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我不想开学
路明非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整个人像一团圆滚滚的雪球坐在车站的公共长椅上。芝加哥的三月依旧冷得不像话,风从车站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密歇根湖特有的湿冷气息,吹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把拉链一直拉到最顶端,下巴埋进蓬松的领子里。羽绒服下面是一件奶白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处隐约露出一截浅灰色的围巾,是她出门前零硬给她围上的,缠了两圈还打了个结,勒得她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执行绞刑。不过现在她倒觉得这围巾挺好的,挡风又保暖,零的强迫症偶尔也会带来一些正面收益。
她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短靴,坐在车站的公共椅子上,两条腿往前伸着,脚踝交叠在一起。她无聊地晃了晃脚,鞋底在空气中画着看不见的弧线,目光落在对面巨大的玻璃幕墙上——幕墙映出候车大厅的景象,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步履匆匆,而她坐在那里,像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白色棉花糖。
“零,我不想开学。”路明非把脸从羽绒服领子里抬起来一点,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抗拒,“我觉得我还能再休息三个月。”
零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拉着行李箱的拉杆,另一只手扶着靠在行李箱上的长条形物体。那东西被深蓝色的绒布包裹着,大约一米多长。那是放刀的盒子,是两把由老唐亲手打造的一对炼金太刀,路鸣泽之前委托老唐专门为路明非锻造的。
零听到路明非的话,低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带着无可奈何的意味:“你都休息三个月了。”她把“三个月”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提醒一个赖床的小孩。
路明非掰着手指头算:“伤假两个月,寒假一个月……”她数着数着自己也心虚了,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缩回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眨巴了两下,“……其实也还好吧?我这是合理休假,合法合规。”
零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检查了一下盖在炼金太刀上的绒布重新整理了一下,确保包裹严实不会引人注目。CC1000次列车还没有到站,候车大厅里的广播偶尔响起,用英语和日语交替播报着列车信息。这里是芝加哥,是前往卡塞尔学院的必经中转站,候车大厅里时不时能看到几张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穿着卡塞尔的校服外套,有的戴着印有学生会标志的围巾,一看就知道是同校的学生。
路明非盯着脚上的靴子尖,回忆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纷纷扬扬地飘回三个月前的黑石官邸。
发烧的那一个月里,零雷打不动地每日熬煮雪梨百合蜜粥,清甜温润,逼着路明非早晚各喝一碗;苏恩曦收了所有辛辣零食,变着法子做樱花糕、温软的红豆汤,连饮品都只备温水与润喉的蜂蜜水;酒德麻衣嘴上爱逗她,却总把润喉糖悄悄放在她随手能拿到的地方,不许她大声说话吵闹;康斯坦丁成了最尽责的小监督员,只要路明非想偷偷喊两声,就抱着薯片奶声奶气地制止。老唐也不闲着,成天在一旁拱火,念叨着等她嗓子好了就兑现星际单挑的约定,倒也成了路明非乖乖养伤的盼头。
那一个月里还有一个意外的收获——绘梨衣不知道怎么就加上了路明非的QQ好友。
那天路明非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手机,忽然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只橘色的橡皮鸭,昵称是“绘梨衣”,验证消息写着“Sakura”。路明非愣了一下,差点从床上弹起来,被零按住了。她通过了好友申请,还没来得及发消息,对面就发来了一连串消息:
“Sakura!绘梨衣找到你了!”
“Sakura的QQ号是绘梨衣找了好久才找到的!”
“绘梨衣用了一个叫‘辉夜姬’的东西查到的!”
“哥哥说那个东西很厉害,什么都能查到!”
