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委屈
食堂里人不多,这个点吃饭的要么是刚训练完的,要么是刚睡醒的。
路明非和零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路明非去拿饮料,零去买饭。等零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路明非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橙汁。
“这是……”路明非看着零端来那盘菜,“红烧肉?”
零点了点头。
“食堂今天有红烧肉?”路明非有点惊讶,“我怎么不知道?”
“我想吃了,我提前让他们做的。”零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路明非看着她。
零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自己盘子里的青菜,淡金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你……”路明非开口。
“吃你的饭。”零说,没抬头。
路明非笑了。
她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肉炖得软烂,酱香味浓,入口即化。
“好吃。”她说。
零“嗯”了一声,继续吃自己的青菜。
两个人安静地吃着饭。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零的头发上,落在那盘红烧肉上。偶尔有学生从旁边走过,脚步声轻轻的,说话声也轻轻的。
路明非吃得很快。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饿。可能是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喝了酒,可能是那封信让她心里空落落的,需要用什么东西填满。
零吃得很慢。
她一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生怕浪费了食物里的每一丝味道。
路明非吃完最后一块红烧肉,放下筷子,看着零。
零没理她,继续吃。
路明非就托着腮,看着她。
阳光落在零的脸上,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
“看什么?”零问,还是没抬头。
“看你。”路明非说。
零的筷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
“无聊。”她说。
路明非笑了。
“是是是,我无聊。”她说,“但你脸红什么?”
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路明非就是觉得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扔出去”的意思。
她立刻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我错了。”她说。
零收回视线,继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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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回走。
宿舍楼离食堂不远,穿过一条林荫道就到了。路两边种满了梧桐树,叶子已经有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响。
路明非走得很慢。
零走在她旁边,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但路明非知道,零在等她。
等她想说话的时候,等她准备好面对那封信的时候。
两个人牵着手,走在梧桐树下面。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回到宿舍,关上门。
路明非坐在零的床上。
零的床比她的软一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淡淡的,只属于零的味道。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
零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上,挨得很近。
“要打开吗?”零问。
路明非点了点头。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信封。
信封里先掉出来的是一张照片。
照片落在床上,正面朝上。
路明非拿起来。
照片上是夏天的花园,远处依稀是夕阳里的卡塞尔学院,近处则是无数的蔓墙,绿得沉郁而通透。一男一女携手在蔓墙里散步,男的穿了一件宽松的大白衬衣和一条洒腿裤,脚下一双木板拖鞋;女的一件纯白的居家棉裙。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
男人侧着头,看着身边的女人。女人也仰着头,看着男人。两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融融的笑意,眼睛里只有彼此。
路明非伸出手指,轻轻地触摸画面上两个人的脸。
那漂亮的一男一女,就是她的父母。
可是离她真远啊。
远在她永远都去不了的世界角落。
照片上的一男一女互相看着彼此的脸,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显然是二人世界。
“两个人过得好潇洒啊。”路明非说,声音有点闷。
零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背上。
路明非把照片放到一边,从信封里抽出信纸。
信纸是普通的白色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她展开来,开始看。
亲爱的昂热校长:
很久没有联系,希望你的身体和以前一样好。
我们应该还有很长时间不会见面,最近的研究有了新进展,我们没法离开。
有件事想拜托您,我的宝贝路明非已经年满十八岁,她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成绩不那么好,但是我们都相信她会在学术上有所作为,所以如果可能,请卡塞尔学院在接收她入学的事情上提供帮助。
不能亲口对她说,只好请您代我转达,说爸爸和妈妈爱她。
您诚挚的乔薇尼
路明非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
