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上杉家主
零醒来的时候,感觉到腹部压着一个沉甸甸的、温热的东西,呼吸被压得有些不畅。
她睁开眼,入目是白色的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已经很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很久。
路明非正趴在她的身上睡觉。
不是那种文艺小说里描述的“枕在胸口上听着心跳醒来”的唯美姿势。路明非是整个人横过来的。她的脑袋枕在零的腹部,脸朝下埋着,呼吸间温热的气息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洒在零的肚子上,一阵一阵的,像只小型取暖器。两条胳膊一左一右地摊开,左手垂在床边,手指软塌塌地搭在地板上,右手则豪迈地搭在零的大腿上,掌心朝上,五指自然蜷曲,像一只晒太阳的海星。两条腿乱七八糟地纠缠在被子里,一条伸直,脚趾露在外面,一条蜷着,膝盖顶在零的小腿肚上。
整个人呈现出一个完美的、令人叹为观止的“大”字形——只不过这个“大”字是横着写的,而零就是那个被压在下面的“一”。
零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睡得很香。她的半张脸埋在零的腹部,另半张脸被枕头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丝牙齿,嘴角还挂着一道已经干了的、不太体面的口水痕迹,在零浅色的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呼吸声均匀又绵长,偶尔发出一声类似于小动物打呼噜的细微声响。
零闭了一下眼睛。
她想起昨晚路明非在纸上写的“我睡觉很老实的”,以及后面画的那个无辜的小笑脸。
那个笑脸此刻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来,嘴角上扬,天真无邪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和眼前这个趴在她身上、口水糊了她一睡衣、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的家伙,形成了极其讽刺的对比。
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动作极轻地抬手,先把路明非搭在自己腿上的手挪开,再小心翼翼托住对方的后背,一点点将人往床内侧移。路明非睡得沉,只含糊地哼唧了一声,脑袋在枕头上蹭了蹭,翻了个身继续睡,完全没醒。
零这才轻手轻脚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睡衣,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等路明非真正醒过来,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墙上的电子钟显示——九点半。
她揉了揉眼睛,脑子还有点昏沉,浑身依旧酸软,只是比刚醒来那天好了不少。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零的身影,她下意识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刚放下笔,就听见卫生间门轻响。
零走了出来,已经换好了日常装束,依旧是简洁利落的风格,头发束成低马尾,少了几分昨夜披散时的柔和,多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干练。只是眼下那片青灰淡了不少,显然这一觉睡得还算踏实。
路明非立刻举起本子,字迹还带着刚睡醒的慵懒:早啊,零。
零走到床边,目光淡淡扫过时钟:“早?已经九点半了。”
路明非不服气地提笔,笔尖在纸上戳出小小的印子:我是伤者,睡久点很正常。
零没跟她争辩,只是微微颔首:“我去热粥。蛇岐八家安排的护工一早送来了营养餐,比较清淡,适合你现在喝。”
路明非眼睛一亮,立刻在纸上画了一个蹦蹦跳跳的笑脸,双手捧着本子晃了晃,一副期待十足的模样。
零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转身走向病房附带的小厨房。
粥在锅里慢慢温热,米香渐渐弥漫开来。零靠在流理台边,目光不经意间扫向门口,指尖轻轻敲击着台面,神色平静,却始终保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她刚把火调小,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敲响,没有丝毫预兆。
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贸然过来,更不会不提前通知。
她没有立刻应声,先快步走回病房,朝路明非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随后才缓步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位身着深色和服的老人,气质温和,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起来儒雅又稳重,可落在零眼里,却莫名透出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他身后左侧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青年,穿着黑色风衣,神情严肃,腰间佩着刀,周身气场冷硬。
而真正吸引路明非目光的,是站在最右侧的少女。
她一身洁白巫女服,红如烈火的长发垂落肩头,眼眸是深红色,像两簇安静燃烧的火焰。容貌精致得近乎不真实,肌肤白皙,神情淡漠,周身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清冷,像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瓷娃娃。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两秒,心里莫名一跳。
有点像诺诺姐。
一样带着让人移不开眼的气场,可又截然不同。诺诺是张扬热烈、肆意洒脱的火,而眼前的少女,更像是被冰封的焰,美丽,却疏离,安静得近乎没有生气。
老人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打扰了,零专员。”
他目光越过零,看向病床上的路明非,微微躬身:“S级专员路明非,你好。我是蛇岐八家的大家长,橘政宗。听闻你顺利苏醒,伤势稳定,我代表蛇岐八家前来探望。”
路明非坐在床上,指尖微微一顿。
橘政宗。
这个名字她在学院的资料里见过,是日本混血种家族的最高掌权者。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明明笑容温和,语气客气,路明非却从心底升起一丝莫名的不适。
那种感觉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阴翳,说不清道不明,却让她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平静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举了起来:
久仰大名。
橘政宗笑着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她无法开口说话,反而显得十分体谅:“不必多礼,你的伤势我们都有所耳闻,能从青铜城那样的绝境中生还,还独自斩杀青铜与火之王,实在是令人惊叹。卡塞尔学院的S级,果然名不虚传。”
他侧身让出身后两人:“这位是源家家主,同时也担任卡塞尔学院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
源稚生微微颔首,神情淡漠,目光在路明非身上短暂停留,没有过多言语,却自带一股不容小觑的压迫感。
“而这位,”橘政宗看向身旁的红发少女,语气微微放柔,“是上杉家家主,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的目光再次落在绘梨衣身上。
少女始终安静地站在原地,没有看橘政宗,也没有看源稚生,一双赤红的眼睛直直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没有疏离,没有敬畏,也没有打量,就像小孩子看到一件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直白又干净。
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自己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本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水笔,低头写了一行字,轻轻举到路明非面前。
字迹纤细工整,带着少女特有的秀气:你也说不了话吗?
