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要和我一起翘家吗
约定的第七天还没到,路明非就等不下去了。
原因很简单——零回黑石官邸拿东西了。
而现在…
路明非站在那个路口,风从高楼之间灌进来,吹得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地图,蓝色的小圆点一动不动地定在十字路口中央,周围密密麻麻全是日文路名,她一个都看不懂。导航一直在用机械的女声说着什么,可她关了声音,全靠直觉走。
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候准得吓人,有时候能把人带进沟里。
她现在怀疑今天是后者。
抬头的那一瞬间,目光越过斑马线上涌动的人潮,落在街对面那栋灰黑色的建筑上。建筑不高,在周围鳞次栉比的高楼里算不上显眼,可那种沉甸甸的存在感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安静地蹲在那里,呼吸都压得很低。
源氏重工。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跑了大半个东京,怎么就跑人家大本营门口来了?这不是自投罗网吗?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风衣口袋——零的黑卡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硬邦邦的,带着一种“随便刷”的底气。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打扮,白色堆领T恤、工装短裙、黑色风衣、黑高跟皮靴,头发也特意扎成了高马尾。
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自己都觉得陌生。
零要是知道了,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你穿我的衣服还挺好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她关在病房里直到出院。
路明非想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收住。
她正准备转身离开,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红灯倒计时还在跳动,三十七、三十六、三十五,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路明非的视线越过斑马线,落在街角那个红色的身影上。
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红色的巫女服,在白晃晃的日光下像一团安静燃烧的火。裙摆在风中轻轻晃动,白色的系带在腰间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结,宽大的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大半个手背。那个女孩站在路边,低着头,长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安静得像一幅画,又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和周围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格格不入。
上杉绘梨衣。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想过会在医院外面见到任何人,她只是想出来透透气,吃一碗正经的拉面,然后到某个游乐场或者去秋叶原玩上一天。她没想过会遇见谁。
可绘梨衣就站在那儿,和那天在病房见到的一模一样,又好像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也许是阳光太好了,也许是风太轻了,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被关在高塔里的公主,更像一个迷了路的普通女孩,站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路明非盯着她看了三秒钟,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零会不会已经发现她跑了,日本分部的人会不会就在附近,她现在转身走还来不来得及。
然后她迈出了脚步。
不是往反方向,而是穿过斑马线,穿过人流,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红色的身影。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节奏越来越快。
她走到绘梨衣面前的时候,对方正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路明非站定,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翻到空白页,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然后把本子举到绘梨衣眼前。
字迹有点潦草,带着一种跑完步之后的喘:
绘梨衣,我是路明非。你还记得我吗?
绘梨衣慢慢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对上来的瞬间,路明非看到了一种她不太会形容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欢喜,不是害怕,而是某种很安静的、像深水一样的东西。那双眼睛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影子,确认了很久,很久。
然后绘梨衣点了点头。
一下,很轻,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路明非莫名松了一口气,她弯了弯眼睛,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字:
你在干嘛?
绘梨衣接过笔,在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动作很快,字迹却出乎意料地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
翘家。
路明非看着那两个字,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
她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旁边的路灯杆。翘家,多么简单直接的理由,多么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和她自己简直如出一辙——她偷穿零的衣服、偷拿零的黑卡,绘梨衣穿着巫女服满街跑,两个女孩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时间线里,做了同一件事。
她拿着本子,飞快地写:
巧了,我也是。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转向绘梨衣,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路明非笑得眉眼弯弯,绘梨衣笑得安静又克制,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可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像阴了很久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路口人来人往,西装革履的上班族行色匆匆,没人注意到街角有两个女孩在用一个本子聊天。她们站在人群的边缘,像两棵被风吹到一起的小树,枝叶交叠,安静地交换着只有彼此能读懂的语言。
路明非正低头写着下一句话——她打算问问绘梨衣有没有吃过午饭,她知道这附近有一家拉面馆,零之前提过一次,一个声音从远处炸开来。
“大小姐——!大小姐——!”
那声音粗犷又焦急,像有人在用砂纸打磨铁皮,穿透力极强,整条街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路明非的手顿住了。
她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朝这边跑过来,其中一个剃着板寸,脸上写满了“我完蛋了”的表情,另一个留着半长的头发,跑起来西装下摆翻飞。
夜叉,乌鸦。
路明非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迅速落到身边的绘梨衣身上。
绘梨衣也看到了他们。她脸上的笑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慢慢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路明非看不太懂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沮丧,像好不容易偷到一块糖的小孩,还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就被大人发现了。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身体往路明非的方向靠了靠,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躲一躲的地方,可她知道躲不掉。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拨了一下。
她低头,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字迹比刚才快了很多,带着一种来不及犹豫的果断:
要和我一起翘家吗?
她把本子举到绘梨衣面前。
绘梨衣看那行字的时候,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大了一点。她抬起头看向路明非,那双安静得像深水的眼睛里,忽然泛起了一层细碎的、亮晶晶的光,像阳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很用力,很用力,点头的幅度大得马尾都晃了起来。
路明非笑了,伸手握住了绘梨衣的手。路明非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然后把本子和笔往风衣口袋里一塞,转过身,拉着绘梨衣就跑。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哒哒哒哒,像机关枪扫射的声音。风灌进风衣里,把衣摆吹得高高扬起,像一面黑色的旗帜。绘梨衣被她拉着跑,红色的巫女服在风中猎猎作响,白色的系带飘起来,像两条细细的云。
身后传来乌鸦和夜叉撕心裂肺的喊声:“大小姐——!大小姐——!等一下——!”
