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这件事怪你
源稚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他的头发被雨雾打湿了一点,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但整体上依然保持着整洁——和路明非此刻“刚从水里捞上来的水鬼”造型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外套,手里抱着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毛毯。她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可她的目光在路明非和绘梨衣身上快速扫了一圈,尤其是在绘梨衣湿透的巫女服上停了一瞬,然后不动声色地把毛毯攥紧了一点。
四个人对视了大概有两秒钟。
雨声从观景台的方向灌进来,哗哗的,填补了沉默里的空白。
路明非的第一个反应是——完了,翘家被抓了。她的第二个反应是——不对,我又不是他妹妹,我怕什么。她的第三个反应是——等等,我现在这个造型是不是太丢人了?风衣还在滴水,靴子大概能养鱼,整个人从上到下找不到一处干的地方。她现在的样子,用一个比较文雅的词来形容,叫“狼狈不堪”,用一个不那么文雅的词来形容,叫“活像个落汤鸡成精了”。
她下意识地伸手把糊在脸上的碎发往后拨了拨,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惨,可这个动作只让她看起来更惨了——因为她的手指被雨水泡得发白发皱,像泡发了的银耳,拨头发的时候还卡住了几根,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绘梨衣倒是没什么反应。她站在路明非旁边,浑身湿透,可表情平静得像在自家院子里看雨,甚至还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问“哥哥你怎么来了”。
源稚生先开口了。
“路专员。”他的声音不大,在雨声和电梯嗡鸣的交织里显得很稳,“晚上好。”
路明非张了张嘴,嗓子又痛又哑,她明智地放弃了用声音回应的想法。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一页还算完整的,用笔在上面写。
笔尖在湿软的纸面上划出浅浅的痕迹,墨水洇开了一点,但还能辨认。
源局长,晚上好。
她把本子转向源稚生。
源稚生看了那行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说:“私下叫我源稚生吧,我也不比你大几岁。”
路明非眨了眨眼,在本子上又写了一个字:
好。
就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的随意。
然后她又在下面写了一句:
东京塔要关灯了,要不我们先下去。
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太冷了。雨浇了这么久,她的体温大概已经降到了一个不太妙的数值,手指末梢的血液循环基本处于罢工状态,握笔的姿势越来越像帕金森患者早期。
源稚生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侧身让出了电梯里的空间。
四个人进了电梯。
路明非和绘梨衣站在一边,源稚生和樱站在另一边。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雨声被隔绝了,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和四个人身上水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路明非和绘梨衣在滴水。
樱按了负一楼的按钮,然后把手里两件毛毯递了过来。
路明非接过去,展开一件,先披在了绘梨衣身上。绘梨衣乖乖地站着,让路明非把毛毯裹好,裹成一个毛茸茸的、只露出一张脸的团子。然后路明非才把另一件毛毯披在自己身上,毛毯很大,把她整个人裹进去还绰绰有余,灰色的绒面吸了水变得有点沉,但暖意从皮肤接触的地方慢慢渗进来,像一杯温水从喉咙滑进胃里。
路明非舒服得差点叹出一口气。
电梯在下降,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从150到140到130,机械女声用日语报着经过的楼层,声音甜得像兑了过量的糖。
沉默了一会儿。
源稚生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在安静的电梯里听得很清楚。
“路明非。”
路明非裹着毛毯抬起头,像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的猫。
源稚生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不太容易描述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感谢,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微妙的歉意。他看着路明非湿透的头发和发白的嘴唇,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路明非没想到的话。
“谢谢你。”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从毛毯里伸出一只手——那只手被雨水泡得发白,她握着笔,在本子上写,笔尖在湿软的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谢什么。
三个字,问得很随意,像在说“你请我吃了顿饭有什么好谢的”那种随意。
源稚生看着她写的那三个字,又看了看她那只发白的手,目光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开口说:
“绘梨衣好久没那么高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一点。
路明非侧过头看了绘梨衣一眼。绘梨衣裹着毛毯,只露出一张脸,毛毯的边缘蹭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她安静地站着,嘴角还挂着那个从瞭望台带下来的、浅浅的弧度,像一枚被雨水洗过的月亮。
源稚生继续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这事也怪我。我应该多带带绘梨衣出来玩。”
电梯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樱站在源稚生身后,一如既往地沉默,她的目光在源稚生的侧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了路明非身上。她大概在等路明非说一些客套话——比如“不客气”,比如“应该的”,比如“绘梨衣很乖”。这些是这个场合里最得体、最安全、最不会出错的话。客气而体面,礼貌而疏离,说完之后大家各自回到各自的轨道上,像两条短暂交汇的河流,然后继续各自流淌。
可路明非不是一条会乖乖沿着河道走的河流。
她是一个会在河道里翻跟头的。
路明非低头写字。湿软的纸面上,墨水洇开的速度比平时快,她不得不写得慢一些,每一笔都像是在和水渍赛跑。她写完一句,翻了一页,又写了一句。
然后她举起本子。
源稚生和樱同时看到了上面的字。
这件事确实怪你。
源稚生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他没想到路明非会这么说。他的认知里——在这种情境下,应该会说一些柔软的、体面的、让人舒服的话,然后大家心照不宣地把这件事翻过去。
可她没有。
她裹着毛毯,浑身湿透,嘴唇发紫,手指发白,像一个刚从河里捞上来的水鬼,然后用这种狼狈到极点的姿态,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毫不客气的回答。
源稚生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冲击,路明非又翻了一页。
她的字迹因为手抖而有些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戳破纸面。
她是人,她不是收藏品。
源稚生的表情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人一拳打在胸口正中间的那种表情——不是疼,是闷,是那种你一直知道但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忽然被人毫不客气地摆到了台面上,你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躲。
路明非翻到下一页。纸页已经湿得快要散架了,她写的时候得用另一只手按住纸角,不然整本本子会像一块泡发的饼干一样散开。
