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全民老婆
雨越下越大,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团模糊的橙色光晕,像一颗悬在夜空中的、被水洗过的心脏。
路明非和绘梨衣站在塔下,两个人的头发都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路明非的马尾散了一半,碎发乱七八糟地糊在额头上,风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肩上,像披了一件浸了水的棉被。绘梨衣的巫女服湿透了,红色变得很深很深,像傍晚被雨打湿的晚霞,白色的部分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肩线。
可两个人都没觉得冷。
路明非仰头看着东京塔,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她咧着嘴笑,像一只淋了雨的、还很高兴的大型犬。绘梨衣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仰着头,雨水从她的发梢滑过脸颊,再滑过下颌,她连眼睛都没怎么眨,就那么看着那座在雨中发光的塔,嘴角挂着一个浅浅的、满足的弧度。
塔下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东西准备关门。一个穿制服的大叔看到她们俩,走过来比划了一下,大意是“已经到闭馆时间了,明天再来吧”。
路明非从湿透的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黑卡——卡面上沾了水,她用手背擦了擦,递过去。
大叔愣了一下,看了看卡,又看了看眼前这两个浑身湿透的女孩——一个穿着黑色风衣,一个穿着巫女服,两个人都在滴水,像从河里捞上来的两只小猫。他犹豫了两秒,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路明非把黑卡收回来,在湿漉漉的屏幕上打了几个字给大叔看:谢谢,我们会很快的。
大叔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两个女孩。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真会玩”加上“算了也不容易”的混合体。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们快上去。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两个人身上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滴滴答答,像一首不成调的小曲子。
路明非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风衣在滴水,靴子里大概已经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咕叽咕叽的声音。她又看了看绘梨衣——巫女服的裙摆湿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白色的系带吸了水变成深灰色,贴在红色的布料上。
两个人都狼狈极了。
可当她们的目光撞在一起的时候,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路明非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本子——纸页已经被雨水泡得皱皱巴巴,边角卷起来,有些地方的字迹洇开了,变得模糊不清。她翻到一页还算干燥的地方,准备写点什么,可笔尖刚碰到纸面,绘梨衣的手伸了过来,按住了她的手。
路明非抬起头。
绘梨衣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本子上写。雨水泡软了的纸面不太好写,她的笔迹比平时更慢,一笔一划都像在用很大的力气。
Sakura。
路明非看着那五个字母,歪了歪头,在本子上的“Sakura”旁边写:
樱花?
她写的是中文,可绘梨衣看懂了。因为绘梨衣点了点头,然后在“Sakura”下面写了一行字:
这是我给我老婆的昵称。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老婆。
又是老婆。
今天她已经不知道被叫了多少次老婆了。夏弥叫她老婆,绘梨衣也叫她老婆,她路明非什么时候变成全民老婆了?怎么就忽然变成大家的老婆了?
她哭笑不得地在本子上写:
好吧。
就两个字,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挣扎了”的无奈。
绘梨衣看了那两个字,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然后她又写:
Sakura?
她写了一个问号,像是在叫她的名字,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路明非看着那个问号,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小学生,被老师点名了。她翻开新的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字:
到。
她把本子举起来,像小学生举手回答问题一样。
绘梨衣看着那个“到”字,眼睛弯了一下,然后她又写:
Sakura?
路明非翻页,写:
到。
绘梨衣再写:
Sakura?
路明非再写:
到。
第三次的时候,路明非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她想了想,在“到”字后面加了一个波浪号,然后又觉得不够,于是翻到新的一页,用最大的字号写了三个字:
老~公~
三个字中间各加了一个波浪号,看起来像在撒娇。
绘梨衣看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表情慢慢地、慢慢地变了——不是大笑,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安静的、从心底漫上来的欢喜,像春天的雪水融化,无声无息地浸润了整片土地。她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微微颤动着,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路明非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算不算一妻多夫?