路明非没有回头。她跑得很快,快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所有的声音都拉成了模糊的线条。她感觉到绘梨衣的手在她掌心里慢慢变暖了,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擂鼓一样。
她们跑过一个路口,又跑过一个路口,路明非一边跑一边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左边是一条窄巷子,右边是一个小型停车场,正前方是一座天桥。她的脑子转得飞快,像一台过载的电脑,所有的信息在眼前闪成一条光带。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加速了。
乌鸦的声音从大概二十米外传过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大小姐——求求你了——别跑了——我们会死的——”
路明非咬了咬牙。
她松开绘梨衣的手,停下来,转过身。
乌鸦和夜叉大概隔了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跑得气喘吁吁,西装都歪了,领带甩到肩膀后面去了,脸上写满了“这个世界对我们太残忍了”。看到路明非忽然停下,两人也跟着急刹车,皮鞋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乌鸦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指着路明非,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把我们大小姐——”
他没说完。
因为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她伸出了右手。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沉重。
不是形容词,是物理意义上的沉重。以路明非为中心,一个无形的力场像被压扁的弹簧一样猛地弹开,空气密度骤增,重力陡然翻倍。乌鸦和夜叉感觉自己的肩膀上像被压了一座山,膝盖猛地弯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王权。
但她忘了。
她吸收了老唐和康斯坦丁的权柄,体内流淌着青铜与火之王的力量,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她尚未学会控制的蛮力。
乌鸦的脸色在零点几秒内从红润变成了惨白。
他感觉到自己肩上的重量——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重量,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压迫感,像有什么东西在否定他的存在,在告诉他“你不该站在这里”。他的膝盖开始发抖,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夜叉比他好一点,也只好了一点点。他咬着牙硬撑了两秒,额头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条蚯蚓,然后他的膝盖也弯了。
“这——这是——”
乌鸦的声音被压得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路明非,瞳孔里倒映出那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女,和她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
路明非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甚至没有用力。
乌鸦和夜叉终于撑不住了。两个人的膝盖同时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压得趴了下去,脸几乎贴到了地面。更可怕的是,他们身下的柏油路面开始龟裂——细细的裂缝从他们身体周围蔓延开来,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路明非看着那几条裂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只是想压住他们,没想杀人,更没想拆路。
她赶紧收回手,那股沉重的力场像被抽走的地毯一样瞬间消失。空气重新变得轻盈,头顶的天空恢复了原来的高度,一切恢复正常,仿佛刚才那几秒钟只是一场幻觉。
乌鸦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夜叉艰难地抬起头,用一种“我刚才是不是差点去见祖宗”的表情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没有再看他们。
她转过身,拉起绘梨衣的手,跑了。
这一次没有人追。
她们跑过天桥,跑过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跑进一条安静的小巷子。路明非的肺像被火烧过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嗓子又干又疼,可她没有停下来,一直跑到巷子的尽头,才终于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绘梨衣也喘,喘得很轻。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和她平时那副安静端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鲜活得像刚从画里走下来的人。
路明非喘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本子和笔,手还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猛还是因为刚才那一出。她写:
甩掉了。
写完之后她把本子转向绘梨衣,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绘梨衣看着那行字,安静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笑,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翘的,像一朵花在阳光下忽然绽开了。
她伸手,从路明非手里拿过笔,在本子上写:
你好厉害。
路明非看着那四个字,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拿回本子写:
还行吧,就是力气没控制好,差点把你们家两个家臣拍进地里。
绘梨衣看了这行字,眨了眨眼睛,然后在本子上写:
他们皮厚。
路明非盯着“皮厚”两个字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来,她没想到绘梨衣会说这种话,原来也会在背后损人,而且损得这么精准,这么理直气壮。
绘梨衣看她笑,自己也不明所以地跟着笑,两个人就那样站在石阶下面,对着一个本子笑得前仰后合,像两个逃课被抓住还在互相打掩护的小学生。
笑完,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走出小巷,走进了东京温暖的阳光里。
至于零那边——
她暂时不想了。
反正回去也是一顿骂,不如先玩的痛快。
与此同时,黑石官邸。
温泉的水雾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落地窗外的庭院景色。零靠在池壁上,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地挽在脑后,水面上漂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一杯冰镇的柚子茶和一碟精致的和果子。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酒德麻衣坐在池边的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用一种“我看你还能装多久”的眼神看着零。
“你不怕明非从医院跑出去吗?”酒德麻衣晃了晃酒杯,语气漫不经心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零拿起柚子茶,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我知道她肯定会跑出去。”她说,声音淡淡的,像温泉水面上的雾气,“所以我留了一身衣服。”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在温泉池子上空回荡了很久。
她知道。零什么都知道。她甚至知道路明非会偷穿哪件衣服,会拿哪张卡,会从哪条路跑出去。
她只是没有拦着。
风穿过安静的街道,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路明非和绘梨衣的影子越拉越长,渐渐融进了温暖的阳光里。
而两个女孩翘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