她被你保护得太好,好到没有看到和体验世界的美好。
写完之后,路明非把本子举在胸前,举了很久。
电梯里的数字从80跳到70,又从70跳到60。
源稚生看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份重要的文件,又像是在读一封很长很长的信。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樱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几行字上移开,落在路明非身上。她看着那个裹着毛毯、浑身湿透、手指发白的女孩,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淡,很快,像水面上一个转瞬即逝的涟漪。
绘梨衣也看到了本子上的字。她安静地读完了每一行,然后侧过头看着路明非的侧脸。路明非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鼻尖被冻得泛红,嘴唇的颜色很难看,可她举着本子的手很稳,眼神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对一个日本黑道家族的少主说话,更像是在对一个做错了事的普通人说一句实话。
绘梨衣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路明非,然后把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搭在了路明非的肩上。
路明非感觉到肩头多了一层绒面的暖意,侧过头看了绘梨衣一眼,绘梨衣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路明非弯了一下嘴角,把本子收回来,翻到新的一页。
她正准备写下一句。
绘梨衣低下头,凑近了一点看路明非的手——那只握着笔的手,指节处泛着青白色,指甲盖下面像是缺血了一样,白得几乎透明。她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路明非手里的笔轻轻拿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转头看绘梨衣。绘梨衣把笔握在自己手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握住了路明非那只发白的手,十指扣进去,掌心贴着掌心,把自己手心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的手比自己的手暖和一点。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但眼睛弯了一下。
源稚生看到了这一幕。
他看到了绘梨衣主动握住路明非的手,看到了绘梨衣脸上那种自然的、不假思索的关心——不是被教导的、被要求的,而是从心底自己长出来的。他也看到了路明非的手,和绘梨衣的手交握在一起的样子。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酸了一下。
不是嫉妒。他是一个成年人,还不至于因为妹妹对别人好就吃醋。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像一个一直以为自己把花养得很好的人,忽然发现那朵花其实一直没怎么开过,而别人只是把花搬到太阳底下晒了一天,花就开了。他站在那朵花旁边,手里还握着洒水壶,壶里的水早就凉了。
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挤出去。
“确实,”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电梯里的所有人说,“我这个做哥哥的,确实不够格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一个错误,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可正是因为太平静了,反而让人觉得那平静下面是空的,像一口井,表面上看不到水,可你知道它很深很深。
电梯的楼层数字跳到了30。
源稚生站直了一点,侧过头看了绘梨衣一眼,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露出了一点藏在里面的颜色。
“绘梨衣,以后我会多带你出去玩玩,多陪你。”
绘梨衣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她点了一下头。
很小的幅度,像风吹过湖面时泛起的一道极细的波纹。
可源稚生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个点头,然后把目光移开了,看向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电梯到了负一楼。
门打开的瞬间,地下停车场潮湿的、带着尾气余味的气息涌了进来。灯光是冷白色的荧光灯,照得整个停车场像一间巨大的手术室,空旷而安静。远处有几辆车安静地停着,车顶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源稚生走出电梯,转过身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送你回医院?”
路明非裹着毛毯走出来,打了个喷嚏。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医院的病床虽然有点睡的不舒服,但至少是干燥的,有被子,有暖气。她现在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在滴水,靴子里大概已经可以养鱼了。再不换衣服,明天她就可以直接转去皮肤科了。
她正准备迈步往车的方向走,袖子被人拽住了。
力道不大,但很坚决。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绘梨衣的手从毯子下面伸出来,手指捏着她风衣的袖口,捏得很紧。湿透的风衣袖口在她手里像一条湿毛巾,被她捏出了水。
路明非抬起头,看着绘梨衣。
绘梨衣没看她。绘梨衣看着地面,表情很平静。可她捏着袖口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抖得很轻很轻,如果不是路明非离她太近,根本不会发现。
源稚生看到了。
他当然看到了。
他看着绘梨衣捏着路明非袖口的那只手,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地下停车场的冷白灯光照在三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三条平行的、不会相交的线。
然后源稚生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甚至没有酸涩。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笑,带着一点点释然,一点点温柔,和一点点“我终于明白了什么”的清明。
“看来绘梨衣舍不得你。”他说。
路明非转头看了看绘梨衣。绘梨衣依然没看她,依然低着头看着地面,可捏着袖口的手指又紧了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说“别走”。
路明非又看了看源稚生。
源稚生的眼神很温和,他说:“路明非,时间太晚了,要不先在源氏重工暂休一晚。”
路明非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低头,看到了绘梨衣的眼睛。
绘梨衣终于抬起头来了。那双安静的、深水一样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没有期待,没有恳求,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可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眼泪折射出来的光,而是某种更深的、从更下面涌上来的东西,像深海里的鱼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磷火一样的光。
路明非看着那双眼睛,叹了口气。
她松开捏着毯子的手,从口袋里掏出本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了一个字。
好。
她把本子转过来的时候,绘梨衣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很轻很轻,像有人在深水里划亮了一根火柴,火苗在水底跳动了一下,然后又归于平静。可路明非看到了。
路明非把本子收起来,伸手把毯子重新裹紧,然后侧过头,看着源稚生,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个词:
谢谢。