“Sakura你身体好了吗?哥哥说Sakura发烧了,绘梨衣很担心。”
路明非看着屏幕上疯狂刷屏的消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我没事了,身体已经好了。谢谢你,绘梨衣。”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个哭泣的表情包,是一只橡皮鸭眼泪汪汪的图片,配文是“太好了”。路明非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好几秒,觉得绘梨衣大概就是这个世界上一只让人想捧在手心里的橡皮鸭。
后来路明非从绘梨衣那里知道,源稚生开始带她出去玩了。次数不多,大概两周一次,有时是去商场,有时是去公园,有时是去水族馆。源稚生似乎终于意识到,把妹妹关在源氏重工那间房间里并不是长久之计,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不应该只对着电视机和游戏机过一辈子。所以他开始尝试着带绘梨衣走出那扇门,虽然每一次出门都如临大敌——安保人员提前三天踩点,出行路线反复确认,甚至还要带上便携式的血统检测仪,以防人群中混入混血种或者更危险的什么东西。
但不管怎么说,绘梨衣终于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
至于老唐期待已久的星际争霸单挑,终于在路明非的嗓子好了之后实现了。
那天老唐一大早就把游戏手柄塞到路明非手里,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来来来明非,今天你必须跟我打,你都欠了我三个月的债了!”路明非当时正裹着毯子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被塞进游戏手柄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老唐拖到了客厅的大屏幕前。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立刻放下手头的事情凑过来围观,苏恩曦甚至还搬了一袋薯片和两杯奶茶,一副要看大戏的架势。康斯坦丁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到是大屏幕上的游戏画面,也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零端着一杯热可可从厨房走出来,在路明非旁边的位置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沙发上,仿佛她本来就是来看比赛的。
路明非看了看手里的手柄,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开局界面,深吸一口气。她已经很久没打星际了。但她骨子里的那些肌肉记忆还在,手指碰到手柄按键的时候,某些被尘封的神经回路就自动接通了,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老旧机器,发出吱吱呀呀的运转声,但好歹还是转起来了。
开局十分钟,老唐的表情从“志在必得”变成了“微微皱眉”。开局二十分钟,他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开局三十分钟,他看着屏幕上自己最后一个基地被路明非的虫族大军踏平的画面,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沙发上,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不可能。”老唐的声音空洞而飘渺,像从另一个次元传来的回响,“这绝对不可能。你……你作弊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路明非,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悲愤,“你是不是偷偷练了?你趁着养病的时候偷偷练了是不是!”
路明非眨了眨眼,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她放下手柄,端起零递过来的热可可喝了一口,语气云淡风轻的说:“没有啊,我就随便打打。可能是我天赋比较好吧。”
老唐盯着她看了五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不服!再来一局!这次我要用虫族!”
然后他又输了一局。
第三局的时候,老唐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他缩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嘴里念念有词:“不可能……这不科学……我打了几千局的星际……我连一个病号都打不过……”康斯坦丁在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那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说:“哥哥,没关系的,输给路姐姐不丢人的,路姐姐很厉害的。”老唐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崩溃了。
酒德麻衣已经笑得趴在沙发扶手上起不来了,苏恩曦一边笑一边把薯片往嘴里塞,差点呛着。零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但路明非注意到她端着热可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大概是忍笑忍的。
那天晚上,老唐一个人在客厅里打了一整晚的星际,路明非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客厅,看到他还在对着屏幕苦练,嘴里嘟囔着“不行我一定要赢回来”。路明非站在楼梯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打扰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转身上楼继续睡了。
第二天早上,老唐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在餐桌前,手里还攥着手柄,看到路明非的第一句话是:“再来一局。”路明非正在喝粥,差点被呛死。苏恩曦一巴掌拍在老唐后脑勺上:“你让不让人吃饭了?人家伤还没好全呢,你就天天追着人家打游戏,你是人吗你?”老唐委屈巴巴地说:“我就想赢一局。”苏恩曦又一巴掌:“那你去找AI打啊!欺负一个病号算什么本事!”老唐小声嘀咕:“我打不过AI……”
路明非就是在那样的笑声里,度过了她在黑石官邸的第一个新年。
说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在日本过新年。虽然黑石官邸里住的,除了酒德麻衣,其他人都不是日本人——零是俄罗斯人,苏恩曦是中国人,老唐算是美籍华人,康斯坦丁……康斯坦丁大概算是人?——但入乡随俗,除夕那天苏恩曦还是张罗了一大桌子菜,有中国的饺子,有日本的年糕汤,有俄罗斯的红菜汤,还有一个老唐从超市买回来的烤火鸡。路明非看着那只巨大的火鸡,觉得这东西和新年之间大概隔了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但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撕了一只鸡腿啃了。
零在新年前夜送给路明非一件白色的毛衣,就是她现在穿在羽绒服里面的那件。毛衣是纯白色的,领口和袖口有浅浅的波浪纹,摸上去柔软得像一团云。她把毛衣从盒子里拿出来,展开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向零,零正端着茶杯站在旁边,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试试。”零说。
路明非把毛衣套上,大小刚刚好,像量过她的尺寸一样。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锁骨处的线条若隐若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柔软。苏恩曦在旁边发出了一声“哇哦”,酒德麻衣吹了个口哨,老唐说了句“不错不错”,康斯坦丁认真地评价:“路姐姐穿白色很好看。”路明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毛衣,又看了看零,小声说了句“谢谢零”。
零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路明非看到了。她总是能看到零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捕捉一只蝴蝶扇动翅膀的瞬间,需要很仔细很仔细地看,但一旦看到了,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