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起睡
阳光渐渐西斜,病房里的白色调被镀上了一层暖橘色的光。窗帘的缝隙间漏进来几道细细的光束,落在浅色的地板上,像融化的糖浆缓缓流淌。
路明非靠在升高的病床上,左手背上还贴着固定留置针的医用胶带,右手却已经稳稳地握着那支黑色水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零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薄薄的皮垂成一条完整的弧线,摇摇晃晃地落进垃圾桶。
路明非写完一页,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零,你削苹果的姿势好帅,像电影里的女杀手。
零眼皮都没抬:“杀手不削苹果。”
路明非又把本子收回去,刷刷写了几笔,再转过来:那杀手干什么?
零想了想,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淡淡地说了两个字:“杀人。”
路明非接过苹果,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嚼一边在本子上写,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急:那你杀我吧,被你杀死我愿意。
零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动,没笑出来,只是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吃你的苹果。”
路明非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她又忘了自己不能说话,声带刚一震动,喉咙就传来一阵钝痛,她皱了皱鼻子,疼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手里那个苹果还是没放下,小口小口地啃着,像只偷到果子的大型啮齿动物。
病房里安静了一阵,只有仪器偶尔“滴”一声,和路明非啃苹果的细微咔嚓声。
零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划了几下,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封学院发来的邮件,落款是教务处的公章。
路明非低头看去,关键信息被零提前用红框标了出来——
“……鉴于路明非同学在青铜城行动中表现出色,圆满完成S级任务,经执行部与教务处联合批准,给予为期三个月的病休与康复假期,自即日起生效。期间保留学籍,不计入缺勤记录……”
三个月。
路明非咬着苹果核——她啃得太干净了,几乎只剩一个柄——把果核丢进床头的纸杯里,然后抓起笔,在本子上算了半天。她写:现在是十月初,三个月病假,那不就是……放到一月初?
她掰着指头数,又把本子上的字划掉重写:一月初的话,学校都快放寒假了啊!那我岂不是直接连到寒假结束?
她抬起头看零,眼睛亮亮的,满脸写着“这也太爽了吧”。
零没有否认,只是把手机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所以你大概有四个月不用上课。”
路明非激动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但身体实在酸软,只是象征性地往上蹿了一下,又跌回枕头里,脸上却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她飞快地写:四个月!我去把日本所有的景点都去玩一遍,所有美食都去吃一遍,我还要——
零伸手把她的本子抽走了。
“先养好身体,”她把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语气清淡却不容商量,“你现在的体力,连走路都走不稳。”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我走得稳”,但喉咙又是一阵刺痛,只好委屈巴巴地瞪着零,眼睛水汪汪的,像只被没收了玩具的小狗。
零不为所动,把削好的第二个苹果递到她嘴边:“吃。”
路明非一口咬住苹果,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嚼得气鼓鼓的,但眼神里的委屈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绵绵的、被管着却又莫名安心的神情。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尾爬到床头,又落在零的侧脸上。她坐在椅子上,背脊依旧挺得笔直,但整个人比白天放松了许多,手里翻着一本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日文小说,偶尔翻页的声音沙沙的,和仪器的滴滴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歌。
路明非靠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玩了会儿自己的手指,又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最后目光落在零身上。她看着零眼下那片还没消退的青灰色,看着她翻页时微微垂下的睫毛,看着她坐得笔直却掩不住疲惫的肩膀。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一段话,然后把本子举起来,轻轻敲了敲床头柜。
零抬起头,看到本子上的字。
上面写着:零,你可以回去睡觉了。你都快成熊猫了。
字迹比白天稳了很多,但末尾那个“猫”字写错了又涂掉重写,看得出来她是认真在写字,想让零能一眼看清。
零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书上:“不用,我还可以。你先休息吧。”
路明非皱了皱鼻子,把本子收回去,又写。这次写得更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你不睡,我今晚也不睡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举得高高的,几乎要怼到零的书上。
零放下书,看着那行字,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依旧清淡,但多了几分无奈:“你是伤员。”
路明非早有准备,把本子翻到下一页,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长长的一段,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个字都认认真真:
伤员也需要监护人休息。不然伤员会担心,担心就睡不好,睡不好就恢复得慢。
她写完后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觉得威慑力还不够,于是又拿起笔,在句子末尾画了一个气鼓鼓的小圆脸。那圆脸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眉毛竖成倒八字,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嘟得能挂油瓶。画完之后她还觉得不够,又画了一个箭头从圆脸指向自己,在旁边用大大的字写了个“我”。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转过去,双手举着,一脸“看你还怎么反驳”的表情。
零看着那个气鼓鼓的小圆脸,又看看箭头指向的那个大大的“我”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笑——以她的性格,这种时候不会笑——但她眼底的神色明显软了下来,像是冰块被温水慢慢浸透,边缘变得模糊而柔软。
“可是,”零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丝很真实的犹豫,“蛇岐八家给我安排的房间在医院外面,不在同一栋楼。你半夜出事怎么办?”
