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彩礼
新年的第二天,路明非收到了一条来自绘梨衣的消息。
“Sakura,绘梨衣想出去玩。绘梨衣想去明治神宫。哥哥说绘梨衣可以去,但是要有人陪着。Sakura能来吗?”
路明非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从床上坐起来,穿着那件白色的新毛衣,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零的门。零打开门的时候穿着一身睡衣,头发散在肩上,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冷峻,多了几分慵懒。她看到路明非赤着脚站在走廊里,先是皱了皱眉,侧身让她进来,翻出一双毛绒拖鞋放在她脚边:“穿上。”
路明非乖乖穿上拖鞋,把手机递过去给零看:“绘梨衣想让我陪她去明治神宫。”
零接过手机看了看那条消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想去?”
路明非点了点头,眼睛里有一点点期待的光,像是那种想要什么但又不敢说出口的小动物。
零把手机还给她,想了想,说:“可以,但要小心。”
路明非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翘得老高,转身跑回房间给绘梨衣回消息。她趴在床上,光着的脚丫翘起来晃啊晃,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字:“绘梨衣,我去。什么时候?”
对面几乎是秒回:“明天上午十点!Sakura我们明天见!”
第二天上午,路明非穿着一身简单的便装——白色毛衣配深蓝色的大衣,围着零给她围的那条灰色围巾,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短靴——出现在东京的地铁站里。她本来想穿那件白色的新毛衣加夹克外套直接出门的,被苏恩曦拦住了:“大冬天的你穿这么点就出门?发烧发傻了?你是不是忘了上次发烧的事了?”然后往她身上套了一件厚实的大衣。路明非被裹得像一只准备过冬的松鼠,但她没有反抗,因为她确实不想再发一次烧了,上一次的经历已经够她记一辈子了。
绘梨衣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路明非走出检票口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奶白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长裙,脚上穿着一双棕色的短靴,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刚发芽的迎春花,明亮又温暖。她的长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头上戴着一顶贝雷帽,帽子的颜色和大衣一样是鹅黄色的,衬得她的脸蛋白皙又小巧。
绘梨衣看到路明非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她小跑着朝路明非跑过来,跑到一半又想起什么似的放慢了脚步,大概是源稚生叮嘱过她“不要在公共场所奔跑”。但她的眼睛里藏不住那份雀跃,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最想见的人。
路明非笑着朝她挥了挥手,也走过去。两个人碰面的时候,绘梨衣伸出手拉住了路明非的袖子,力道轻轻的,像怕弄碎什么似的。路明非低头看了看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甲油,好看得像杂志上的手模照片。她没有抽回袖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笑了笑,任由绘梨衣这样拉着。
明治神宫坐落在东京涩谷区的一片巨大森林里,是东京最大的一片绿地,也是日本最重要的神社之一。从JR原宿站出来,走过神宫桥,就能看到那扇巨大的鸟居——木质的结构古朴而庄严,在冬日的阳光下透着沉静的力量。绘梨衣站在鸟居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然后低头打字,过了一会儿把手机递到路明非面前。
屏幕上是一行字:“绘梨衣以前只在电视上看到过鸟居,第一次看到真的,好大。”
路明非看了那行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绘梨衣过去的生活——被关在源氏重工那间房间里,只能透过电视屏幕看到外面的世界。她见过无数个鸟居,在电视里,在电影里,在纪录片里,但从来没有亲眼看到过一个真正的、矗立在天地之间的、被阳光和风雨打磨了上百年的鸟居。路明非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对绘梨衣来说,大概像一个巨大的、从未开启过的宝箱,每一个新的发现都让她惊喜不已。
“大吧?”路明非笑着说,“里面还有更大的呢,走吧。”
两个人沿着长长的参道往里走,参道两旁是高耸的樟树和榉树,冬天的树叶已经落了大半,但那些光秃秃的枝桠在蓝天下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阳光从网眼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很冷,但冷得很干净,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冰水,让人精神一振。绘梨衣一路上都在拍照,拍鸟居,拍参道,拍路边的石灯笼,拍树上的乌鸦,拍路明非的背影。路明非回头的时候正好撞上她的镜头,绘梨衣也不躲,举着手机又拍了一张,然后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
路明非走过去凑到她身边看照片,发现自己的背影被拍得还挺好看的——白色的大衣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围巾的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某个文艺电影里的画面。她侧头看了绘梨衣一眼,绘梨衣正对着屏幕笑,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绘梨衣拍照技术不错啊。”路明非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
绘梨衣在手机上打字:“因为绘梨衣拍了很多Sakura的照片。”她把手机收回去,又打了一行字,“Sakura是绘梨衣最喜欢的模特。”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热,大概是太阳晒的。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没看到那行字,加快了脚步往前走。绘梨衣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来,又拉住了她的袖子,这一次拉得比刚才紧了一些,像是怕她跑掉似的。
走到本殿前的时候,绘梨衣忽然停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那座古朴的建筑。明治神宫的本殿是典型的日本传统建筑样式,木质的结构透着岁月的痕迹,但又保养得很好,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庄严肃穆。绘梨衣站了一会儿,然后拉着路明非走到手水舍前,按照规矩先用右手舀水洗左手,再用左手舀水洗右手,然后用右手舀水倒进左手掌心漱口——她做得很认真,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像是怕做错了会冒犯神明。