源稚生点了点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樱已经先一步过去打开了车门,引擎发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一下,低沉而温和,像一只被吵醒的大猫发出的咕噜声。
绘梨衣终于松开了路明非的袖口。可她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确认路明非不会在她松手的那一刻跑掉,确认那个“好”字是认真的、算数的、不会反悔的。
她松开手之后,自然而然地站到了路明非身边,肩膀几乎贴着肩膀。两个人的毛毯边角碰在一起,灰色的纤维交织着,分不清哪边是谁的。
源稚生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可他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声音——两个人踩在停车场水泥地上的脚步声,一个重一点,一个轻一点,交错着,像一首不成调的二重奏。还有路明非吸鼻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一只感冒的小动物。还有绘梨衣偶尔翻动本子的声音,纸页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放慢了一些,慢到刚好能让身后那两个人不觉得他在等她们,又能让她们不用走太快就能跟上。
车停在电梯口不远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轿车,不是什么夸张的豪车,就是一辆普通的、低调的、适合在东京街头悄无声息地穿行的车。樱已经打开了后座的门,站在那里等着,像一个永远不会不耐烦的、精密的钟表。
路明非走到车门前,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和靴子,又看了看车内浅灰色的真皮座椅。
源稚生坐在副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犹豫。
“没关系,”他说,“这车该洗了。”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她知道这车不该洗。这车干净得可以照镜子,车漆在冷白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泽,像刚出厂一样。可源稚生说该洗了,那就是该洗了。
她弯下腰,钻进车里。
绘梨衣跟着她坐进去,毛毯在两个人之间堆成一团灰色的、软绵绵的小山。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冷白灯光被隔绝了,车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暗暗的,像黄昏时分最后一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颜色。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她的腿上,暖融融的,像有人用热毛巾敷着她的膝盖。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开始变得黏糊糊的,像一锅正在慢慢熬稠的粥。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一只犯困的猫,脑袋在座椅靠背上蹭来蹭去,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然后她的脑袋碰到了一样东西。
不是车窗玻璃。
是绘梨衣的肩膀。
很瘦,很单薄,骨头硌着她的太阳穴,有点硬,不太舒服。可那是一个有温度的、会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活的肩膀。
路明非没有挪开。
绘梨衣也没有动。
车驶出了停车场,开上了雨夜的东京街头。雨刷在挡风玻璃上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催眠的声响。车窗外的霓虹灯被雨水模糊成一片一片流动的光,红的、蓝的、绿的,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
路明非闭上眼睛。
在她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感觉到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绘梨衣的脑袋靠了过来,轻轻地、试探性地、像一只谨慎的猫终于决定在一个人的膝盖上蜷起身子。
两个浑身湿透的女孩,裹着两条灰色的毛毯,在暖黄色的车厢灯光里,靠在一起,睡着了。
源稚生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着前方的雨夜。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又被雨刷扫开,周而复始,像某种无法逃脱的、温柔的循环。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可他的右手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又慢慢松开,反复了两次。
樱开着车,没有说话。
车厢里只剩下暖风机的嗡鸣声、雨刷的摆动声,以及后座传来的、两个人均匀的、安稳的呼吸声。
源稚生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纸上用力写字,笔画刻进了纸的纤维里,再也抹不掉。
他说的是——
以后,多陪陪她。
番外·你说疼我的
下午三点多的光景,京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路明非推着行李箱从到达口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夏弥。
夏弥站在接机的人群里,穿着黑色的牛仔短裤,白色的吊带打底,外面套了一件黑白格子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没怎么打扮,头发随意披着,但那张脸往那儿一站,就够扎眼的了。
路明非刚走出来,夏弥就看到了她。
“明非!”
夏弥跑过来,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路明非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阳光晒过的气息。
“明非,我老想你了。”夏弥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路明非弯了弯嘴角,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夏弥,我也想你。”
夏弥抱了好一会儿才松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路明非的穿搭。路明非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露肩短袖,领口松松地往两边滑,露出锁骨和一截肩膀。下面是粉白色的JK短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一点,配着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
夏弥的眼睛亮了。
“明非,你这身穿搭就是我的白月光啊。”
路明非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她抓住了疑点,歪了歪头:“那我是白月光,还是衣服是白月光?”
夏弥毫不犹豫:“这还用问?你啊,明非宝贝。”
路明非脸上一热,赶紧别开视线,伸手去拉行李箱的拉杆:“走吧,夏弥。”
手还没碰到拉杆,夏弥已经把行李箱抢过去了。
“我来拉,你拉我。”夏弥理直气壮地说,一边把行李箱拉到自己身边,一边朝路明非伸出了手。
路明非看了一眼那个行李箱,又看了一眼夏弥伸过来的手:“行李箱不重,我自己——”
“那我不管。”
夏弥把手又往前伸了伸,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她。
路明非看着她那张写满了“你别想跑”的脸,没忍住笑了。她把手放进夏弥的掌心里,夏弥立刻收拢手指,握紧了。
两个人就这样手拉手往外走,夏弥一只手拉着行李箱,一只手牵着路明非,走得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在完成什么了不起的任务。
出租车在机场高速上开得飞快。
路明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夏弥挨着她坐,两个人的手还牵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十指相扣。路明非没挣开,夏弥也没松手。
“对了,”夏弥偏过头看她,“现在照顾你的三个姐姐,对你好吗?”
