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老唐
路明非是被痛醒的。
不是那种从梦里慢慢浮上来的清醒——而是一种被疼痛从黑暗深处一把拽出来的、粗暴的、不讲道理的清醒。腹部的伤口像有一团炭火在皮下燃烧,每一次呼吸都让那团火变得更旺一些。她的眼皮重得像灌了铅,睫毛粘在一起,分不清是因为血还是因为汗水。
她先听到了声音。
不是水声——是一种干燥的、空旷的回音。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在远处回荡,带着一种封闭空间特有的共鸣。然后她闻到了空气——不是压缩空气瓶里那种干燥的、金属味的气体,而是真正的空气,潮湿的、带着霉味的、有温度的空气。
空气。
路明非的肺部猛地抽动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地面——触感是石头,粗糙的、冰冷的、刻着某种纹路的石头。她不是在漂浮,不是在水中,她躺在一个坚实的地面上。
她睁开眼睛。
视野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被水泡过的纱布。光线很暗,来自某个方向——不是日光灯的白光,而是一种昏黄的、晃动着的橙色光芒,像是燃烧着的火把。头顶上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高到火把的光线照不到顶。她躺在一面墙的墙根下,后背靠着石壁,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是文字。
龙文。
路明非没有去读那些文字。她的目光从头顶的黑暗移到前方的空旷——她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大到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她周围几米的范围,之外的区域全部被黑暗吞没。地面是平整的石板,每块石板的尺寸都大得离谱,接缝处镶嵌着青铜色的金属条,在火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
青铜城。
她掉进来了。
路明非的意识在慢慢回笼。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腹部的伤口已经被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缠了好几层,手法不算专业,但缠得很紧,止血的效果不错。她的潜水服从胸口以下的部位被整个剪掉了,只剩下上半截,像一个临时凑合的抹胸。她的身上套着一件外套——太大了,大到她的双手完全缩在袖子里,衣摆垂到膝盖以下,像一条裙子。外套是深蓝色的,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她不认识的logo,材质是那种防风防水的登山服面料,厚实、保暖。
有人在照顾她。
路明非的手指在石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镜瞳在被动工作,确认周围没有威胁。没有异常的体温信号,没有超出正常范围的生物磁场,没有龙类特有的那种低频共振。安全。
“你醒了。”
一个声音从火光的方向传来。
路明非抬起头。
一个人从火把的阴影里走出来。那个人瘦——肩胛骨的轮廓从潜水服的布料下面凸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翅膀。他的脸色苍白。头发乱蓬蓬的,深褐色,长度到耳朵,没有打理过,像一丛被风吹倒的杂草。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潜水服,拉链拉到胸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个杯子——不是玻璃杯,是某种金属的、表面刻着纹路的容器,看起来像从这座青铜城里翻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路明非面前,蹲下来,把杯子递给她。
“喝点水。”
路明非接过杯子。杯壁冰凉,但里面的水是常温的。她没有犹豫,仰头喝了一大口——水的味道很淡,有一丝金属味,可能是容器的问题,但确实是淡水。水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腹部的伤口牵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那个人看着她喝完,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他的姿势很随意,不像一个在陌生环境里保持警惕的人——更像一个在家里客厅看电视的宅男。
“谢谢你,”路明非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大叔。”
那个人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叫罗纳德·唐,”他说,中文带着一点美式口音,但整体还算流利,“你可以叫我老唐。而且——”
他伸出右手,比了一个“二”和一个“四”的手势。
“我才二十四岁。”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
“……抱歉,”她说,“我叫路明非。”
“路明非,”老唐重复了一遍,把名字在嘴里滚了一圈,“你是中国人?还是华裔?”
“中国人。”
“哦,那挺好的,我中文还行吧?我在加州出生长大,但小时候上过中文学校。”他挠了挠头发,那丛乱草被挠得更乱了,“不说这个——你怎么会从三峡水底掉进来?还跟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怪物。”
他用的词是“怪物”。不是“龙”,不是“龙侍”。就是“怪物”。一个普通人会用的词。
不是混血种。
但也不是普通人。
一个普通人不会在三峡水底六十米深的地方找到青铜城的入口,不会在青铜城里点起火把,还能保持冷静到给她包扎伤口、找水喝。
路明非把这些信息压在意识的最底层,面上不动声色。
“我是学院的考古队员,”路明非说,“我们在三峡水下做勘察。上浮的时候遇到了那个……怪物。我和它一起掉下来的。”
“学院?”老唐歪了一下头,“什么学院?”
路明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老唐,把问题抛了回去。
“你呢?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用手指在地面上的石板缝里画圈圈,画了几圈之后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跟你说了你可别出去乱说”的微妙心虚。
“嗯……出去之后,你不会举报我吧?”