夏弥喊她老婆,绘梨衣也喊她老婆,她一个人给两个人当老婆——不对,她什么时候答应给夏弥当老婆了?她明明每次都让夏弥换一个称呼。可夏弥根本不听,照喊不误。
算了。
路明非放弃了思考这个问题。
绘梨衣满意地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
门打开的瞬间,风裹着雨水从观景台的方向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种高处特有的、空旷的潮湿气息。路明非打了个哆嗦,但还是迈出了电梯。
东京塔的观景台是环形的,巨大的落地玻璃将整个东京的夜景包裹在里面。可今晚的雨太大了,玻璃上全是水痕,外面的灯火被扭曲成一条条模糊的光带,红的、黄的、白的,像被水洗过的油画颜料,在黑暗中缓缓流淌。
可路明非没有站在玻璃前面。
她拉着绘梨衣,穿过观景台室内温暖干燥的空间,推开了通往室外瞭望台的门。
风更大了。
雨是斜着打过来的,像有人站在天上用盆往下泼水。路明非一出门就被浇了个透心凉,剩下的那半干燥的衣料也在零点几秒内阵亡了。她眯着眼睛,用手挡在额前,勉强睁开眼睛看向前方。
东京的夜景在雨中铺展开来。
万家灯火被雨水模糊成了无数个光点,像一片发光的星河倒映在动荡的水面上,明明灭灭,闪烁不定。远处的霓虹灯在雨中晕开成一片一片的彩色光雾,红色、蓝色、绿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没有边界的抽象画。城市的喧嚣被雨水吞没了,剩下的只有雨声——哗哗的、密密的、永不停歇的雨声,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白噪音机器。
路明非和绘梨衣走到围栏边,并肩站着,任由雨水浇在身上。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湿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种雨后特有的、干净的味道。她侧过头,看着绘梨衣的侧脸——雨水顺着她的发际线流下来,滑过她的额头,滑过她的眉骨,滑过她的鼻梁,从她的下巴尖滴落。她的睫毛很长,挂着一颗一颗细小的水珠,像缀了碎钻。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站在大雨里的人,更像一个坐在窗前看雨的、心满意足的猫。
路明非张了张嘴。
嗓子有点痛,大概是受凉了。可她不想再用本子了,本子已经湿透了,纸页黏在一起,再写下去大概会烂掉。
她试着发出声音。
“绘——梨——衣——”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雨声吞没,像一只蚊子哼哼。可确实是声音,是她自己的声音,沙哑的、破碎的、像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杂音一样的声音。
绘梨衣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巨大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讶。
路明非看着她那个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可以……小声……说……一点……”
她顿了一下,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又干又疼。
“说多了……嗓子……还是会疼……”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尖上滚过去的,可她还是在说。
绘梨衣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两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认那些音节确实是从路明非嘴里发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
“Sakura。”
绘梨衣的声音很小,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路明非听到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绘梨衣说话。那个声音和她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甜腻的、软糯的少女音,而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风吹过空旷的原野一样的声音。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绘梨衣的……声音……”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一只刚学会说话的小鸟,笨拙又认真,“真好听……”
她看着路明非,嘴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遍:
“Sakura的声音……也好听。”
路明非知道自己的声音现在难听得要命。可绘梨衣说好听,那就是好听。她没办法反驳,也不想反驳。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雨里,站在东京塔最高的地方,站在万家灯火之上,安静地、沉默地、心满意足地淋着雨。
风从塔的缝隙里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明非的风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绘梨衣的巫女服裙摆被雨水打湿后变得很重,可还是被风吹得微微扬起。远处的天空偶尔亮起一道闪电,把整个东京照成惨白的一瞬,然后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天在咳嗽。
她们站了很久。
久到路明非的手指开始发麻,久到她的嘴唇变成了紫色,久到她觉得再站下去明天就要住进ICU了。
绘梨衣忽然侧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雨中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Sakura。”她说。
“嗯?”路明非用鼻音回了一个字。
“你还没说……为什么……带我到这么多地方玩。”
绘梨衣说话的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很多思考才从嘴里放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可每一句都说得很完整,很认真。
路明非看着她,雨水模糊了视线,她眨了眨眼,把睫毛上的水珠眨掉。然后她低下头,想了想,用那种沙哑的、破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想……和你……交朋友。”
绘梨衣安静地听着。
“今天……如果我一个人……翘家……”路明非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咽了一下,继续说,“会很无聊的……”
“但是……”
她看着绘梨衣的眼睛,那双倒映着万家灯火的、安静的、深水一样的眼睛。
“多了一个……同道中人……的话……”
她笑了,笑容在雨里有点模糊,可那个弧度是真的,弯弯的,暖暖的。
“会很有趣。”
绘梨衣听了这句话,安静了好几秒。雨落在她们中间,落在地面上,落在围栏上,发出密集的、细碎的声响。然后绘梨衣慢慢地、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克制的笑,而是真正的、从心底溢出来的、像花朵绽开一样的笑。
“那以后……”绘梨衣的声音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们还一起……翘家吗?”
路明非看着那个笑容,胸口那个位置又暖了一下。
“当然……可以。”
她说完这四个字,嗓子终于撑不住了。一阵刺痛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有人拿了一把碎玻璃在里面搅。她皱了一下眉,本能地咳了一声,咳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类的声带能发出的。
她不想再说话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到一页还算完整的纸,用笔在上面写——笔尖在湿软的纸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字迹有点歪,但还能看清:
走吧,会感冒的。
她把本子转向绘梨衣。
绘梨衣看了那行字,又看了看路明非微微皱起的眉头和她下意识按在脖子上的手,点了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就在她们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开了。
路明非的脚步顿住了。
电梯里站着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