路明非想了想,说:“如果我说不好呢。”
夏弥的表情变了。那种懒洋洋的、随随便便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认真的、甚至有点危险的神色。她坐直了身子,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你弥姐准备为你讨回公道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路明非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不是说说而已,是那种“你要是真受委屈了我现在就去帮你出气”的认真。
路明非看着她,忍不住笑了。用肩膀轻轻撞了她一下:“好啦,好啦。三位姐姐对我非常好,对我无微不至。”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去翻自己的包:“对了,她们还给我这个。”
路明非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卡。黑色的卡面,没有什么花哨的图案,只有几个银色的字母,简洁得不像话。
夏弥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瞪圆了。
“黑卡?”她凑近了一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整个人往路明非身上一靠,双手抱住她的手臂,脸贴在她肩膀上,用一种夸张的、谄媚的语气说:“路姐姐,求包养。”
路明非被她靠得往车窗那边歪了歪,稳住身体后,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上的夏弥,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那好吧,”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弥妹妹。”
夏弥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路明非的手臂抱得更紧了。
路明非订的酒店在二环边上,不算顶豪华的那种,但干净、安静,交通也方便。前台的小姑娘看到两个人手拉手进来,多看了两眼,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房间在十二楼,是一间豪华双人房。两张床铺得整整齐齐,白色的床单被褥,靠窗的位置有一张墨绿色的丝绒沙发,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出一片暖黄色的光影。
夏弥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整个人往那张沙发上一倒,陷进柔软的丝绒里,伸了个懒腰。
“舒服。”她眯着眼说。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景色,转回头,看到夏弥在沙发上懒洋洋的样子,问了一句:“你陪我两个星期,不用回家吗?”
夏弥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下巴搁在扶手上,看着路明非:“不用。我哥哥和爸妈都一起出去旅游了。”
路明非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表情带了一点同情:“你好可怜啊。被丢下了。”
夏弥立刻接上话,语气变得软绵绵的,眼神也变得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的小猫:“是哦,我好可怜哦。明非你能不能疼疼我。”
路明非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夏弥的眼神太有杀伤力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和很多很多的促狭。路明非只觉得耳朵尖都在发烫,最后只挤出一句:“夏弥。”
夏弥看着路明非红透的脸,笑得从沙发上滚了半圈:“小白花就是好逗。”
路明非红着脸瞪她。但那个瞪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反倒因为脸红和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显得更软了,像只炸毛的小猫,凶不起来。
夏弥笑够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手。
“走吧,放完东西了,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京城第一顿,我请。”
路明非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夏弥脸上的笑,把手放了上去。
后面几天,夏弥带着路明非在京城到处玩。
第一天去爬长城。夏弥说要当一回好汉,结果爬到一半就喘得不行,挂在路明非身上不肯走。路明非说你刚才不是挺有劲的吗,夏弥就眨着眼说那是刚才,现在没劲了,明非你背我。路明非当然背不动她,最后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吃了半包饼干,夏弥靠着她的肩膀,风吹过来,头发缠在一起。
第二天去故宫。两个人都穿了汉服,路明非是杏色的齐胸襦裙,夏弥是同款杏色的马面裙。夏弥非要手拉手走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说这样像不像娘娘和她的爱妃。路明非说那谁是娘娘谁是爱妃,夏弥想了想说你是娘娘,我是你的贴身侍卫。路明非说贴身侍卫穿成这样不合适吧。夏弥就笑了,凑过来小声说,那我是你的秘密情人。路明非被她一句话堵得脸又红了。
第三天去北京欢乐谷。夏弥非要坐过山车,路明非其实有点怕,但还是上去了。过山车往下冲的时候,夏弥在旁边尖叫得比谁都大声,但手一直紧紧握着路明非的,握得指节发白。下来之后路明非问她你不是不怕吗,夏弥说谁说我怕了,我只是配合气氛。路明非看着她还发白的脸,没拆穿她。
鬼屋也是夏弥拉她去的。夏弥进去之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胆子最大了,结果第一个NPC跳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就挂到了路明非身上,脑袋埋在路明非肩窝里,死活不肯抬头。路明非哭笑不得,一边搂着她一边往前走,遇到NPC还得伸手挡一下,说不好意思借过。鬼屋的工作人员大概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NPC都愣了一下,差点笑场。
出来之后夏弥说这个鬼屋不行,一点都不吓人。路明非说那你刚才挂我身上挂那么紧。夏弥理直气壮地说我那是保护你。
路明非说你保护我的方式是把自己藏起来?