路明非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一点讨好笑容的脸,心里某个角落动了一下。那张脸让她想起了某个人——不是长相,是那种气质,那种“我做了点不太合法的事情但你看起来不像坏人所以咱们商量商量呗”的气质。
芬格尔。
如果芬格尔瘦成一道闪电,再把头发弄得乱一点,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只要你不拿这里的东西,”路明非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可能举报你呢。”
她心里想的是另一套完整的评估流程——如果他是普通人,出去之后让学院的人给他做个记忆清除就行,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如果他是混血种……那再说。
老唐显然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他听到“不举报”三个字之后,整个人明显放松了一些,肩膀塌下来,盘着的腿换了一个姿势。
“我是美籍华人,”他说,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职业嘛……算是赏金猎人。”
“赏金猎人?”
“就是接一些……私人委托。帮人找东西,帮人探地方,帮人解决一些‘官方不好出面’的问题,当然我从来不接杀人的委托。”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引号的动作,“这次接的任务是探索三峡水底下面的一个遗迹。具体是什么遗迹,委托方没细说,只说‘历史悠久,结构复杂,里面有值得研究的东西’。”
他耸了耸肩。
“剩下的就不能告诉你了。客户保密协议,你懂的。”
路明非懂。学院在对外合作的时候也签这种东西。
“你怎么下来的?”她问,“我们是从正面的潜水平台下去的,六十米深。你的装备呢?”
老唐朝身后努了努嘴。
“有小道。”
路明非顺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这座青铜城不止一个入口。学院勘探了三个月也只摸清了正面的一条路,这座青铜城的规模大到离谱,地下结构复杂得像一座倒悬的迷宫,有其他的出入口完全合理。
“我在上游找到一个塌陷的溶洞,”老唐说,“从溶洞下面的暗河潜进来,大概四十米深。不过暗河的水流很急,我差点被冲走。”
他说“差点被冲走”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我昨天差点迟到”。
路明非看着他。这个人要么是神经大条到不知道害怕,要么是经历过比暗河更危险的事情。
“对了——”
老唐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去,从身后的一堆东西里抽出两样东西。火光下,两把刀的刃口反射出暗红色的光泽。
“你掉下来的时候手里握着这两把东西,怎么都掰不开。我好不容易才从你手里取下来的。”
他递过来。
“妒忌”和“懒惰”。
路明非的手指触到刀柄的瞬间,两把刀同时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嗡鸣——不是声音,是震动,通过骨骼传导到她的内耳。那种感觉像两只被冻僵的猫终于感受到了主人的体温,在黑暗中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满足的呼噜声。
路明非把两把刀接过来,放在膝盖上。刀刃上没有血迹——龙血在离开活体之后会迅速蒸发,不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炼金矩阵的光芒在刃口上缓缓流淌,像两条沉睡的蛇。
“谢谢,”她说。
“不用谢,”老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话说——你能起来吗?我早点把这个任务弄完,早点带你出去。你身上的伤需要正经的医疗处理,我这只是临时凑合的。”
路明非点了点头。她把“懒惰”和“妒忌”握在手里,刀尖朝下,刀柄撑在地面上,像两根拐杖。她的手臂发力,把自己从地面上撑起来——
疼。
腹部的伤口在站直的瞬间被拉伸,绷带下面渗出了一小片新鲜的红色。她的膝盖软了一下,但稳住了。老唐伸手想扶她,被她摇头拒绝了。
她站直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潜水服从腹部以下被剪掉了,只剩下腿部的一截。她的脚上还穿着脚蹼。
她弯腰把脚蹼拽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然后她犹豫了一秒,把手伸到腰侧,把剩下的半截潜水服也脱了下来。
“哎哎哎——”老唐猛地转过身去,双手捂住眼睛,“你干嘛?”
“穿着不舒服,”路明非说,“而且已经破了,挂着也没用。”
她把那截破布从腿上扯下来,扔到一边。外套的长度刚好到大腿中段,当裙子穿完全没有问题。她把外套的下摆往下拽了拽,确认不会走光之后,重新握紧了手里的两把刀。
“行了。”
老唐转过脸来,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确认安全之后才把手放下来。他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你……这样能走路吗?”
“能。”
路明非拄着两把刀走了两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腹部的承受极限,但每一步都在走。老唐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的装备呢?”路明非问。
老唐指了指墙角——那里堆着一堆东西。一个防水背包,两个氧气瓶,一个潜水手电,一卷绳子,一把户外刀,还有一个看起来像自制的小型燃烧装置。标准的洞穴探险装备,不是什么专业的军事级设备,但够用了。
“你一个人来的?”路明非问。
“一个人,”老唐说,语气里有一丝“我知道这很疯狂但你别说了”的心虚,“人多反而不好办事。”
路明非没有评价。她只是看着老唐把装备一样一样地塞回背包里,动作熟练但不专业——拉链拉得很快,扣具没有全部扣好,氧气瓶的固定带缠在了一起。这不是一个受过系统训练的人的操作方式,但也不是一个完全的新手。这是一个靠自己摸索出来的、在无数次试错中学会的、野路子式的熟练。
“你说你要完成任务,”路明非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老唐的动作顿了一下。
“找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