她看着对面的墙,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零贴的,上面画着一片雪原和极光。
她嘴角扯出一个笑。
“她还以为我成绩不好,”她说,声音有点飘,“可是我现在成绩很好啊。我还拿了世界冠军。”
她笑了。
笑着笑着,声音开始发颤。
“他们不知道,”她说,眼眶开始泛红,“不知道我真的来了卡塞尔,不知道我拿了自由一日,不知道我——”
她停住了。
眼眶里的东西开始往外涌。
她拼命眨眼,想把它眨回去。
“不知道我有多想他们。”她小声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零的手按在她背上,轻轻地拍了拍。
路明非抿着嘴,不让眼泪流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想爸爸妈妈的时候,她就会坐在婶婶家门口的天台上,看着小区门口。她想,也许下一秒,爸爸妈妈就会从那里走进来,笑着朝她招手。
可是她等了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小区门口走进来的人很多,有买菜回来的邻居,有放学回家的小孩,有收破烂的大爷。
从来没有她的爸爸妈妈。
后来她就不等了。
她告诉自己,他们忙,他们在做很重要的事,他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可是现在,她看着这封信。
信上说,他们应该还有很长时间不会见面。
信上说,他们不能亲口对她说,只好请校长转达,说爸爸和妈妈爱她。
路明非攥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们连写信都不亲自写给我,”她说,声音哑哑的,“他们写给校长,让校长转达。”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上的字。
那些字写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像是写的时候很认真。
可是那些字不是写给她的。
是写给昂热校长的。
零的手从她背上移开,然后一只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揽住。
路明非靠在零身上,感觉到零的温度,零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
“不过现在,”她缓了一会儿,说,声音还有点颤,但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还有麻衣姐,恩曦姐,和零陪我。还有一个喊我姐姐的小魔鬼。”
零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嗯。”她说。
路明非抿着嘴,拼命忍着。
可是忍着的那些东西,还是从眼角溢出来了。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又擦了一下。
然后她放弃似的,把脸埋进零的肩膀里。
零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小时候妈妈拍着她睡觉那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路明非的肩膀轻轻抖着,声音闷在零的衣服里,细细碎碎的。
零偏过头,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
“委屈就哭出来。”她说,声音很轻。
路明非的肩抖得更厉害了。
然后,她终于哭出声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小声的,压抑的,像是怕被人听见的哭声。一边哭一边说:
“我就是……就是觉得委屈……”
“他们从来……从来都不在我身边……”
“初中开家长会,别人都是爸爸妈妈来,就我是婶婶来……婶婶还总是迟到……”
“我考了第一名,我想告诉他们,可是我找不到他们……”
“我……我来了卡塞尔,可是他们还是不在……”
“他们连信都不写给我……”
“他们……他们是不是……是不是根本就不想我……”
零把她抱得更紧了。
“不是。”她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他们想你。”
“那他们为什么不回来?”路明非问,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零沉默了几秒。
“也许,”她说,“他们有不能回来的理由。”
路明非没说话。
“也许,”零继续说,“他们做的事,比回来更重要。”
“什么事比回来看我更重要?”路明非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委屈。
零没有回答。
她只是轻轻拍着路明非的背。
路明非哭了一会儿,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零看着她。
她也看着零。
然后她吸了吸鼻子。
“我是不是很丑?”她问。
零摇了摇头。
“不丑。”她说。
路明非又吸了吸鼻子。
“骗人。”她说,“我哭起来肯定很丑。”
零看着她,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路明非脸上的泪痕。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路明非愣住了。
她看着零。
零的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冰,又像水。此刻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
“不丑。”零又说了一遍。
路明非的鼻子又酸了。
但她忍住了,没再哭。
她只是伸出手,抱住了零。
把脸埋进零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零。”她闷闷地说。
“嗯。”
“谢谢你。”
零没说话。
但她的手,环上了路明非的背。
桌上的照片静静地躺着,照片上的两个人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幸福。
路明非抱着零,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委屈了。
至少,现在有人陪着她。
至少,现在有人会在她哭的时候,轻轻拍她的背。
至少,现在有人会对她说“不丑”。
她闭上眼睛。
“零。”她说。
“嗯。”
“你真好。”
零没说话。
但路明非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