眼零的盘子。
“你就喝一杯牛奶?”
“嗯。”
“不饿?”
“不饿。”
路明非咬了一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你这样会饿的。”
零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路明非把另一个包子推到她面前。
“吃点。”
零看了一眼那个包子。
路明非的嘴还塞得鼓鼓的,眼睛却很认真地看着她。
零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包子,小口小口地吃。
路明非笑了,继续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早饭,两个人走出食堂。
校园里人渐渐多起来,阳光把草地晒成一片柔软的绿色。远处钟楼的尖顶在蓝天下显得格外清晰。
路明非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天气真好。”
“嗯。”
“零昨天睡得好吗?”
“还好。”
路明非侧过头看她,“你昨晚翻身了,三次。”
零的脚步顿了顿。
她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眨眨眼,一脸无辜。
“你数了?”
“没有啊。”路明非笑了,“就是刚好醒了三次,每次都能听到你在翻身。”
零收回目光,没有说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图书馆二楼的考场是个大教室,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些人。路明非刚踏进门,就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射过来。
她转过头。
诺诺靠在窗边,双手抱臂,正看着她。
那眼神有点复杂。似笑非笑的,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思。
“哟。”诺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教室都能听见,“这不是我们自由一日的冠军嘛。”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
“诺诺姐——”
“路明非同学。”诺诺打断她,语气凉凉的,“昨天自由一日,玩阴的是吧。”
路明非的笑僵在脸上。
周围的考生们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写满了“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小声说:“诺诺姐,昨天的事对不起了嘛……”
诺诺挑了挑眉。
“嗯?”
她抱起双臂,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这位同学,你叫得太暧昧了。”
路明非眨眨眼。
她看了看诺诺的表情,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等着看好戏的目光。
然后她上前一步,晃了晃诺诺的右手。
“诺诺姐姐~”她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月牙,“求求你,原谅我这个不懂事的小学妹吧~”
诺诺的表情僵了一秒。
周围的考生们已经开始憋笑了。
路明非继续晃她的手,眼睛亮晶晶的,一脸真诚的讨好。
“诺诺姐姐,你最好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计较嘛~”
诺诺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她伸手,捏了一把路明非的鼻子。
“老娘被你这小鬼坑了。”她说,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咬牙切齿,“我的脸也是丢大了。”
路明非捂着鼻子,嘿嘿地笑。
诺诺松开手,冲教室里面扬了扬下巴。
“快进去找位置吧,随便坐。”
路明非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里走。零跟在她身后,经过诺诺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诺诺也看了零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错开。
路明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零在她身后隔了一排的位置坐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了。有人在低声讨论着昨天自由一日的战况,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还有人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像是在临时抱佛脚。
路明非回过头,看向零。
零正在看着窗外,淡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侧脸的线条安静又清冷。
“零。”路明非小声喊。
零收回目光,看向她。
“什么事?”
路明非眨眨眼,压低声音说:“等会儿可以给我抄吗?”
零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
“被发现,会被开除的。”
路明非笑了,转过身去。
“开玩笑的啦,”她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我可是好学生。”
零看着她的后脑勺,那个丸子头在阳光下显得有点毛茸茸的。
她的嘴角动了动,又恢复了平静。
时间过得很快。
八点整,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谁欠了他五百万。身后跟着诺诺,手里抱着一摞试卷。
“都坐好。”男人走上讲台,目光扫过全场,“我是曼施坦因教授,今天的监考老师。陈墨瞳同学是副监考。”
诺诺站在讲台旁边,冲下面点了点头。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试卷发下来了。
路明非低头一看,愣了一下。
一张白纸。
完完全全的白纸,一个字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向周围。其他人也都是一脸茫然,有人已经开始四处张望,有人低头盯着白纸发呆。
就在这时,考场里响起了音乐。
是摇滚乐。
重金属的鼓点和电吉他的嘶鸣从音响里倾泻而出,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路明非皱起眉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品味好差。”
话音刚落,她愣住了。
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那些人,那些桌椅,那个窗户,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路明非眨了眨眼。
她知道这是什么了。
白雾渐渐散去。
她发现自己坐在一棵树上。
那棵树很大,大得看不到边际。树枝交错蔓延,像是能延伸到世界的尽头。她就坐在一根树枝上,两条腿悬在空中,晃晃悠悠的。
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小男孩,穿着黑色的袍子。他坐在她旁边,两条腿比她短一截,够不到下面的树枝,就那么悬着。
路鸣泽。
路明非看着他,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
她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
“……守护……”
他的嘴唇翕动着,说着什么。表情有点无聊,像是正在讲一个他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无趣”
路明非听不清。
她只看到这两个词从他的嘴唇间飘出来,然后散在空气里。
场景变了。
她坐在一把椅子上。
不对,不是椅子。是一个王座。
那王座由无数树枝交织而成,蜿蜒向上,像是从世界树本身生长出来的。她穿着白色的长袍,长发垂落,坐在王座之上。
面前是一片虚空。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龙。
黑色的龙。
它的身躯巨大得难以想象,鳞片漆黑如墨,眼睛像是两轮燃烧的金色太阳。它盘踞在地上,头低垂着,像是在向她行礼。
它在说话。
“……王……”
她听不到,但她知道它在说什么。
“……它的力量必须要掌握……”
场景开始消退。
黑色的龙消失了,王座消失了,白色的长袍消失了。
路明非睁开眼。
她还在考场里。
她知道,她还在梦境里。
因为窗边坐着一个人。
那个小男孩。
路鸣泽坐在窗台上,两条腿悬在窗外晃来晃去。他转过头,看向她,脸上带着那个熟悉的笑容。
“姐姐。”他说,“这次又看到了什么?”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第一个场景是我和你坐树上。”她说,“那棵树很大,我俩在上面,像昆虫一样。”
路鸣泽歪了歪头。
“姐姐,你知道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吗?”