路明非在旁边跟着做,她对神社的参拜礼仪并不太熟悉,只能模仿绘梨衣的动作。绘梨衣看到她笨拙的样子,抿着嘴笑了,用眼神示意她“没关系,神明不会怪你的”。
两个人站在拜殿前,绘梨衣从口袋里掏出一枚五円硬币——在日本,五円的发音和“缘份”相似,所以参拜的时候通常投五円硬币,寓意结缘。绘梨衣把硬币投进赛钱箱,然后深深地鞠了两个躬,拍了两下手,闭上眼睛开始祈祷。路明非站在她旁边,手里也捏着一枚五円硬币,想了想,投了进去,然后鞠躬拍手闭上眼睛。她不知道该祈祷什么,想了半天,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希望大家都好好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绘梨衣已经祈祷完了,正在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路明非笑了笑,绘梨衣也笑了笑,那种笑容很安静,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不张扬,却暖到心底。
参拜结束后,绘梨衣拉着路明非走到神社的绘马挂架前,那里挂满了写满愿望的小木板,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木质的森林。绘梨衣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块新的绘马,又从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她居然随身带着马克笔,大概是早就准备好了——然后蹲下来,把绘马放在膝盖上,开始认真地写字。
路明非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笔一划地写。绘梨衣的字写得很好看,工整中带着一点少女的圆润,像印刷体里藏着一颗软糖。她写了很久,写完一行又写一行,路明非想凑过去看她在写什么,绘梨衣立刻用手遮住了绘马,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不许偷看”的意味。
路明非举起双手表示投降,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她听到身后传来马克笔在木板上沙沙写字的声音,还有绘梨衣偶尔发出的小小鼻音,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写什么。过了一会儿,绘梨衣拍了拍她的肩膀,把写好的绘马递给她看。
路明非接过来一看,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绘马上面写着:
“绘梨衣的愿望:希望以后可以娶Sakura当新娘。”
路明非盯着第三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她抬起头看向绘梨衣,绘梨衣正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看她,贝雷帽下露出的耳朵尖红红的,但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绘梨衣……”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这是……认真的?”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手机打字:“绘梨衣写在新年愿望里的,神明会听到的。绘梨衣很认真。”
路明非觉得自己可能需要坐下来缓一缓。她和绘梨衣认识也就几个月,见面也不过两次,怎么就到了“要娶她当新娘”的地步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绘梨衣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那些“你冷静一下”“我们还是做朋友吧”“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之类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对绘梨衣来说,“娶Sakura当新娘”大概不是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复杂的、充满权利义务和财产分割的婚姻概念,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表达——她只是想和Sakura一直在一起,一直一直在一起,像新娘和新郎那样。
就像一个小孩子说“我要和妈妈结婚”一样,那不是什么恋母情结,只是她觉得“结婚”是最亲密的、最永恒的承诺。
路明非看着绘梨衣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温柔,像春天的风拂过湖面。她把绘马还给绘梨衣,伸手整了整绘梨衣被风吹歪的贝雷帽,说:“那绘梨衣要好好攒彩礼哦,我的彩礼可是很贵的。”
绘梨衣接过绘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着,抬眼时眼神认真:“要多贵?绘梨衣有钱。”
路明非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在冬日的空气里散开,像一串清脆的风铃。她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吓唬她:“嗯……至少五百万吧。”
她本是随口报了个夸张的数字,想逗逗眼前这个小公主,看她为难地皱起眉。
可绘梨衣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确认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数字,随即在屏幕上轻轻一点,举到路明非面前,语气平静又笃定:
“绘梨衣现在就有。”
路明非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愣在原地。
她忘了,眼前的人是源氏重工的小公主,是蛇岐八家捧在掌心里的人,别说五百万,对绘梨衣而言,那不过是账户里轻轻一划的数字。
路明非顿时手忙脚乱,连连摆手:“等等等等……我开玩笑的,你别真拿出来啊。”
她越说越乱,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被那双清澈又认真的眼睛盯着,像是被一头温顺却执着的小鹿牢牢盯住,想逃,却又舍不得挪开脚步。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慌乱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种笑容不是平时那种温温柔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狡黠的、像猫一样的笑。她慢悠悠地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Sakura好可爱。绘梨衣更喜欢Sakura了。”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像煮熟的虾。她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那个……我们去看看御守吧?你不是说要给哥哥买一个平安御守吗?”绘梨衣点了点头,收起了手机,重新拉住了路明非的袖子,两个人并肩往售卖御守的窗口走去。路明非余光看到绘梨衣把绘马小心翼翼地挂上了挂架,动作郑重得像在安放一件珍宝。