路明非立刻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刷刷写了一行:不是有护士吗?
零看了一眼,摇了摇头:“护士不了解你的情况。你的体质特殊,自愈速度远超常人,普通护士不知道该怎么判断你的状态是好转还是恶化。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昏迷的那两天,夜里烧到四十度,值班护士没发现,是我守夜的时候摸到你额头滚烫,才叫的医生。”
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像是在克制自己不要继续说下去,不要继续说那些让她后怕的细节。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膝上的书页,指尖微微泛白。
路明非愣住了。
她看着零眼底那片青灰,看着她比平时更白的脸色,看着她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却掩不住疲惫的姿态——她忽然明白了,零不是不想睡,是不敢睡。
路明非鼻子一酸,眼眶又有点热,但她忍住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话。这次她的字迹很慢,一笔一画,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可是我担心你。
写完之后她把这五个字圈了起来,在下面又写:
你要是病倒了,谁来管我?你坐在椅子上睡,明天脖子会疼的,你脖子疼就不能帮我擦脸了,不能帮我擦脸我就不洗脸了,不洗脸就会变丑,变丑了你就不想陪我了。
这串逻辑歪得离谱的因果链条写完之后,她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翘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下去,继续写最后一行:
所以你必须好好睡。
零看完这长长的一串,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那我……”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她自己都觉得不应该的决定,“我去问护士要一张折叠床。”
路明非摇头,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六个字:
不用,和我一起睡。
她的笔尖在句号上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零。
两个人对视。
路明非的目光在那行“不用,和我一起睡”上面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又移回零的脸上。
零也看着她,没有说话。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路明非被零看得有些心虚,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她的脖子本来就细,这么一缩更像乌龟了——但她还是努力撑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本子上那行字,又拍了拍床边的空位,满脸都是“我说了算”的架势,活像一个非要跟人挤一张床的小学生。
“你确定?”零的声音清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路明非疯狂点头。点头的动作幅度太大了,扯到了脖子上的肌肉,疼得她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但还是没停下点头的动作,一边疼一边点,场面颇为滑稽。
点完头之后她又拿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补了一行字:这张床很大,够两个人睡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睡觉很老实的。
写完之后她盯着“很老实”这三个字看了两秒,自己也觉得有点心虚,于是又在后面画了一个无辜的小笑脸,笑脸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上扬,天真无邪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零低头看着那个无辜的小笑脸,又看看路明非那张努力装乖的脸。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把房间的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小夜灯。橘黄色的光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暖意,把整个病房拢进一种柔软的昏暗里。
“我去换衣服。”
路明非躺在被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零走出病房。
大概过了五分钟——路明非觉得这五分钟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零推门回来了。
她换了一身睡衣。说是睡衣,其实也只是把白天的衣服换成了蛇岐八家提供的纯棉家居服,浅灰色的,长袖长裤,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她的头发也散下来了,不像白天那样扎成利落的马尾,而是松松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柔和了很多,少了几分白天的清冷,多了几分……路明非想了半天,脑子里蹦出一个词:人间烟火气。
零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她一眼:“过去点。”
路明非立刻往另一边挪了挪,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伤员。她拍了拍挪出来的空位,又拍了拍被子,示意零快上来。
零没有马上躺下,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路明非手背上的留置针,确认胶带贴得牢固,又摸了摸她的额头,试了试温度——不烫,手心微凉——然后把被子的边角仔细掖好,这才在床边的空位躺下来。