路明非想了想。
“是世界树?”
“对。”路鸣泽点点头,“那个树就是世界树。按道理来说,世界树不存在于现实。”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但是,如果我们足够强。”
路明非看着他,没说话。
她想起了第二个场景。
那条黑龙。
“那条黑龙,”她慢慢地说,“是尼德霍格,对吧,泽泽。”
路鸣泽的笑容收敛了一瞬。
然后他又笑了。
“对。”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那时,它是你最忠诚的大臣之一。”
路明非沉默了。
番外·只给你摸我头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白色的连衣裙,领口有一圈细碎的蕾丝,裙摆刚好到膝盖。这是苏恩曦上周给她买的,说是生日礼物之一。
“生日礼物之一?”路明非当时眨眨眼,“还有之二之三吗?”
“之二是蛋糕,之三是今晚我们三个陪你过。”苏恩曦咬着薯片,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寿星有什么想吃的?随便点。”
路明非说随便。
她是真的随便。来这栋别墅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被三个姐姐投喂的日子。酒德麻衣会负责穿搭,苏恩曦负责囤积零食,零负责——零负责偶尔出现,偶尔消失,偶尔在她练刀练到脱力的时候递过来一瓶水。
不说话,就只是递水。
路明非一开始觉得这个姐姐有点吓人。金发,白皮肤,长得像洋娃娃,但从来不笑,看人的时候眼睛像两潭深水,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后来发现,零其实不难相处。
不说话就不说话呗。路明非自己也不是话多的人。两个人可以坐在一起一下午,各看各的书,各发各的呆,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去。
不尴尬。
甚至有点舒服。
路明非不知道这算不算“相处得好”。她没跟人这样相处过。以前在婶婶家,她要不停地说好话、看脸色、小心翼翼。后来在学校,她是“小白花”,是“那个拿世界冠军的女生”,是别人嘴里的话题,但不是别人的朋友。
现在她有姐姐了。
三个。
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转身下楼。
客厅里,酒德麻衣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一条腿搭在茶几上,姿态嚣张。苏恩曦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三袋薯片,两个口味,她正在交替往嘴里塞。
零不在。
“零呢?”路明非问。
“楼上。”酒德麻衣头也不回,“换衣服。”
路明非“哦”了一声,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笑声罐头一阵一阵的。路明非看了一会儿,没看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裙摆,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那圈蕾丝。
“紧张?”苏恩曦突然问。
路明非抬头:“啊?”
“出去过生日,紧张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紧张。就是……”
她顿了顿。
“就是很久没过生日了。”
苏恩曦看着她,没说话。
路明非低下头,继续揪蕾丝。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路明非抬头,看见零正从楼上下来。
白色的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金色头发披散着,脸上还是那个万年不变的表情。她走到客厅中央,看了路明非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移开了。
“几点回来?”零问。
路明非眨眨眼:“啊?”
“苏晓樯约你几点?”零又问。
“六点吃饭,”路明非说,“应该……七八点吧?”