她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绘马,在密密麻麻的木板中间,它安静地挂在那里,阳光落在上面,“绘梨衣”三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路明非飞快地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到,但心跳的声音大得她怀疑绘梨衣也能听到。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坐在地铁里,肩并肩挨着。车厢里人不多,冬日下午的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座位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绘梨衣靠着路明非的肩膀,手里捧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偶尔发出满足的叹息声。路明非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风景,高楼、桥梁、河流、行人,一切都在阳光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像一幅流动的油画。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没有龙族,没有混血种,没有屠龙,没有那些生与死的考验和命悬一线的战斗。只有冬天温暖的阳光,一杯热可可,和一个靠在她肩膀上安静喝热可可的女孩。这个世界简单得只剩下两个人、一杯饮料和一列不知开往何处的列车。
但列车总会到站的。
到了涩谷站,路明非和绘梨衣走出检票口,樱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表情严肃而专注,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事实上她确实是。看到绘梨衣和路明非走出来,樱的目光先是在绘梨衣身上停留了一秒,确认她完好无损,然后转向路明非,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路明非朝樱笑了笑,然后转向绘梨衣。绘梨衣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拎着那个装御守的小纸袋,贝雷帽下面的小脸有些不舍,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忍住什么。路明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隔着贝雷帽揉的,手感有点奇怪,但绘梨衣还是像只被顺毛的猫一样眯起了眼睛。
“好了,回去吧。”路明非收回手,笑着说,“下次再一起玩。”
绘梨衣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塞进路明非手里。路明非低头一看,是一只橡皮鸭——小小的,橘黄色的,圆滚滚的,和绘梨衣之前发过的那张哭泣表情包里的橡皮鸭一模一样。她把橡皮鸭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用蓝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字:“Sakura & 绘梨衣 Duck”。字迹是绘梨衣的,工整中带着一点圆润,和绘马上的一模一样。
路明非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橡皮鸭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内袋,靠近心脏的位置。她抬起头看向绘梨衣,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朝绘梨衣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感谢,带着温暖,也带着一点点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东西。
绘梨衣看到她把橡皮鸭收好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路明非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樱。走到樱身边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还站在原地,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朝她挥了挥。绘梨衣也挥了挥手,然后终于跟着樱走进了检票口,消失在人群中。
路明非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摩挲着那只橡皮鸭的底部,指尖能感觉到水笔笔迹微微凸起的触感。她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群换了一拨又一拨,久到站台广播里的播报从日语变成了英语又变回了日语。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橡皮鸭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的小鸭子正用两颗小黑点一样的眼睛看着她,表情呆萌又无辜。
“什么跟什么啊。”路明非嘟囔了一声,嘴角却翘得老高。她把橡皮鸭重新放回口袋里,转身往另一个出口走去。零的车应该停在外面等着了,她要是再不出来,零大概要进来找她了。
果然,她走出车站的时候,那辆法拉利正停在路边,零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头发披散在肩上,在冬日的阳光下看起来像一幅古典油画。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确认她完整无缺,然后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车,外面冷。”零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
路明非乖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零也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法拉利平稳地驶出停车位,汇入东京的车流。路明非靠在座椅上,手不自觉地又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橡皮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零余光看到她的表情,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车内的暖风调高了一度。
“零。”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你说……一个人要攒多少彩礼才能娶到另一个啊?”
