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地不滑
高跟鞋踩到地面上,发出清晰的一声“嗒”。她的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路明非身上——像是整个大厅里只有这一个坐标是重要的,其余的都是可以被忽略的背景。
零走到她面前,站定。
白色短裙和黑色礼服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零需要微微抬起头才能看到路明非的眼睛——后者今天穿了高跟鞋,比平时高出了一点。
“你在等我?”零问。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水晶吊灯的光,细碎地亮着。
路明非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零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但在路明非的视角里,那就是零在笑。
“那路学妹,”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我可以邀请你跳舞吗?”
她说着,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张开,朝路明非递过去。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只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可以啊,零学姐。”
她把右手放进零的掌心。
零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力度不大,但很稳——是一种不会弄疼你、但也绝对不会让你松开的力度。
零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路明非的腰侧。她的手指轻轻搭在黑色礼服的腰线上,指尖刚好触到面料下面那根细细的肋骨。
路明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零的手指是凉的。那种凉不是冰冷的,是那种夏天傍晚摸到溪水的凉意,恰到好处地透过礼服的布料渗进来。
零微微侧过头,朝舞池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走。”
她们转身朝舞池中央走去。
红地毯在脚下变硬了,变成了打磨光滑的木地板。两个人的步伐几乎完全一致——嗒、嗒、嗒——黑色高跟鞋和白色高跟鞋在地板上交替落下,像一首只有两个声部的曲子。
舞池里原本有几对正在跳舞的人,看到她们走过来,不约而同地往旁边让了让。不是刻意的避让,而是一种本能的、不想打扰的退后。
人群在她们周围散开,留出一片圆形的空地。
音乐还在继续——是一首华尔兹,节奏比刚才恺撒和诺诺跳的那首稍微慢了一些,大提琴的低音部分比小提琴更突出,旋律像一条在深夜里流淌的河,沉稳、安静、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律动。
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路明非。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到呼吸几乎能碰到对方的下巴。
“手搭在我肩上。”零说。
路明非的左手抬起来,搭在零的肩膀上。手指触到白色短裙的肩线,指尖下面是零的肩胛骨——薄薄的,硬硬的,像一对收拢的翅膀。
零的手从路明非的腰侧移到后腰,掌心贴在她的脊椎上,手指微微收拢。
“跟我的节奏。”零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零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向前,是向左——华尔兹的起步总是向左,这是一个路明非在无数个下午里被纠正过无数次的动作。左脚向侧滑出,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重心转移,右脚跟上——
路明非的步子比零大了那么一点点,但刚好卡在了节拍上。
零带着她转了一个四分之一的方向。
路明非的黑色裙摆在旋转的时候散开,面料贴着零的白色裙摆擦过去,发出极其细微的“沙”的一声。
她们的步伐开始同步。
零迈一步,路明非跟一步。零的右手在路明非的后腰上轻轻施加一个力,路明非就知道下一步要往哪个方向转。零的手指微微收紧,路明非就知道旋转的幅度要加大。
两个人的配合算不上完美——路明非的步子偶尔会快半拍,零会用手指在她的后腰上轻轻按一下,像一个小小的提醒;路明非的脚踝在一个转身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零的右手立刻收紧,稳住了她的重心。
但那种不完美,反而让她们看起来更默契。
因为那不是训练出来的整齐划一,而是一种“我知道你会犯错,你也知道我会接住你”的信任。
路明非跟着零的节奏旋转,黑色裙摆在灯光下翻飞出波浪的形状。她的大波浪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随着旋转散开又收拢,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黑色旗帜。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零的脸上。
零的表情很专注——不是那种紧张到皱眉的专注,而是一种沉浸在某种熟悉节奏里的专注。她的目光落在路明非的下巴和锁骨之间,偶尔抬起来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然后又低下去。
路明非忽然想起了一些事情。
那是寒假的事了。
那段时间,零每天晚上都会在家的客厅里放音乐,然后把路明非从沙发上拽起来。
“跳舞。”零说,语气不容拒绝。
路明非穿着一双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高跟鞋,站在客厅的木地板上,两只脚的内八字几乎要把自己绊倒。
“零,我不会——”
“我教你。”
零站在她面前,穿着平底鞋,仰着头看她。
“手搭在我肩上。”
路明非照做了。
“跟着我的步子。”
零迈了一步。路明非也迈了一步。
然后路明非的左脚踩在了自己右脚上。
她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零伸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了她。
