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妒忌、懒惰
路明非没有时间挑选。她的手伸进剑匣,手指握住了离她最近的两把——一把的刀柄是直的,缠着黑色的绳结,刀身修长,微微弯曲,是武士刀的形制;另一把的刀柄略短,刀身笔直,刃口在光线中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寒光,是唐刀的形制。
两把武器在她手中微微震动——不是恐惧,不是抗拒,而是一种“被唤醒”的兴奋。刀刃的表面在潜水灯的光束下流动着一层微弱的、暗红色的光晕,像血管里流淌的血液。
唐刀握在右手,武士刀握在左手。两把刀的重量在她的双手之间形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右手略重,左手略轻,但整体的重心刚好在她的躯干中轴线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唐刀的刀身。靠近刀柄的位置,有两个字被刻在刀脊上——不是龙文,是拉丁文。
“妒忌。”
Envy。
她看了一眼左手里的武士刀。刀柄的末端,同样刻着两个字——
“懒惰。”
Sloth。
路明非把两把刀在手中转了一下,刀刃朝前,刀柄朝后。她的手指在刀柄上握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面朝黑暗。
那条龙侍已经进入了攻击范围。它的嘴里的橙红色光芒已经凝聚成了一个完整的球体,直径目测超过两米,球体的表面在不断翻滚着,像一锅被烧开的岩浆。它的眼睛——那两只琥珀色的、燃烧着的眼睛——正对着路明非,瞳孔在黑暗中收缩成了一条垂直的细线。
言灵。
它在释放言灵。
路明非没有等它完成。
时间零——再次开启。
世界变慢了。那条龙侍嘴里的橙红色球体的翻滚速度从湍急变成了缓慢的蠕动,它的瞳孔收缩的速度从瞬间变成了慢动作。路明非的身体在这片被冻结的时间里以正常的速度移动——她的脚蹼猛地一蹬,身体像一支箭一样射出去,左手握着唐刀“嫉妒”,右手握着武士刀“懒惰”,两把刀的刀刃在时间零的领域中划出两道银白色的弧线。
她冲向那条龙侍的头。
距离在缩短——十米、八米、六米、五米。龙侍的眼睛在她的视野中变得越来越大,那两只琥珀色的眼球里倒映着她的身影——一个穿着黑色潜水服的、握着两把刀的、眼睛燃烧着金色光芒的女孩。
四米。
龙侍的嘴张开了。不是主动张开——而是时间零的效果在衰减,它的肌肉在挣扎着挣脱时间的束缚。橙红色的球体从它的嘴里释放出来,在时间零的领域中移动得极其缓慢,但它在移动。
路明非的刀先到了。
“嫉妒”——唐刀的刃口切进了龙侍的上颚,刀刃与鳞片接触的瞬间,炼金矩阵在刀身上爆发出刺目的白光。龙侍的鳞片在炼金武器的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刀身没入了龙侍的上颚,直到刀柄。
橙红色的血液从伤口里喷出来——不是红色的,是橙红色的,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滚烫的温度。血液在水中的扩散方式与普通液体不同,它不溶解,不稀释,而是保持着球形的形态在水中漂浮,像一颗一颗橙红色的珍珠。
龙侍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时间零的效果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水流恢复了正常的流速,气泡重新开始以正常的速度飘散,而那条龙侍——
它感觉到了疼痛。
一条三代种的龙侍,活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生物,在被一把炼金武器刺穿上颚的瞬间,发出了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是在水下,是通过水的介质直接传导到路明非的身体里的。声波的强度大到她的耳膜在一瞬间产生了撕裂般的疼痛,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鼻腔里的铁锈味变成了真正的血腥味——她的鼻子在流血。
但她没有松手。
她的右手——握着“懒惰”的那只手——从下方刺入,刀刃从龙侍的下颚斜向上插进去,刀尖穿过肌肉和骨骼,与左手的“嫉妒”在颅腔内交汇。
龙侍的尖叫变成了呜咽。
它的身体在剧烈地扭动,尾巴在深水中横扫,激起的水流冲击波把路明非的身体像破布娃娃一样甩来甩去。但她握着两把刀的手没有松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指甲陷进了刀柄的缠绳里,掌心被磨出了血。
龙侍开始下潜。
不是主动的撤退——它的身体在失控地下沉,像一艘失去动力的潜艇,被自身的重量拖向更深处的黑暗。
路明非被它拖着一起下沉。
深度计在跳动——六十五米、七十米、七十五米。水温在下降,光线在消失,从灰绿变成墨绿,从墨绿变成漆黑。头顶上的水面变成了一块越来越小的、发光的圆斑,像一口井的井口,像隧道尽头的光。
龙侍的头颅在她的刀下挣扎着,最后一次爆发出力量——它的嘴猛地张开,一股橙红色的、岩浆般的液体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不是言灵,是血液——它的生命之源,从伤口中逼出来的、滚烫的龙血。
路明非来不及躲。
那股血液喷在她的腹部,潜水服在一瞬间被烧穿了——不是撕裂,是被高温熔化的。橡胶和纤维的混合布料在龙血的温度下变成了黏稠的、冒着烟的液体,贴在她的皮肤上,然后皮肤也开始了同样的过程。
疼。
那种疼不是被烫伤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疼痛。龙血在灼烧她的皮肤的同时,也在通过伤口渗透进她的血管,与她的血液发生着某种剧烈的、不可逆转的化学反应。她的黄金瞳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光芒——不是因为她在释放言灵,而是她的血统在对抗龙血的侵蚀。
路明非咬紧了呼吸器的咬嘴,牙齿在上面留下了深深的印痕。
她没有松手。
她握着“懒惰”的右手猛地旋转了九十度,刀刃在龙侍的颅腔内搅动,切断了某根关键的神经束。龙侍的身体最后一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
静止了。
不是死亡。是瘫痪。“这条三代种龙侍的神经系统被路明非完全搅碎,它的身体变成了一具还在呼吸但无法移动的、巨大的雕塑。
但它在下沉。
路明非和龙侍一起,被重力拖向更深处的黑暗。
深度计跳过了八十米。头顶上那块发光的圆斑已经缩小成了一个硬币大小的亮点。她的腹部在流血——龙血和人血混合在一起,从伤口里渗出来,在水中拖出一条模糊的、暗红色的轨迹。
她的意识在模糊。
疼痛在消耗她的体力,失血在带走她的体温,深度在压垮她的身体。潜水服的保温层已经被龙血烧穿了,冰冷的江水直接接触着她的皮肤,寒意从伤口渗入,沿着血管向心脏蔓延。
她看着头顶上那个越来越小的光斑。
零。叶胜。亚纪。
他们应该已经到了水面。
她嘴角弯了一下——一个很小的、在水下没人能看到的弧度。
然后她的身体和那条瘫痪的龙侍一起,消失在了三峡水库更深处的、更古老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