路明非微微一怔,随即在自己的本子上认真写道:你好,我叫路明非。嗓子被烧伤了,这个月都不能说话。
她写完,特意朝绘梨衣轻轻笑了笑。
绘梨衣看着她的笑容,眼眸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依旧是那副安静好奇的模样,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没有移开。
她对旁人向来冷淡疏离,甚至可以说是漠视,无论是家族中的长辈,还是分部的专员,她都极少投入过多注意力,永远像一尊安静的人偶。可此刻面对眼前这个刚刚从屠龙战场归来的少女,她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好奇。
就在这时,零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步伐平稳,神色清淡,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三人,没有丝毫慌乱,却也没有半分客套热情,语气平淡却带着清晰的疏离:“橘政宗先生,似乎没有提前通知,会在这个时间来访。”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直接点明了此行的突兀。
橘政宗脸上笑容不变,语气依旧温和:“实在是抱歉,零专员。我们也是刚得知路明非专员顺利醒来,一时心急,便直接过来了,未曾提前报备,还望谅解。毕竟,这位可是斩杀青铜与火之王的英雄,于情于理,我们都该亲自前来探望。”
零没有接话,只是端着粥走到床边,将床头柜擦拭干净,轻轻把碗放下,动作细致稳妥,全程将路明非护在身侧,无形之中划开了一道界限。
“路明非伤势尚未稳定,医生叮嘱需要静养,不宜长时间交谈。”零的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态度,“各位的心意,我们已经收到。若是没有其他要事,不妨改日再来。”
源稚生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显然没料到零会如此直接地下逐客令。
橘政宗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零专员不必紧张,我们没有打扰的意思,只是简单探望几句,确认一下路明非专员的状况。毕竟,她如今在日本的地盘上休养,我们蛇岐八家理应对她的安全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听说路明非专员的伤势恢复速度异于常人,连专业的医疗团队都无法解释。若是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蛇岐八家必定全力配合,无论是顶尖的医疗设备,还是稀有的恢复类药剂,我们都可以提供。”
路明非握着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对方越是客气热情,她心里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就越强烈。
她总觉得橘政宗的笑容背后,藏着她看不透的东西,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看似温和,实则步步试探。她没有过多回应,只是在纸上简单写下:多谢关心,目前一切都好。
一旁的绘梨衣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始终落在路明非身上,没有离开。
她又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举了起来。
上面写着:疼吗?
路明非看到那两个字,心里微微一暖。
她抬头看向绘梨衣,对方赤红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别的情绪,只有纯粹的关心,直白又干净。她笑着摇了摇头,提笔写道:已经不怎么疼了,恢复得很快。
绘梨衣轻轻点了点头,把本子收回袖中,依旧安静地站在原地。
零将两人之间无声的互动看在眼里,眼底神色没有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半步,轻轻将粥往路明非面前推了推,开口打断了几人间的安静:“粥已经要凉了,路明非需要进食。各位,还是请回吧。”
语气依旧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橘政宗看了一眼零,又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路明非,心知今天不宜久留,笑着颔首:“既然如此,那我们便不打扰了。改日再安排时间前来探望。路明非专员安心休养,日本分部会全力保证你的安全。”
他说完,朝源稚生和绘梨衣示意了一眼。
源稚生微微颔首,转身准备离开。
绘梨衣却顿了顿,脚步没有立刻挪动。她最后看了路明非一眼,赤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浅浅的不舍,像小孩子舍不得放下一件喜欢的东西,随后才慢慢转身,跟在两人身后。
门被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只剩下淡淡的米香和消毒水的味道,刚才那股压抑的压迫感终于散去。
路明非长长舒了口气,放下笔,端起粥小口小口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入喉咙,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至全身,舒服得她微微眯起眼睛。
零站在床边,目光落在紧闭的门上,神色微微凝重:“橘政宗这个人,不简单。以后他再来,不必过多回应,一切有我。”
路明非含着粥,用力点了点头。
她虽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却也清楚,那位蛇岐八家的大家长,绝对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温和无害。
只是她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刚才那个红发赤瞳的少女。
安静,干净,像一朵不惹尘埃的花。
和那个让人浑身不舒服的橘政宗,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放下碗,拿起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红色的人影,眉眼精致,长发垂落,像极了刚才的上杉绘梨衣。
零低头看了一眼,淡淡开口:“她是上杉绘梨衣,蛇岐八家最特殊的存在,也是日本分部真正的底牌之一。你以后尽量不要与她单独接触,她的身份,远比看上去复杂。”
路明非眨了眨眼,提笔写道:她看起来很安静,很干净。
零沉默片刻,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落在纸上那个小小的红色人影上,温暖而柔和。
路明非趴在床边,看着那幅简单的画,心里隐隐觉得,自己和这位红发的少女,或许还会有很多次见面。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走廊尽头,绘梨衣被源稚生护在身后,依旧微微回头,望向病房的方向,赤红色的眼眸里,依旧残留着那一丝未曾散去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