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双生子
老唐叹了口气。
“委托方让我找一个……剑匣,还有一个卵。”
他说“卵”的时候,语气明显不太自然,像在说一个他根本不相信存在的东西。
“剑匣?”路明非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就是那种……装剑的盒子。青铜的,据说很大。还有一个卵,石头质的,像化石。委托方说这两样东西都在青铜城的最深处,让我找到了拍照确认就行,不用带出来。”他耸了耸肩,“我以为是某种考古爱好者的私人收藏,你知道的,有钱人嘛,总有些奇怪的爱好。”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两把刀。“妒忌”和“懒惰”的炼金纹路在火光下缓缓流淌,像两条沉睡的蛇。
剑匣已经被带回船上了。
至于卵——石头质的卵,像化石。龙王的卵。
路明非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小魔鬼之前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那种漫不经心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语调——“龙王是双生子。”
双生子。
康斯坦丁和诺顿。青铜与火之王。
路明非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老唐的背影上。老唐正在把绳子重新盘起来,动作很随意,绳子在他手里绕了几圈,打了一个活结,塞进背包侧袋里。
“那快找吧,老唐,”路明非把目光收回来,语气轻松得像在约人逛街,“我还想回地上呢。”
老唐转过身来,笑了一下。那张带着一点宅男气息的脸上露出一个“这才对嘛”的表情。
“行,走着。”
他们沿着石壁往前走。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距离,之外的区域全部被黑暗吞没。路明非拄着两把刀,每一步都走得很慢,赤脚踩在石板地面上,脚底的触感是冰冷的、粗糙的,偶尔能感觉到石板接缝处的青铜条,那些金属条已经被氧化成了暗绿色,表面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不是天然形成的,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摩擦出来的。
老唐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他没有用火把了,那种燃烧着的橙色光芒来自墙壁上固定的壁灯——老唐说他进来的时候这些灯就是亮着的,不知道烧了多少年。
“你说你掉下来的时候,跟那个怪物一起?”老唐的声音在前面回荡,空旷的空间把他的声音变成了某种嗡嗡的共鸣。
“嗯。”
“它……死了?”
路明非想起那个龙侍被炼金刀刃贯穿的头颅,想起那双在黑暗中熄灭的金色眼睛。她想起它在临死前发出的那声低吼——不是愤怒,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她读不懂的、充满了某种古老情绪的声音。像某种告别。
“死了,”她说。
“那就好,”老唐的语气明显松了一口,“那玩意儿看着就吓人。我小时候看《异形》都没那么害怕过。”
路明非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该说是想笑还是觉得荒诞。你跟一条龙侍比《异形》?
他们走了一段路,老唐忽然停下来,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路明非也停下来,握紧了手里的刀,镜瞳在被动状态下扫描了周围三百六十度的范围——没有异常的生物磁场,没有龙类,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怎么了?”她问。
老唐皱着眉,脸上的表情有些困惑。他歪着头,耳朵朝着前方黑暗的深处,像一只在听远处声音的狗。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路明非说,“什么声音?”
“就是……有人在说话的感觉,很模糊,听不太清楚,像隔着一堵墙在喊你那种。”他挠了挠头发,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可能是我听错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容易幻听。”
“老唐,”路明非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你别吓我。”
她的语气里加了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像一个胆小的女孩子在这种阴森的地方听到“有人喊我”这种话时的正常反应。她的演技不算好,但在这张十八岁的、苍白的、刚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脸上,看起来足够真实。
“有什么声音吗?我真的没听到。”
老唐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快到路明非差点没捕捉到。那是一瞬间的、近乎本能的审视,像一个人在确认另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但那一闪而逝的东西马上就被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覆盖了。
“可能真是我听错了,”他说,“走吧。”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明非的步伐还是很慢,腹部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疼,但她已经学会了在呼吸的时候控制腹肌的收缩幅度,让疼痛维持在一个可以忍受的水平。绷带下面的渗血好像止住了,至少她没有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沿着腹部往下流。
为了分散注意力,她开始说话。
“老唐,你平时在家都干什么?”