夏弥说你不懂,这是战术。
第六天。
前五天玩得太疯了,两个人都累得不行。早上闹钟响了三次,夏弥按掉,路明非按掉,夏弥再按掉,最后两个人一致决定:今天哪儿也不去,在酒店睡觉。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暗暗的,空调开得刚好,被子软乎乎的。路明非睡到中午才迷迷糊糊醒过来,发现夏弥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自己那张床滚到了她这张床上,一条腿压在她身上,手臂搂着她的腰,脸埋在她后颈处,呼吸均匀而温热。
路明非没动。她就那样躺着,听着夏弥的呼吸声,看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到了下午,两个人都睡饱了。夏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路明非床上,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把脸往路明非颈窝里拱了拱,闷闷地说:“饿了。”
“我也饿了。”路明非说。
她们叫了外卖,在房间里吃了。吃完又窝在床上看了会儿手机,路明非刷到什刹海的照片,傍晚的灯光映在水面上,挺好看的。她把手机举到夏弥面前:“晚上去这里转转?”
夏弥看了一眼,说好。
什刹海晚上比白天好看。
灯是暖黄色的,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在水面上,随着风微微地晃。两边的酒吧亮着各色的灯牌,民谣从里面飘出来,混着人声、笑声、还有远处湖面上划船的人偶尔喊的一嗓子。
夏弥拉着路明非沿着水边走,走得不快,看到有意思的小店就钻进去看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串糖葫芦,还有两杯老酸奶。
路过一家酒吧的时候,夏弥停下了脚步。
那家酒吧不大,藏在胡同口,门口挂着一串红灯笼,木门半掩着,里面传出吉他声,有人在唱一首慢悠悠的歌。夏弥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路明非,眼睛里有一点不一样的光。
“进去坐坐?”夏弥说。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她不太会喝酒,应该说几乎不喝。但她看着夏弥期待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
酒吧里面不大,几张木头桌子,每张桌子上放着一盏小小的蜡烛灯。最里面有个小舞台,一个男生抱着一把吉他坐在高脚凳上,闭着眼在唱。灯光昏昏的,整个空间都笼在一种慵懒的氛围里。
夏弥挑了靠角落的位置,拉着路明非坐下。服务员过来,夏弥接过酒单翻了翻,然后抬头看路明非:“你喝什么?”
“我……”路明非看了看酒单上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有点茫然,“我不太会喝。给我来个果汁吧。”
夏弥从酒单后面露出眼睛,笑得意味深长:“来都来了,喝什么果汁。我帮你点。”
路明非想说不用了,但夏弥已经转头跟服务员说话了:“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她手指点了三下,然后合上酒单,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
服务员走了之后,路明非看着夏弥,有点不安:“你点了什么?”
“没什么。”夏弥托着下巴看她,蜡烛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动,“就几杯小甜酒,度数很低的,你肯定能喝。”
路明非将信将疑。
酒很快端上来了。三杯,一杯粉红色的,杯口沾了一圈糖霜,看着像草莓奶昔。一杯淡蓝色的,里面飘着一片柠檬,清清爽爽的样子。还有一杯是琥珀色的,看起来稍微正经一点。
夏弥把那杯粉红色的推到路明非面前:“你先尝这个。这个最好喝。”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杯酒。闻起来确实是甜的,草莓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酒香,不算冲。她抿了一小口。甜的。像喝草莓汽水,但比汽水多了一层绵软的、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好喝吗?”夏弥凑过来看她。
“还行。”路明非说。
夏弥就笑了,把那杯酒往她面前又推了推:“那就多喝点。”
路明非又喝了两口。确实好喝,甜丝丝的,没什么酒味。她不知不觉就喝了大半杯。
夏弥在对面慢慢喝那杯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看着路明非,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事情。
“你尝尝这个。”路明非喝了小半杯粉红色的之后,夏弥把那杯淡蓝色的推过来。
路明非接过去喝了一口。这个味道不一样,有点酸,有点甜,带着青柠的清爽,比刚才那杯更顺口。她又喝了两口。
“这个也好喝。”她说。
夏弥笑得更深了。
第三杯琥珀色的,路明非只喝了一口就知道不对。那个味道比前两杯重得多,酒精的味道一下子涌上来,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夏弥眼疾手快地把那杯酒拿走了:“这个不适合你,我喝。”
路明非想说好,但她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变得有点迟钝了,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拖得有点长,像没睡醒。
她眨了眨眼。
酒吧里的灯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不对,不是亮了,是多了。每个灯都变成了两个,两个叠在一起,微微地晃。
台上的歌手换了一首歌,节奏比刚才慢,吉他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水面上扔石子,一圈一圈的涟漪。
路明非把手放在桌子上,感觉桌子好像有点软。她又把手抬起来看了看,五根手指都在,但好像不太听使唤了。
“夏弥。”她说。
“嗯?”夏弥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愉悦的尾音。
“你是不是骗我了。”路明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但每个字都像是裹了一层棉花,软塌塌的。
“骗你什么了?”夏弥的声音近了一点。路明非抬起头,发现夏弥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
“你说度数很低。”路明非指控她,但那个指控一点力度都没有,听起来更像是在撒娇。
“度数确实很低啊。”夏弥的声音带着笑,“是你太不能喝了。”
路明非想说才不是,但她的嘴巴不太配合,那个“才”字说出来的时候变成了“唔”,然后就没了下文。
她感觉自己的头变得很重。不是疼,就是重,像有人在里面塞了什么东西,往下坠。她用手撑着下巴,但下巴也不太听话,滑了一下,整个人就往旁边歪。
一只手稳稳地接住了她。
夏弥的手臂环过来,把路明非揽进怀里。路明非的脸贴上了夏弥的脖子,皮肤凉凉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香水的气息。
“夏弥。”路明非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蹭着她的锁骨。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夏弥的语气无辜极了。
路明非想抬头瞪她,但脖子不太够力,抬到一半又掉了回去,脸重新埋进夏弥的颈窝里。她不甘心地张嘴,轻轻咬了一下夏弥的脖子。
