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七宗罪
路明非看了一眼零。
零也看着她。
隔着潜水面罩,两个人的目光在水下相遇。零的瞳孔里映着路明非的脸——那张被橡胶面罩包裹着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的脸。
零看到了路明非眼睛里的东西。
那个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不是“我们该怎么办”的茫然。
而是一种决定。
零的嘴唇在潜水面罩后面动了一下。路明非读出了那个口型——
“别做傻事。”
路明非没有回应。她只是看了零一眼,然后做了手势——右手握拳,拇指向上,然后四指张开,在胸前画了一个圈。
上浮。
那个手势做得很确定,每一个分解动作都很清晰,没有任何模糊的余地。
零没有动。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又动了一下——
“你呢?”
路明非做了一组手势。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然后右手握拳,拇指竖起,再然后右手平伸,掌心向下,做了一个“等待”的动作。最后——右手食指指向水面。
“我先…等一会儿,上去。”
那组手势的逻辑是混乱的——“我先”和“等一会儿”在潜水手语里是不能并列的指令。但零读懂了。
不是读懂了手语。是读懂了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零的眼睛,嘴唇在面罩后面动了一下——
“相信我。”
那个口型做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很清楚。信,我。
零沉默了一秒。在水下,沉默是一种没有声音的东西,但它比任何声音都更有重量。零的眼睛在路明非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做了一组手势——
右手握拳,拇指向上。
那是“明白”的意思。但在潜水手语里,这个手势还有一个更古老的、更少被使用的含义——
“活着回来。”
零转过身,一只手拉着亚纪的手腕,另一只手推着叶胜的肩背,带着两个人开始上浮。亚纪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水下看不清楚,但路明非知道那是“不要”的意思。
叶胜没有回头。他在前面开路,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因为氧气,而是因为他知道,多停留一秒,路明非就多危险一秒。
三个人消失在黑暗的水体中。
路明非转过身,面朝下方。
它的身体在潜水灯的光束下缓缓游动,青铜色的鳞片在水中折射出一种诡异的、流动的光泽。它的长度比路明非估算的还要长——至少十五米。身体的直径超过两米。它的四肢——是的,它有四肢——短而粗壮,爪子上长着五根趾头,趾尖的爪子像弯刀一样弯曲着,每一根都有三十厘米长。
它在看着她。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龙类有三个弱点,心脏,头脑,还有脊柱。
她不需要杀死它,只需让它动不了就行。
颅骨和颈椎的连接处,有一小块区域没有被鳞片覆盖。那块区域的直径不超过半米,是神经中枢和脊椎的交汇点,如果被刺穿,可以瞬间切断大脑对身体的控制。
但要到达那个位置,她必须穿过龙侍的嘴、牙齿和爪子。
路明非把手伸进潜水服的胸口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把短刀。
那是学院配发的标准战术刀,刃长十五厘米,高碳钢锻造,表面镀了一层钛。在陆地上,它是一把不错的工具——可以割绳子、撬箱子、削木头。在水下六十米,面对一头三代种的龙侍——
它就像一根牙签。
路明非握着那把短刀,刀刃朝下,刀柄贴着手心。她知道这把刀杀不了那头龙侍。她知道。
但她还是握住了。
“唉——”
一声叹息。
那声叹息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而是直接在她的意识中响起来的,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触及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周围的一切停了下来。
龙侍的身体凝固在水中,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芒停止了跳动。水流停止了。悬浮在水中的泥沙颗粒静止了,像无数被按下暂停键的萤火虫。潜水灯的光束凝固在黑暗的水体中,变成了一条静止的、锥形的光柱。
时间——停了。
路明非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那只手的温度很奇怪——不冷也不热,像是某种不属于这个维度的温度,触摸的瞬间让她的皮肤表面产生了一种轻微的、电流般的酥麻感。
她转过头。
路鸣泽。
那个男孩站在她旁边——不,是“站在水中”。他的脚踩在虚无的水体上,像踩着一块透明的地板。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衬衫是雪白的,领带是深红色的,系着一个完美的温莎结。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两只手插在西裤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看起来像一个放学后在等家长来接的小学生。
“姐姐,”路鸣泽说,声音不大不小,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语调,“爱人先爱己,懂不懂?”
他歪了一下头,看着路明非手里的那把短刀。那把刀在他的注视下显得更加渺小了——十五厘米的刀刃,在龙侍十八米的身体面前,像一根针。
“而且,”路鸣泽伸出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弹了一下那把短刀的刀背——叮的一声,清脆的金属音在水中回荡,“这把小刀可杀不了那条龙侍。”
路明非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声音在水下听起来很奇怪,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路鸣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杯味道很奇怪的酒。他把这个词在舌尖上滚了一圈,然后轻轻笑了。
“你是第一个——拿着一把十五厘米的战术刀,去捅一头三代种龙侍的人。”
他看着她手里的刀,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
“认真的吗?”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刀刃在潜水灯的光束下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斑。
“我知道不够,”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我总得做点什么。”
“做点什么,”路鸣泽又重复了一遍,这次他没有笑,“你知道‘做点什么’和‘做正确的事’之间的区别吗?”