“再来。”
第二次,路明非迈出去了,但步子太大了,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了两步,最后以一个极其难看的姿势——一只脚在左,一只脚在右,身体前倾,双手在空中划了两圈——勉强站住了。
零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地——”路明非低头看着地板,声音闷闷的,“有点滑。”
零低头看了一眼地板。那是一块橡木地板,确实有点滑。但她知道这不是问题所在。
“再来。”
第三次,路明非的步子稳了一些,但在一旋转的时候,脚踝一歪,整个人朝旁边倒过去——
零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她一步跨过去,一只手抓住路明非的手腕,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硬生生把她从摔倒的边缘拽了回来。
路明非惊魂未定地站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这地——”
“跟地没关系。”
路明非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看着地板,抬起右脚,轻轻地、象征性地踢了一下地板。
“地不好。”她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明知自己无理取闹但就是不肯认输的倔强。
零看着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如果苏恩曦不在场的话,可能永远不会有人知道零在那个瞬间笑过。
但苏恩曦在场。
苏恩曦站在客厅的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手机举在半空中,镜头对准了路明非。
“咔擦。”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苏恩曦站在门口,手机屏幕上赫然是一张她低头踢地板的照片——裙摆歪了,头发乱了,表情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恩曦姐!”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你删了!”
“不删。”苏恩曦说,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照片值一个亿。”
“你——”
“再来。”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表情从愤怒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认命。
“哦。”
她重新把手搭在零的肩上。
“跟着我的步子。”零说。
她们又开始跳。
那次之后,路明非在别墅里练了整整两个星期的华尔兹。
零每天晚上都会放同一首曲子,带着她一遍一遍地转圈。路明非从最开始的每三步踩一次自己的脚,到后来能完整地跳完一整首曲子不摔倒,再到后来——
到后来,她已经不需要低头看自己的脚了。
她只需要看着零,跟着零的节奏,把手搭在零的肩上,就能把整首曲子跳完。
那时候路明非以为零是在教她跳舞。
现在她知道了——零是在教她,怎么在所有人都看着你的时候,依然能走得稳。
舞池中央,路明非跟着零的节奏旋转。
黑色裙摆在离心力的作用下飞起来,和白色裙摆缠在一起又分开。水晶吊灯的光芒从头顶倾泻下来,在两个人的发丝和肩膀上镀了一层碎金。
她们的舞步越来越流畅。零的引导精确得像一台被校准过的仪器——右手在路明非的后腰上轻轻一带,路明非就知道要后退三步;左手的手指微微收紧,路明非就知道要向左转四分之一;掌心贴着她的脊椎轻轻推了一下,路明非就知道要做一个完整的旋转。
路明非闭上眼睛。
她不需要看脚下——她知道零会带着她走。她只需要感受那隻贴在自己后腰上的手,感受那隻握着自己手指的手,感受那具比自己矮了半个头但稳得像一座灯塔的身体。
旋转,再旋转。
黑色和白色在舞池中央交替闪动,像一首被写进夜曲里的诗。
芬格尔站在餐饮区的角落里,盘子里的食物已经完全凉了,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他的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叉子悬在半空中,叉尖上插着一块已经失去了光泽的烤蘑菇。
他看着舞池中央的那两个人——
路明非的黑色礼服在旋转中散开,零的白色短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两个人的目光始终锁在彼此身上,像整个大厅里只有她们两个人。
芬格尔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一行一行的标题像弹幕一样从脑海里滚过去——
《震惊!S级新生路明非拒绝所有邀约,原因竟然是——》
《诺顿馆联谊会现场直击:真空女王亲自下场,与路明非共舞华尔兹》
《独家:路明非的舞伴只有一个人,不是恺撒不是楚子航,是她》
《黑色与白色的交响诗——诺顿馆今夜最惊艳的一对舞者》
芬格尔咽下嘴里的蘑菇,叉子“叮”的一声掉在盘子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守夜人论坛的发帖界面,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
标题:《今晚诺顿馆的舞池,是属于两个女生的》
他的手指悬在“发布”按钮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又在标题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今晚诺顿馆的舞池,是属于两个女生的(多图预警)》
他抬起头,手机举起来,对准舞池中央——
“咔擦。”
照片里,路明非刚好完成一个旋转,黑色裙摆飞成一个水平的圆,零站在圆心,右手搭在她的腰上,仰着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头里交汇,像两条被命运拧在一起的线。
芬格尔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张得卖零学妹一千万。”他说。
舞池里,路明非完成了又一个旋转。
她的脚步稳稳地落在地板上,黑色高跟鞋的鞋跟和木地板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嗒”。零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稳住她的重心。