夏弥的身体微微一僵。
“路明非。”夏弥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逗弄的语气,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路明非没理她,把脸贴在那个咬过的地方,蹭了蹭。
“走吧,回去了。”夏弥的声音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但路明非的脑袋太糊了,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不要。”路明非说,把夏弥的腰抱紧了,“这里舒服。”
“你喝醉了。”
“没有。”路明非否认,但她的身体完全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她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摊水,全靠夏弥的手臂才没从椅子上滑下去。
夏弥低头看她。路明非的脸红红的,从脸颊一直红到耳尖,睫毛微微颤着,嘴唇上还沾着刚才那杯粉色酒液的糖霜,亮晶晶的。她的眼神涣散着,没有焦点,但看向夏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依赖和信任,像一只喝醉了的小猫,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
“路明非,起来,我们回酒店。”
“不。”路明非把脸往夏弥的脖子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你不疼我了。”
“我疼你。”夏弥的声音有点紧,“但这里不是睡觉的地方。”
“那你背我。”
“你——”
“你说疼我的。”路明非抬起头看她,眼睛湿漉漉的,眼眶有一点红,看起来可怜极了,“夏弥,你不背我了吗?”
夏弥看着那双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了一下。她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钱包里抽了几张现金压在杯子底下,然后把路明非从椅子上捞起来。
路明非站不太稳,整个人靠在夏弥身上,手臂环着她的脖子,脸贴着她的耳朵。夏弥半搂半抱地把她弄出酒吧,外面的风吹过来,路明非缩了一下,把夏弥抱得更紧了。
“冷。”她说。
夏弥把自己的衬衫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然后蹲下身:“上来。”
路明非乖乖地趴上去,手臂圈住夏弥的脖子,腿被夏弥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夏弥站起来,掂了掂,开始往酒店的方向走。
什刹海的夜里风有点凉,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的路面上,一个叠着一个,像连体婴。
“夏弥。”路明非趴在她背上,声音软软的。
“嗯。”
“你身上好暖和。”
夏弥没说话,但脚步稳了稳。
“夏弥。”
“嗯。”
“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在走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夏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偏过头,路明非的脸就在她耳边,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热的,带着酒味。
“你在说什么傻话。”夏弥的声音很低。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路明非的语气委屈极了,像被冷落的小孩。
“我在走路,路明非。走路需要力气,说话也需要力气。”
“那我帮你说话。”路明非把脸贴在她脖子上,声音闷闷的,“夏弥是大笨蛋。”
“……好,我是大笨蛋。”
“夏弥是大骗子。”
“好,我是大骗子。”
“夏弥是大坏蛋。”
“好,我是大坏蛋。”
“但是我喜欢夏弥。”
夏弥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站在路灯下,背着路明非,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黑色的和深棕色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你刚才说什么?”夏弥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但路明非没有回答。她趴在夏弥背上,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已经睡着了。
夏弥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迈开步子。她笑了笑,笑得有点无奈,有点心软,还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路明非,”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你真是……”
话没说完,因为她的脖子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路明非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着——张嘴就咬了她一口,咬在脖子侧面,不重,但够疼的。
“嘶——路明非!”夏弥偏头躲了一下。
“谁让你不说话。”路明非的声音带着酒意,理直气壮的,“你在想别人。”
“我在想你。”夏弥没好气地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声轻轻的,软软的,像羽毛扫过夏弥的耳廓。
“那你继续想。”路明非说,然后把脸埋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咬了一口,这次在同一个位置旁边。
夏弥咬牙忍了。
又走了几步,路明非又咬了一口。
“路明非!”夏弥侧了侧头,“你是狗吗?”
“你凶我。”路明非的声音立刻变得可怜巴巴的,“你不疼我了。”
“我没有凶你。”
“你就有。”路明非说着,又咬了一口。
夏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计较。喝醉的人不讲道理,这是宇宙真理。
但路明非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游戏,每隔一会儿就咬她一口,咬在脖子不同的位置,有时候轻得像蚊子叮,有时候稍微重一点,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夏弥躲了几次,但背着人的情况下实在没什么躲避的空间,每次躲都只是让路明非换个地方下嘴。
第五次的时候,夏弥终于忍不住了。
“路明非,你再咬我就不背你了。”
路明非安静了一瞬。
然后夏弥感觉到一颗湿湿的、热热的东西滴在她的肩膀上。
她吓了一跳,赶紧偏头去看,路明非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睛里打转,有一颗已经掉了下来,顺着夏弥的锁骨滑下去。
“你为了不让我咬你,就不背我了。”路明非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像话,“夏弥,你说过疼我的。”
夏弥:“……”
她有一种被拿捏得死死的感觉。问题是,路明非这个状态明显不是装的——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觉得夏弥在抛弃她。
“我没有不背你。”夏弥的声音软下来,“我背,我背。你想咬就咬,行了吧?”