蛇岐八家的病床确实够大,是那种高级病房的特制床,两个人并排躺着也不算挤。床垫软硬适中,被子蓬松干燥,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混着零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闻起来让人莫名安心。
两个人并排躺着,都望着天花板。小夜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个暖黄色的圆,像一个缩小的月亮。
安静了大概十秒。
路明非动了。
她的右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小蛇,准确地、毫不犹豫地钻到了零的背后,胳膊穿过零的后背和床垫之间的缝隙,手指搭在零的腰侧,然后开始——
左右搓。
不是搂,不是搭,是搓。
那种搓法非常具体,具体到可以用“不雅”来形容。她的手掌贴着零后背的衣服,从左搓到右,从右搓到左,像是在搓一块怎么都搓不热的凉粉,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节奏稳定得像在打某种古老的节拍。
零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路明非的右胳膊,像捏住一条作案未遂的蛇,把那条不安分的胳膊从自己背后拎了出来。
“你这个习惯到底是怎么来的?”零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依旧清淡,但带着一种无奈,“难怪薯片和长腿不跟你睡。”
路明非的手被捏住了,动不了。但她没有纸,没有笔,嘴巴又不能说话,情急之下,她翻过手掌,在零的掌心里写字。
她的指尖微凉,一笔一画,慢慢地写。
很,舒,服,啊。
三个字,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尤其是那个“啊”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还打了个小圈,像是在撒娇。
零的掌心被她写得有点痒,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但她没有松开路明非的手,也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不是你让我睡觉的吗?现在不让了?”
路明非的动作顿住了。
她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头的意思是“是,是我让你睡觉的”,摇头的意思是“但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套肢体语言表达得过于抽象,大概只有她自己能完全理解。
零显然没完全理解,但她没有追问。
路明非的手还被零握着。她能感觉到零的掌心凉凉的,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又有力,握着她手腕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挣不开,但又不会让她觉得疼。
安静了大概五秒。
路明非忽然动了。
她把被零握着的那只手轻轻抽出来——零没有用力阻止——然后,她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凑近零的脖子。
她的嘴唇轻轻落在零的脖颈侧面,靠近锁骨的位置。
很轻,很快,像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皮肤上,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风吹走了。
就当晚安。
亲完之后,路明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缩回了被子里,动作之敏捷堪比受惊的兔子。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像是偷了腥的猫,心虚又得意。
然后,她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贴了上去——右胳膊重新搭在零的腰上,这次没有搓,只是安安静静地搭着;膝盖曲起来,抵在零的腿弯处;额头贴在零的肩膀上,呼吸轻轻地洒在零的睡衣领口。
全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零没有推开她。
零甚至没有动。
她就那样安静地躺着,任凭路明非像一只大型挂件一样挂在自己身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没有被压住的那只手,轻轻拉了拉被角,把路明非露在外面的肩膀盖住。
“……晚安。”零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窗帘。
路明非在她肩膀上蹭了蹭,算作回答。
小夜灯的光在墙上画出一个安静的圆。窗外的东京沉在十月的夜色里,远处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飘过,但隔了几层玻璃和厚实的墙壁,只剩下模糊的、遥远的回响,像另一个世界的潮汐。
病房里很安静。仪器还在滴滴地响,节奏稳定,像一个忠诚的心脏,替这个房间里两个人都替对方跳着的那颗心,做着无声的注脚。
路明非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的额头还抵在零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零睡衣的一角,攥得不紧,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但零没有抽。
零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表情在昏暗中看不清楚,但她嘴角的弧度——如果此刻有人能看到的话——比白天柔软了很多很多。那种柔软不是刻意为之的温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放松,像是穿了很久的铠甲终于被卸下来,露出了里面最柔软的那层里衬。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贴在肩膀上的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然后她闭上眼睛。
夜还很长。但此刻,在这间白色的、安静的、弥漫着消毒水和冷香的病房里,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至少今晚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