老唐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晃动的圆。他的声音从前面传回来,带着一点笑意。
“打游戏。”
“什么游戏?”
“星际争霸,你呢?”
路明非想了想。
“和姐姐几个一起看综艺,”她说,“哦,还有高二之前玩星际争霸,只不过现在不怎么玩了。”
老唐的脚步忽然停了。
路明非差点撞到他背上,及时刹住了脚。老唐转过身来,手电的光从他身侧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种“哦你也玩这个”的客套惊喜,而是一种更真实的、瞳孔放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震惊。
“你玩星际?”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等等——我好像知道你是谁了。”
路明非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是不是前几年拿过冠军的那个‘Ming’?”
路明非沉默了一秒。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那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她说,语气很淡,“现在手生了。”
老唐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度不正常。不是粉丝见到偶像的那种亮,也不是游戏玩家遇到同好时的那种兴奋——那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能的、像是某种被遗忘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被唤醒了的亮。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忽然看见了光,猛地摆了一下尾巴。
“没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是迫不及待的热切,“等出去了,我要和你单挑。”
“啊?”
“我可是全服第一,”老唐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炫耀,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全服第一的虫族。”
路明非看着他。火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这一刻变得很亮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宅男提起游戏时的兴奋。那种光让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酒德麻衣在开快车的眼神。
但她没有深想。
“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路明非做出一个委屈的表情,“而且欺负我这种美少女。”
老唐的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电竞玩家的冷酷。
“电子竞技没有感情。”
路明非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在空旷的青铜城里回荡,被巨大的空间放大,变成一种奇怪的、不像笑的声音。她赶紧收了声。
他们继续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路明非的身体在慢慢适应这种移动方式——重心压低,步伐放小,用核心肌群而不是腹部的肌肉来维持平衡。但伤口的疼痛还是在她换了一步重心的时候忽然加剧了,像有人在她肚子里拧了一把。
她停下来,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怎么了?”老唐回过头。
“伤口,”路明非说,“可能需要换一下药。”
老唐看了看周围,找了一个相对开阔的位置,把手电架在一块凸起的青铜构件上,让光柱照亮一片区域。路明非靠着石壁慢慢滑坐下来,把“妒忌”和“懒惰”放在身侧,然后开始解绷带。
绷带缠得很紧,但手法确实不专业——有几个地方的缠绕方向是反的,拆的时候需要一点一点地绕开。路明非咬着嘴唇,把绷带从腹部一圈一圈地解下来。最后一层绷带粘在了伤口上,她拽了一下,没拽动。
疼。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大面积的、弥漫性的灼痛,像整片皮肤都被揭掉了一层。她的手指在发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唐蹲在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转开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路明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某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指捏住粘在伤口上的绷带边缘,猛地一扯。
“嘶——”
疼得她眼前发白。泪水几乎是瞬间涌出来的,不是因为她想哭,而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滚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的位置凝成一滴,然后落下去,砸在她赤裸的膝盖上。
她没有出声。只是闭着眼睛,咬紧了牙关,等那阵剧烈的疼痛过去。
几秒钟之后,她睁开眼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
灯光下,她的腹部从肋骨下缘到肚脐上方的整片皮肤都是暗红色的,表面布满了水泡和脱落的表皮——不是普通的烫伤,是被高温液体灼烧后的那种伤。龙血溅在她身上的时候,温度至少在一百度以上。如果不是混血种的体质,她的腹腔可能已经被烧穿了。
伤口中央有一道很深的撕裂伤,但奇怪的是,那道伤口已经开始愈合了——不是普通人的愈合速度,是混血种的愈合速度。新的肉芽组织已经从伤口底部生长出来,边缘的皮肤正在以肉眼不可见但确实存在的速度向中间收缩。
老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
“疼吗?”