零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酒德麻衣在旁边笑了一声:“三无这是在关心你。”
零没理她。
路明非看看零,又看看酒德麻衣,有点懵。
苏恩曦在旁边咬薯片,咔嚓咔嚓的。
“行了,”她拍拍手上的碎屑,“明非,早点回来。”
“好。”
路明非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她弯着腰,把脚塞进那双小白鞋里,系鞋带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
零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伞。
“可能要下雨。”零说。
路明非看看外面的大太阳,又看看零手里的伞,有点想笑。
但她没笑。
她接过来,说:“谢谢零。”
零点了点头。
路明非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酒德麻衣在屋里说:“三无,你刚才那个样子,好像送女儿出门的妈。”
零说了什么,路明非没听清。
她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把伞夹在腋下,往小区门口走去。
---
苏晓樯订的餐厅在市中心,是一家新开的私房菜,装修得很有格调,灯光昏黄,桌上摆着鲜花。
路明非到的时候,苏晓樯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明非!”她站起来招手,脸上笑得很灿烂,“这里这里!”
路明非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生日快乐!”苏晓樯把一个小盒子推过来,“礼物,拆开看看?”
路明非拆开盒子,是一条手链。银色的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星,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好看。”她诚实地点头。
“当然好看,我挑了好久。”苏晓樯托着下巴看她,“戴上试试?”
路明非把手链戴上,举起来看了看。
星星晃了晃。
“谢谢你,晓樯。”
苏晓樯摆摆手:“客气什么,咱俩谁跟谁。”
服务员过来点菜。苏晓樯显然是常客,熟练地点了几个招牌,又问路明非想喝什么。
“有果酒吗?”路明非问。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明非,学会喝酒了?”
“就……尝尝。”
果酒上来了,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颜色是淡淡的粉红色,看着像果汁。
路明非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甜的。
还有一点点酒味,很淡,几乎尝不出来。
她又喝了一口。
菜一道道上来了。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聊学校的事,聊同学的事,聊老师的事。苏晓樯话多,路明非听得多,偶尔插一两句。
果酒下去了一半。
路明非的脸有点热,但她没在意。
七点半刚过,苏晓樯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
“我妈。”她说,接通电话,“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路明非都能听见一点——“几点了还不回来?”“跟谁在一起?”“马上给我回来!”
苏晓樯的眉头越皱越紧。
“妈,我今天跟同学过生日……我知道,但是我……喂?喂?”
电话挂了。
苏晓樯把手机拍在桌上,脸色不太好。
“她就这样,”她嘟囔着,“每次都这样。”
“你回去吧。”路明非说。
苏晓樯抬头:“可是你——”
“我没事。”路明非笑了一下,“菜都吃完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你妈担心你,快回去吧。”
苏晓樯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那我走了啊。”她站起来,拿起包,“你一个人回去小心点。”
“好。”
苏晓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明非,生日快乐!”
路明非冲她挥挥手。
门帘落下来,苏晓樯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包间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桌上的残羹冷炙,和那瓶还剩一半的果酒。
路明非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她把那瓶果酒拿过来,倒满杯子。
又喝了一口。
好喝。
她又倒了一杯。
---
服务员进来收盘子的时候,路明非正盯着那瓶见底的果酒发呆。
“小姐,还需要什么吗?”
路明非抬头,眨眨眼:“不用了,谢谢。”
服务员走了。
路明非看了看手机。
七点五十了。
她想了想,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明非?”酒德麻衣的声音,“怎么了?”
“麻衣姐,”路明非说,声音有点软软的,“你能不能来接我?”
“行啊,地址发我。”
“好。”
电话挂了。
路明非把地址发过去,然后站起来,拿起那个空酒瓶,又放下。
她想了想,把酒瓶拿起来,抱在怀里。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
零把车停在餐厅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路明非。
她蹲在路边,旁边有一只橘猫,正在蹭她的手。她低着头,不知道在跟猫说什么,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玻璃瓶。
零下车,走过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路明非的脸。
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
看见零走过来,她抬起头,笑得更好看了。
“零!”她挥挥手,然后继续低头摸猫,“你看,猫。”
零看了看那只猫。
猫也看了看零。
然后猫走了。
“诶,”路明非伸出手,“别走啊……”
猫头也不回地钻进了绿化带。
路明非蹲在那儿,看着猫消失的方向,有点委屈。
零在她面前蹲下来。
“喝了多少?”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眨眨眼。
“一点点。”
零看着她的眼睛。
路明非也看着零的眼睛。
“零,”她说,“你眼睛好漂亮。”
零没说话。
“真的,”路明非认真地说,“像那个……那个湖,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很漂亮的湖。”
零站起来。
“能起来吗?”