两个人重新回到面对面的姿势。
路明非的呼吸因为连续的旋转而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锁骨上方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汗光。零的呼吸倒是很平稳,只是脸颊上浮起了一层极淡的红——淡到如果不是站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看不出来。
零忽然开口了。
“你为什么只想跟我跳舞?”
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个“今天天气不错”的问题。但她的目光从路明非的下巴移上来,直直地撞进她的眼睛里。
浅蓝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像两颗被打磨过的宝石。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零的眼睛,嘴角微微弯起来。
“因为我只和你跳过,”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其他人不习惯。”
零看着她,没有说话。
路明非又补了一句:“跟你跳习惯了,跟别人跳会踩到脚的。”
零沉默了一秒。
“所以你是因为怕踩到别人的脚,才不跟别人跳的。”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她说,“是因为我只想跟你跳。”
零的手指在她后腰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零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甚至没有点头。
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大到路明非在那一瞬间觉得,整个诺顿馆的灯光都暗了一度,因为所有的光芒都被零嘴角那个笑容吸走了。
路明非看着她,觉得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
不是跳舞跳的。
舞池边缘,人群的目光已经被她们完全吸引过去了。
不止一个人注意到——从零走下楼梯的那一刻起,这整个舞池的焦点就已经不在恺撒和诺诺身上了。不是刻意的转移,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像向日葵朝着太阳转动一样的目光流动。
几个女生站在舞池边缘,手里端着香槟,目光黏在路明非和零身上,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羡慕,也有一些她们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悸动。
“那个是路明非?”一个穿着粉色礼服的女生小声说。
“就是她,”旁边的女生回答,“穿黑色裙子的那个。”
“她旁边的是——”
“零,学生会小提琴手。”
“她们在跳舞?”
“很明显。”
粉色礼服的女生沉默了两秒,然后低头喝了一口香槟。
“好配。”她说,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旁边女生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点什么,但看了一眼舞池中央的黑白两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因为确实很配。
另一边,几个男生站在一起,表情各异。有一个穿着蓝色西装的男生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艳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不太好定义的神色——他本来是打算去邀请路明非跳舞的男生。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零带着路明非旋转,看着两个人的目光始终锁在彼此身上,看着零的手稳稳地搭在路明非的后腰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香槟,忽然觉得自己的舞步可能确实不太行。
“兄弟,”旁边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了。”
“我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闭嘴。”
二楼,诺诺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香槟,低头看着舞池。
她的嘴角弯着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目光在路明非和零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部她知道结局但依然觉得好看的电影。
“你看,恺撒,”她头也没回地说,“我就说她们会跳一整首。”
恺撒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新的香槟,目光也落在舞池中央。他的表情比诺诺想象中更认真一些——不是那种“欣赏美女”的认真,而是一种“我在观察两个重要人物”的审视。
“她们的配合很好。”恺撒说。
诺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诺诺想了想,摇了摇头。
“算了,你说不出什么好话的。”
恺撒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反驳。
舞池的另一边,楚子航站在餐饮区的入口处,手里端着一杯水——他今天没有喝酒,因为苏茜说“你明天还有早课”。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舞池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苏茜站在他旁边,合上了笔记本。
“路明非跳得不错。”苏茜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楚子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路明非在零的引导下完成了一个旋转,黑色裙摆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完美的弧线,然后稳稳地落在地板上。