路明非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张苍白的、带着宅男气息的脸在手电的侧光下显得不太真实,像一幅被过度曝光的照片。他的表情还是那种平静的、淡淡的表情,但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说呢?”路明非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眼泪挂在睫毛上,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受了伤的、委屈的十八岁女孩。
她从老唐递过来的急救包里翻出新的绷带和药膏,自己给自己重新包扎。这一次她缠得比老唐专业得多——螺旋反折法,从下往上,每一圈覆盖前一圈的三分之二,松紧适度,不打滑不勒肉。老唐在旁边看着,没有说什么,只是在她缠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默默地递过来一卷医用胶带。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接过来,把绷带的末端固定好。
“谢谢。”
“不用谢。”
路明非把外套拉下来,盖住重新包扎好的腹部,然后撑着墙慢慢站起来。她的腿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走吧,”她说。
老唐拿回手电,继续走在前面。但他走得很慢,步伐的频率明显降了下来,配合着路明非的速度。他没有回头,但每隔几步就会微微侧一下头,用余光确认她还在跟着。
路明非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穿过一条宽阔的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龙文。路明非用镜瞳扫了一眼——是某种祭祀用的祷文,大意是歌颂青铜与火之王的伟力,祈求火焰永燃、青铜不灭。没有新的信息,全是她已经知道的东西。
走廊的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手电的光柱扫过去,照不到对面的墙壁,只能看到前方几米处的地面上有一片不同于石板地面的区域——是一片沙子,细细的、黑色的沙子,在青铜城的正中央铺开了一片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上方倾倒下来的黑色沙滩。
路明非的脚踩在沙子上,温热的、干燥的沙子从她的脚趾间溢出来。
老唐站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身体僵住了。
路明非看着他的背影,看到他的肩膀猛地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他的手电垂了下去,光柱打在地面上,照亮了一片黑色的沙子。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在潜水服的布料下剧烈地起伏。
“老唐?”
他没有回答。
他的嘴唇在动,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路明非走近了一步,听到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破碎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康斯坦丁。”
那个声音在他的耳边,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像一条蛇在他的脑子里盘绕,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同一个词。
老唐猛地转过身来。
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但他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反光,不是手电的折射,是真正的、从瞳孔深处发出的光。
金色的光。
只是一闪。短到路明非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明非,”他的声音沙哑,“你……你真的没听到什么声音吗?”
路明非看着他那双已经恢复了深褐色的、普通的、带着一丝惶恐的眼睛。她的手指在“妒忌”和“懒惰”的刀柄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老唐,你别吓我了,”她说,声音里加了一点颤抖,“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这种地方……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老唐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手电的光柱都微微晃动了一下,久到远处的黑暗里传来了一声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极其遥远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歉意,一丝不好意思,和一丝路明非读不懂的、深埋在眼底的、像是某种巨大困惑的东西。
“可能真是我听错了,”他说,“走吧。”
路明非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沙子上,步伐很慢,但很稳。
路明非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两把刀。
“妒忌”和“懒惰”的炼金纹路在黑暗中缓缓流淌,安静地、耐心地等待着。
她想起小魔鬼说过的话。那双金色的、带着永恒笑意的眼睛在她的记忆深处眨了一下,那个声音在她的脑海里回荡,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摇篮曲。
龙王是双生子。
哥哥和弟弟,永远都是。
一个死了,另一个就会醒来。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思绪全部压到意识的最深处,抬起头,加快了两步,跟上了老唐的步伐。
“老唐,”她说。
“嗯?”
“你说你是全服第一的人族——那等出去了,你让我五个农民。”
老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笑声从前面传过来,在空旷的青铜城里回荡,被巨大的空间放大,变成一种奇怪的、不像笑的声音。
“五个?你做梦。”
路明非笑了一下。
她继续走,赤脚踩在黑色的沙子上,腹部的伤口在每一次呼吸中隐隐作痛,两把炼金刀刃在手中轻轻震动,像两条沉睡的蛇在做梦。她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黑暗走廊里,走在一座沉睡了千年的青铜城的腹地,走在一个可能是龙的“赏金猎人”身后。
她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知道,不管终点是什么,她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