路明非吸了吸鼻子,把眼泪蹭在夏弥的肩膀上,然后低下头,在刚才咬过的地方轻轻亲了一下。
夏弥的呼吸顿了一拍。
“疼吗?”路明非问,声音还带着鼻音。
“不疼。”夏弥说,声音有点哑。
“骗人。”路明非说,“我咬得挺用力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咬。”
“因为你刚才凶我。”
夏弥彻底放弃了讲道理。她背着一个喝醉的、会咬人的、不讲道理的路明非,走在什刹海边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她想,这大概就是养猫的感觉吧。它会咬你,会抓你,会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但你也拿它没办法,因为它在你的怀里,呼噜呼噜地蹭着你的时候,你就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路明非后来又在她的左肩上咬了一口,在耳垂下面咬了一口,在颈侧最柔软的地方咬了一口。每一次咬完,都会在那个位置亲一下,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说这是我的。
夏弥没有躲。她只是默默地走着,偶尔侧头看一眼趴在自己肩上的路明非,看她红扑扑的脸,看她微颤的睫毛,看她嘴角那个小小的、满足的弧度。
她偷偷摸出手机,按了录音键。
“夏弥。”路明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黏糊糊的,像化了的糖。
“嗯。”
“你脖子上的印明天会不会消啊。”
“你说呢。”
“我觉得不会。”路明非的语气带着一种天真的笃定,“因为我很用力。”
“你倒是很诚实。”
“夏弥。”
“嗯。”
“你为什么不生气。”
“因为你是路明非。”
“那如果我不是路明非呢。”
“那她现在已经在地上躺着了。”
路明非笑了,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软软的,甜甜的,像棉花糖化在水里。
“夏弥,你真好。”
夏弥没有回答。她关掉录音,把手机收进口袋,背着路明非走进了酒店的大堂。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夏弥脖子上的咬痕,又看了看她背上睡得迷迷糊糊的路明非,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路明非趴在夏弥背上,呼吸温热地拂过她的脖颈,一下一下的。
“明非。”夏弥轻声喊她。
“嗯……”路明非的声音含混不清。
“到了。别睡。”
“没睡。”路明非说,但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夏弥叹了口气,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把她往上颠了颠,稳稳地背着她走到房间门口,腾出一只手掏房卡,刷开,推门进去。
房间里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窗帘拉着,床铺有点乱,她们的外卖盒子还放在桌上。夏弥把路明非放到床上,路明非的手却圈着她的脖子不肯松开。
“别走。”路明非闭着眼说,声音小小的。
“我不走。”夏弥说,“但你得洗澡。”
路明非皱了皱鼻子:“不想洗。”
“你身上有酒味。”
“那你帮我洗。”
夏弥看着她。路明非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她,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小鹿一样无辜,又带着一点故意的、撒娇的意味。
夏弥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好。”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浴室里雾气蒙蒙的。
夏弥试好水温,把路明非扶进浴缸。路明非全程都像一只不配合的猫,软绵绵地靠在浴缸壁上,水漫上来,浸过她的肩膀,白色的露肩短袖湿透了,贴在身上,变成半透明的。
“衣服还没脱。”夏弥说,伸手去帮她脱。
路明非乖乖地抬起手臂,让夏弥把那件湿透的短袖脱下来。然后是裙子。夏弥的动作很快,眼睛尽量不往不该看的地方看,但路明非太乖了,乖得不像话,让她干什么就干什么,抬胳膊就抬胳膊,转身就转身,一点反抗都没有。
洗发水的味道弥漫开来,是酒店里那种淡淡的花香。夏弥把路明非的头发打湿,挤了洗发水在掌心,然后轻轻地揉进她的发丝里。路明非闭着眼,被伺候得很舒服,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脑袋微微往后仰,靠在浴缸边缘。
“舒服吗?”夏弥问。
“嗯。”路明非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夏弥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按压,泡沫越来越多,把她的头发堆成一个白色的蓬松的帽子。路明非的脸上沾了一点泡沫,夏弥用指腹帮她擦掉,指腹划过她的眉骨、鼻梁、颧骨、嘴角,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什么。
路明非忽然睁开眼。
浴室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地晃。路明非的眼睛里有水汽,有灯光,还有夏弥的倒影,小小的,在两个瞳孔里。
“夏弥。”她轻声说。
“嗯。”
“你对我真好。”
夏弥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着她的头发,没有接话。
冲干净泡沫之后,夏弥用浴巾把路明非裹起来,像包一个粽子一样包得严严实实的。路明非被包得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看起来又好笑又可爱。
“我自己能走。”路明非说,但她的腿在打颤。
夏弥没理她,直接把她打横抱起来。路明非“啊”了一声,手臂本能地圈住夏弥的脖子,浴巾散开了一点,露出光裸的肩膀。
夏弥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好,然后去关了浴室的灯。
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已经把被子蹬掉了大半,整个人横躺在床上,一只脚垂在床沿外面,睡裙——夏弥刚才给她套上的——皱巴巴地卷到腰际。
夏弥走过去,帮她把被子重新盖好,把那只垂在外面的脚放回去,把睡裙拉平。
她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路明非睡着了,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脸颊上还带着洗澡时被热气熏出来的红晕,像一颗刚熟透的水蜜桃。
夏弥伸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路明非在睡梦中微微侧了侧头,往她的手的方向蹭了蹭,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动物。
夏弥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
她走到镜子前面,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脖子。牙印,好几个。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很明显,红红的一小圈,整齐地排列在颈侧和锁骨上方,像某种奇怪的纹身。
夏弥用指腹摸了摸其中一个,有点疼。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表情,发现自己在笑。
“完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且无法改变的事实。
她关了灯,在路明非旁边躺下。被子底下,路明非的身体温热地贴过来,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暖玉。路明非的手臂搭上她的腰,脸埋进她的颈窝,呼吸拂在她留有牙印的皮肤上,痒痒的。
夏弥没有动。她睁着眼在黑暗中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侧过身,把路明非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