“她的舞是零教的。”楚子航说。
苏茜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楚子航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舞池里零的手搭在路明非腰上的那个角度——那个角度太精确了,精确到像是一个被反复练习过无数次的动作。不是舞伴之间的默契,而是老师和学生之间的传承。
“直觉。”他说。
苏茜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
路明非在旋转。
她的身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微微后仰,黑色裙摆飞起来,大波浪卷发从肩膀上散开,视野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光斑——水晶吊灯的暖黄色,香槟杯口的细碎光斑,人群脸上各式各样的表情。
然后在旋转的尽头,她的目光重新聚焦——
零站在她面前。
但又不完全是零。
白色短裙变成了黑色西装,金色的长发变成了梳理整齐的黑发,浅蓝色的瞳孔变成了——
金色的。
路明非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的脚步没有停——身体的本能让她继续跟着音乐的节奏移动,右脚后退一步,左脚跟上,旋转,再回来。
但她面前的人已经不是零了。
路鸣泽站在她面前。
不是那个小屁孩模样的路鸣泽——是长大了的、十八岁的路鸣泽。
他比平时高了很多,大概和穿着高跟鞋的路明非一样高,一米七五出头的样子。黑色的西装剪裁考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领带,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一双——
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路明非记忆里的一模一样——金色的、深邃的、像两枚被烧红的金币。但放在这张十八岁的脸上,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小屁孩路鸣泽的金色瞳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所有秘密但我不会告诉你”的狡黠;而十八岁的路鸣泽——
他的金色瞳孔里,带着一种路明非不太敢仔细辨认的东西。
路鸣泽的右手搭在她的腰上。左手握着她的右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干燥而温热。
他带着她完成了一个旋转,动作流畅得像是已经跳过了无数遍。
“姐姐,晚上好。”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个小男孩的清脆嗓音,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少年音。那个“姐姐”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和以前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路鸣泽喊“姐姐”,像一只趴在膝盖上撒娇的猫。
现在的路鸣泽喊“姐姐”,像——
像一只站在悬崖边上的狼,在月光下仰着头,对着山谷发出的一声长啸。
路明非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小泽子,”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来干嘛。”
路鸣泽的嘴角翘起来。
那个笑容和以前一模一样——狡黠的、带着一丝贱兮兮的、让人想揍他一拳但又下不去手的笑容。只不过放在这张十八岁的脸上,那个“贱兮兮”的比例被稀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路明非不太想承认的“帅”。
“我也好久没和姐姐你跳舞了。”路鸣泽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可怜巴巴的尾音,和以前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那张十八岁的脸上做出可怜巴巴的表情,效果和小屁孩完全不一样——小屁孩路鸣泽可怜巴巴的时候,路明非想摸他的头;十八岁的路鸣泽可怜巴巴的时候——
路明非想的是“你装的吧”。
但她没有拆穿。
“行吧,”她说,脚步跟着路鸣泽的引导继续移动,右脚后退,左脚跟上,旋转,“你怎么成这样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还挺帅。”
路鸣泽的笑容大了一些,露出两颗虎牙。
“因为要配合姐姐啊,”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这还用问”的理所当然,“姐姐今天这么好看,我要是还用那个小屁孩的样子站在你旁边,多不协调。”
路明非看着他,装作思考的样子——但她的脚步没有停,身体的记忆让她继续跟着音乐的节奏移动,左脚向侧滑出,右脚跟上,旋转,再回来。
“难道我以前是恋童癖。”她说,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
路鸣泽的笑容僵了一瞬。
“姐姐,你思维还是这么发散。”
他带着她完成了一个大幅度的旋转,路明非的黑色裙摆在半空中飞成一个完整的圆。在她转回来的时候,路鸣泽的右手从她的腰侧滑到后腰,稳稳地接住了她。
两个人的距离在那一瞬间近到鼻尖几乎相触。
路鸣泽低头看着她——十八岁的路鸣泽比小屁孩路鸣泽高了太多,他不需要仰头了,他只需要微微低下头,就能看到路明非的眼睛。
“我保持那个样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路明非很少听到的认真,“是因为可以更好让姐姐抱住啊。”
路明非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点燃的恒星。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不是那种炽热的、灼人的火焰,而是一种安静的、持久的、像地核一样沉默而滚烫的光。
她只是看着路鸣泽,嘴角弯起来。
音乐已经进入了尾声。