路明非摇头。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起来。”路明非理直气壮,“这里凉快。”
零看着她。
路明非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招招手:“零,你蹲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零蹲下来。
路明非凑近她,近到能看清她的睫毛。
“零,”她小声说,“你好漂亮。”
零的睫毛动了动。
“回家了。”她说。
“我不想坐车,”路明非皱着眉,“头晕。”
“那我们走回去。”
路明非想了想,点头:“好。”
她站起来。
刚迈出一步,身体就往旁边歪了一下。
零伸手扶住她。
路明非站稳了,又迈一步。
又歪了一下。
零看着她。
“我背你。”
路明非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好啊!”
她欢快地跳上零的背,两条胳膊环住零的脖子,下巴搁在零的肩膀上。
“我会不会很重?”她问。
“正好。”
零迈开步子,往前走。
身后是餐厅的灯光,前面是路灯昏黄的长街。偶尔有车驶过,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路明非安静下来。
她的呼吸均匀地落在零的耳边,一下,一下。
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零感觉到肩膀上一凉。
是眼泪。
路明非没有出声,只是在流泪,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零的肩上。
“做噩梦了?”零问。
路明非没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
“爸爸妈妈不要我了。”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路明非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们才不要我了……”
她的话没有逻辑,只是在说,翻来覆去地说。
“那天他们说要出门……让我在家等……我等了好久……好久……”
零静静地听着。
“叔叔来接我……说他们不回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不带我……”
路明非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小声的啜泣。
“我好像……没人要了。”
路明非说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零的声音。
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爸妈不要你,我们要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真的吗……”
“嗯。”
路明非把脸从零肩膀上抬起来,看着零的侧脸。
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在零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她说的话——
“你爸妈不要你,我们要你。”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张开嘴——
“呕——”
路明非清醒过来的时候,正站在路边,手足无措地看着零。
零的头发上挂着一片菜叶。
还有一股果酒的味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路明非快哭出来了,“零,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摸到那片菜叶。
她拿下来,看了看。
又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的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缩在那儿,瑟瑟发抖。
“零,”她小声说,“不要扔下我。”
零看着她。
然后她伸出手。
路明非以为那一巴掌要落下来了,下意识闭上眼睛。
但落下来的不是巴掌。
是一只温暖的手。
落在她的头顶。
轻轻地,揉了揉。
路明非愣住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零。
零的手还在她头顶,动作很轻,一下,又一下。
“没事。”零说。
路明非的鼻子又酸了。
“我的头……好摸吗?”她问,声音还是闷闷的。
零想了想。
“好摸。”
路明非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那……”她说,眼睛亮亮的,“我的头以后只给你摸,好不好?”
零看着她。
“就当……就当补偿了。”路明非认真地说,“我喜欢你摸我的头。”
零的手停在她头顶。
然后继续揉了揉。
“好。”
路明非笑得更开心了。
她忽然踮起脚尖,用手捂住零的嘴——手心朝零,手背朝自己。
然后她凑过去,亲在自己的手背上。
“零,”她说,眼睛亮得像星星,“我现在喜欢你。”
零的睫毛又动了动。
路明非放下手,看着她,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是礼貌的喜欢。”她解释,“就是……姐姐的那种喜欢。”
零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路明非。
然后她伸出手。
牵住路明非的手。
“回家。”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嗯。”
两个人手牵着手,往别墅的方向走去。
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别墅门口,酒德麻衣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在等什么。
看到两个人走过来,她挑了挑眉。
再看到零的头发,她的眉挑得更高了。
“你们……干嘛去了?”
路明非正要解释,零已经开口了。
“没事。”
她松开路明非的手,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进来。”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啦。”
她跑过去,跟在零身后进了门。
酒德麻衣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慢慢露出一个笑容。
“薯片,”她冲屋里喊,“咱家的小猫,好像找到窝了。”
苏恩曦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什么猫?”
酒德麻衣没回答,只是笑了笑,关上了门。
屋里,路明非正跟在零后面,小声说着什么。
“零,你先洗个澡,然后我帮你洗头……”
零没说话,但脚步放慢了一点,等着她跟上来。
走到楼梯口,路明非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零。”
零回头。
路明非举起手腕,让那颗星星在灯光下晃了晃。
“今天是我生日,”她说,笑得眉眼弯弯,“你还没跟我说生日快乐呢。”
零看着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又揉了揉路明非的头发。
“生日快乐,明非。…礼物在你的房间里。”
路明非眯起眼睛,像一只被撸舒服的猫。
“谢谢零。”
客厅传来苏恩曦的声音:“明非!来吃蛋糕?”
“来了!”路明非应了一声,然后看向零,“一起吃蛋糕。”
零点了点头。
走到一半,路明非忽然又说:“零。”
“嗯?”
“我今天说的那些话……就是那个,我喜欢你摸我的头……”
她顿了顿。
“是真的。”
…好像忘了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