路明非没有回答。
“‘做点什么’是本能,”路鸣泽说,声音放低了一些,像在讲一个秘密,“‘做正确的事’是选择。你现在在做的事情——拿着一把水果刀去捅一条十八米长的龙——不是‘正确的事’。这是‘我没办法了所以我随便做点什么’。”
“而且,”路鸣泽收回手指,后退了一步,双手重新插回口袋,“谁说没有炼金武器?”
“弟弟送你屠龙大礼包。”
路明非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让那个三无,”路鸣泽说,用下巴朝上方指了指——上方是零的方向,“把叶胜从青铜城里带出来的那个剑匣给你。”
路明非愣住了。
“剑匣?”
“对,”路鸣泽说,“那个叶胜拼了命从青铜城里带出来的东西。你不会以为他冒着生命危险深入青铜城就为了拍几张照片吧?”
他歪了一下头,笑容变得更深了。
“七宗罪。七把炼金武器。每一把都是能杀死龙类的东西。”
“那些武器是给龙王准备的。血统不够的人碰了,会死。”
他看着路明非。
“但你可以。”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是你的姐姐?”
“姐姐,你好自恋。血统足够就可以用,比如昂热就能用。但是完全发挥这七把刀的作用”
“现在的混血种中只有姐姐的血统可以。”路鸣泽说。
他后退了一步,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不是消失,而是像一块冰在慢慢融化,轮廓变得模糊,边缘开始和水体融为一体。
“姐姐,”他的声音从越来越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最后的、几乎听不到的温柔,“别死了。”
“死了也没事,弟弟我给你托底。”
他消失了。
水流动了起来。龙侍的金色眼睛重新开始跳动。泥沙颗粒重新开始漂移。潜水灯的光束重新开始晃动。
时间——恢复了。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龙侍还在下方,和她之间的距离没有变化。一切都在原来的位置——包括她手里的那把十五厘米的战术刀。
但她的意识里多了一样东西。
七宗罪。
路明非猛地转过身,朝上方的方向游去。她的动作很快——比刚才快得多,大腿肌肉在每一次踢动中都爆发出最大的力量。水从她的耳边呼啸而过,潜水服和水的摩擦产生了一种细微的、持续的声音。
她追上了零。
零正带着亚纪和叶胜上浮,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节奏。三个人的头顶的江面已经能看到模糊的光斑了,灰白色的,在二十米的上方微微晃动。
路明非游到零旁边,目光落在她的背上的匣子。
路明非指了指那个匣子,然后做了一个“给我”的手势。
叶胜在水下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犹豫,不是拒绝,而是一种“你知道你在要什么吗”的审视。
路明非做了一组手势。右手食指指向自己,然后右手握拳,拇指竖起,再然后右手食指指向下方——指向龙侍的方向。
“我来,用它,对付下面的东西。”
叶胜沉默了两秒。
零迅速的把剑匣从背上取下来,递给路明非。
剑匣很沉。比路明非想象的要沉得多。她接过来的瞬间,身体在水下微微下沉了半米,然后她用腿部的力量稳住了。剑匣的表面冰凉,触感不像皮革——更像某种被处理过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细的鳞片状纹路,在潜水灯的光束下泛出一种深沉的、暗红色的光泽。
炼金术的产物。
路明非把剑匣背在背上,用快挂扣固定好。剑匣的重量压在她的肩带上,让她的重心向后偏移了一些,但她的身体很快就适应了。
路明非做了最后一组手势。
右手食指指向零。右手食指指向叶胜和亚纪。右手平伸,掌心向上,向上抬起。
“你们。上去。”
然后右手食指指向自己。右手握拳,拇指竖起,然后右手食指指向下方。
“我。下去。”
零看着她。
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水下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像两汪被冰雪覆盖的湖水,表面是冷的,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零做了一组手势。
右手握拳,拇指向上。那是“明白”。
然后她的右手食指指向路明非,再指向自己的眼睛,再指向水面。
路明非点了点头。
零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秒钟里,路明非在零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有担心,有恐惧,还有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
然后零转过身,一只手拉着亚纪的手腕,另一只手推着叶胜的肩背,带着两个人继续上浮。
亚纪在离开之前,回头看了路明非一眼。隔着潜水面罩,路明非看到亚纪的嘴唇在动——她说了什么,但声音被气泡和水的噪音淹没了。路明非没有听清,但她读出了那个口型——
“谢谢。”
路明非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快走”的手势。
三个人消失在上方的光斑里。
路明非转过身,面朝下方。
龙侍还在那里。它没有追上来——不是因为不能,而是因为不需要。金色的眼睛盯着路明非,耐心地等待着。
它在等她下来。
路明非的手指摸到了剑匣的开口。
没有锁。没有卡扣。没有密码。剑匣的开口是一条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缝,像一块完整的金属被某种力量从内部撑开了一道裂纹。她的指尖按在那道缝隙上,感觉到了从里面传出来的温度——不是冰冷的金属温度,而是一种活着的、在呼吸的、有脉搏的温度。
剑匣开了。
不是被她打开的——是被她的血统“认出来”之后自己打开的。剑匣的盖子向两侧裂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在黑暗中绽放。七把武器并排躺在剑匣内部,每一把都被固定在量身定制的凹槽里,刀刃上流淌着不同颜色的光泽——金色、银色、暗红色、青铜色——七种不同的炼金矩阵在七把刀刃上同时亮起来,像七颗被同时点燃的星星。
七宗罪。
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