大提琴的低音部分越来越沉,旋律的节奏渐渐放缓,像一条河流到了入海口,流速变慢,河面变宽,最终汇入大海。
路鸣泽带着她做了最后一个旋转——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慢到路明非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裙摆从地面上扫过的每一条弧线。
旋转结束的时候,路鸣泽把她拉回怀里。
他的右手贴在她的后腰上,左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距离近到路明非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十八岁的路鸣泽,睫毛比小屁孩的时候长了一些,浓了一些,在金色瞳孔的上方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姐姐,”路鸣泽说,嘴角翘着那个贱贱的弧度,但声音里带着一种路明非无法忽视的温度,“我是最爱你的那个人,永远都是。”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羽毛。
但那个“永远”两个字,重得像一座山。
路明非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社交性的、礼貌性的笑容——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潮湿的笑。
“好,”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比平时稳了很多,“那我也是最爱你的人,永远都是。”
她看着路鸣泽的眼睛——那双金色的、燃烧着的、像两颗小太阳一样的眼睛。
然后她自己的眼睛也开始亮了。
从瞳孔深处开始,金色的光芒像被点燃的灯丝一样蔓延开来,从瞳孔的中心扩散到虹膜的每一个角落。那光芒和路鸣泽的黄金瞳一模一样——明亮的、炽热的、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力量的辉光。
路明非看着路鸣泽,路鸣泽看着路明非。
两双黄金瞳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
“路鸣泽,”路明非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你是我弟弟,我是你姐姐。”
双生子之间的感情,从来都不会是单向的。
路鸣泽看着她,嘴角的那个贱贱的弧度慢慢地、慢慢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明非从来没有在路鸣泽脸上见过的表情——
不是狡黠,不是撒娇,不是“我知道所有秘密但我不会告诉你”的得意。
是某种柔软的、脆弱的、像玻璃一样易碎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他只是看着路明非的黄金瞳,看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然后——
他笑了。
那个笑容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冰花,在阳光照到的第一秒就开始融化,但在融化之前,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我知道了,姐姐。”
他的声音很轻。
路鸣泽松开她的手。
他的右手从她的后腰上移开,左手松开她的手指,后退了一步。黑色西装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
他不见了。
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雪花融进了河流。
当路明非再次睁开眼睛。
零站在她面前。
她的右手搭在路明非的腰上,左手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的姿势和旋转结束的那一刻一模一样。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好像路鸣泽从来没有来过。
好像那两双黄金瞳的交汇只是一场幻觉。
但路明非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她的黄金瞳还亮着。
零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双燃烧着的金色瞳孔,表情没有变化。
“路明非,”零说,“你的眼睛。”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眨了眨眼睛。
黄金瞳的光芒慢慢褪去,从瞳孔的边缘开始收缩,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的深褐色。几秒钟之后,她的眼睛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深褐色的、湿润的、带着一点点疲惫的。
“抱歉,”路明非说,声音有些哑,“刚才有点——”
她没有把话说完。
零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搭在路明非后腰上的手收回来,松开握着她的手指,后退了一步。
音乐停了。
整个大厅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然后掌声响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热烈的、真诚的、带着一种“我刚才看到了什么”的惊叹的掌声。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零。
零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掌声和灯光中交汇,像两条被命运拧在一起的线,拧得太紧了,紧到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
路明非忽然笑了。
“零学姐,”她说,声音不大,但零肯定能听见,“我跳得怎么样?”
零看着她,沉默了一秒。
“比在家的时候好。”
路明非的笑容大了一些。
“那是因为地不滑。”
零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她说,“地不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