“路明非。”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窗外京城夜晚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
路明非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一束光从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想躲开那道光,结果翻到一半发现自己动不了。
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
路明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慢慢变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棕色的长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像泼洒的墨水。然后是手臂,一条手臂横在她的腰上,搂得很紧,像是在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路明非眨了眨眼,昨晚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涌回来。酒吧,粉红色的酒,蓝色的酒,琥珀色的酒,然后——就没了。后面的记忆像被剪掉的胶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路灯,风,夏弥的背,夏弥的脖子,还有牙齿咬下去的感觉。
她猛地清醒了。
路明非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穿着酒店的白色睡裙,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大片锁骨。
她又看了看身边。夏弥睡得很沉,睫毛微微垂着,嘴唇微张,呼吸均匀而绵长。她的衬衫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
还有脖子。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夏弥的脖子上,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牙印。好几个。从颈侧一直蔓延到锁骨上方,有的已经变成了淡红色,有的还带着浅浅的齿痕轮廓,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夏弥的脖子上开了一串小小的花。
路明非的大脑宕机了几秒。
她她她她咬的?
她咬的。
她想起来了。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些碎片:她趴在夏弥背上,夏弥不跟她说话,她就不高兴,然后就——咬了一口。夏弥躲了一下,她又咬了一口。夏弥说再咬就不背她了,她就哭了,然后夏弥就投降了,说你想咬就咬吧。
然后她就咬了。
很多口。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枕头底下,夏弥的手臂动了动,搂着她腰的手收紧了。
“醒了?”夏弥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低低的,懒懒的,像猫伸懒腰时的呼噜声。
路明非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出来。
夏弥睁开眼,看到路明非鸵鸟一样把脑袋埋在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忍不住笑了。
“怎么了?”夏弥明知故问,声音里全是笑意。
“没事。”路明非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那你把脸抬起来。”
“不要。”
“路明非。”
“不要。”
夏弥伸手去拨她的枕头,路明非死死压着不放,两个人像小孩一样在床上抢来抢去。最后夏弥放弃了,整个人压上去,把路明非连人带枕头一起压在身下。
路明非终于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红着一张脸瞪她。但那个瞪一点气势都没有,因为她的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枕头压出来的水汽,看起来又软又可怜。
“我是不是咬你了。”路明非小声说。
夏弥歪了歪头,露出脖子上的咬痕,语气轻飘飘的:“你说呢。”
路明非看着那些牙印,脸更红了,红得快要冒烟了。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疼不疼。”
“你说呢。”夏弥还是那句话。
“对不起。”路明非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愧疚,“我喝醉了就不太正常……”
“没事。”夏弥打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痕迹,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只偷到鱼的猫,“反正过两天就消了。”
路明非看着她的笑,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有愧疚,有不好意思,但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一点点的、不愿意承认的、隐秘的欢喜。
“夏弥。”她说。
“嗯。”
“你昨晚是不是录了什么东西。”
夏弥的表情僵了一瞬。
路明非眯起眼睛:“我好像听到了录音的声音。”
夏弥迅速翻身下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动作快得像要逃跑。路明非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回来。
“删掉。”路明非说。
“不删。”夏弥说,语气坚决。
“夏弥!”
“那是我的珍藏。”夏弥理直气壮地说,一边把手机护在怀里,像护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路明非喝醉了撒娇咬人,这种珍贵影像资料,一百年才有一份,我不可能删的。”
路明非扑过去抢手机。两个人又滚成一团,被子被蹬到了地上,枕头飞到房间另一头。路明非的睡裙卷到腰际,夏弥的吊带滑下肩膀,露出肩上一个更深的牙印。
路明非看到那个牙印,动作顿了一下。
“那个也是我咬的?”
夏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语气平淡:“这个是你咬得最狠的一个。”
路明非彻底泄了气,整个人倒在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声音闷闷的:“我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夏弥看着她这副模样,笑了。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在路明非身边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
“路明非。”
“嗯。”
“你知道你昨晚说了什么吗?”
路明非把手臂从眼睛上移开,看了夏弥一眼。夏弥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我说了什么?”路明非的声音有点紧张。
夏弥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春天枝头刚绽开的第一朵花。
“不告诉你。”夏弥说,翻过身去,背对着路明非。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戳她的腰:“夏弥!你说清楚!”
夏弥扭着躲她的手,笑得停不下来:“不说,说了就没有神秘感了。”
“什么神秘感!你分明是在吊我胃口!”
“对啊。”夏弥转回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光,“就是在吊你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