零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一顿。她从后视镜里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正歪着头看窗外,表情看起来像随口一问,但耳尖微微泛红,暴露了她并不是随口一问的事实。零沉默了两秒,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淡:“看人。有的人很便宜,一顿饭就够了。有的人很贵,一辈子都攒不够。”
路明非“哦”了一声,不说话了。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车窗外,东京的城市风景在冬日的阳光下缓缓后退,高楼、桥梁、河流、行人,一切都在光线里流动,像一幅永不凝固的画。
而此刻,三个月后的芝加哥,路明非坐在车站的长椅上,脚上的短靴晃啊晃,那件白色的毛衣在羽绒服的领口若隐若现,口袋里还揣着那只橡皮鸭——它跟着她从东京到芝加哥,从冬天到另一个冬天,一直放在她随身的口袋里,底部那行“Sakura & 绘梨衣 Duck”的字迹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但她依然能摸到笔迹的轮廓,像一个秘密的纹身,刻在指尖的皮肤上。
“CC1000次列车将于十五分钟后到站,请乘客们前往三号站台候车。”广播里传来标准的英语播报,打断了路明非的思绪。她从长椅上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到零身边。零正在检查行李,确认所有东西都齐全之后,把炼金太刀的绒布包裹从行李箱上取下来,递给路明非。
“你的。”零说。
路明非接过那个长条形的包裹,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她隔着绒布摸了摸,能感觉到刀鞘的轮廓。两把炼金太刀,老唐花了一个月的时间锻造,零替她一路从东京背到芝加哥。路明非把包裹背在肩上,重量压在她的左肩上。
“走吧。”零说,一只手拉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握住了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交握的手,零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力道不大,但很稳,像锚一样稳。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握紧了零的手,两个人并肩往三号站台走去。
车站的玻璃幕墙外,芝加哥的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随时会飘下雪来。三月的芝加哥总是这样,冬天迟迟不肯走,春天迟迟不肯来,像一个固执的老人,抱着自己的寒冷不肯撒手。但路明非今天不怎么觉得冷,大概是因为穿得多,大概是因为零的手握着她,大概是因为口袋里那只橡皮鸭还在。
她想起三个月前在明治神宫的那个冬日,想起绘梨衣在绘马上写的那些字,想起那句“绘梨衣要娶Sakura当新娘”,想起自己说的“彩礼很贵的”。她弯了弯嘴角,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只橡皮鸭,指尖在模糊的字迹上轻轻划过。
“零。”她忽然开口。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在日本的时候,有个女孩说要娶我?”
零的脚步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路明非一直在注意她,根本不会发现。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
“没有。”零说,语气比平时冷了一度,“你没说过。”
路明非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好像不小心踩到了什么雷区。她赶紧补充道:“开玩笑的啦,人家小女孩子的玩笑话,不能当真的。”
零没有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握着路明非的手却紧了一些。路明非感觉到手上的力道,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想笑,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抿住嘴,做出一副“我很乖我什么都没说”的表情。
然后一个声音从站台另一头传过来,清脆的、带着惊喜的、熟悉到让路明非浑身一震的声音。
“路明非!”
路明非转过头,看到一个女孩正朝她跑过来。女孩穿着一件红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马丁靴,长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那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芝加哥三月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是诺诺。
“诺诺姐!”路明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两盏被同时点亮的灯。她松开零的手——零的手在她松开的瞬间微微僵了一下——朝诺诺跑了两步,跑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肩上还背着两把炼金太刀,跑起来叮叮当当的像一挂风铃,但她不在乎,她看到诺诺就高兴得什么都忘了。
诺诺跑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头顶的羽绒服帽子一直扫到她脚上的短靴,最后落在她背上的长条形包裹上,挑了挑眉:“哟,带刀上学,你是要去砍谁?”
路明非嘿嘿笑了两声,把包裹从肩上取下来杵在地上当拐杖:“防身用的,砍不砍人的看心情。”
“恢复得不错啊,屠龙英雄。”诺诺说,语气里带着调侃,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真诚,像一团小火苗,在芝加哥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路明非被“屠龙英雄”这个称呼弄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别别别,什么英雄不英雄的,我就是运气好。”
诺诺嗤笑一声:“运气好?你管那叫运气好?杀死青铜与火之王是运气?”她说着,伸手在路明非额头上弹了一下,“你这小孩,能不能别拿自己的命不当命?”
路明非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说:“我没有不当命啊,我很珍惜我的命的,我每次都是算好了才上的。”
“算好了?”诺诺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听说你浑身都被烧伤了,你这是算好了。”
路明非缩了缩脖子,觉得自己说多错多,不如闭嘴。诺诺看她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行了行了,不说了。回来就好。”
零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拉着行李箱,目光落在路明非和诺诺身上,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的手指在行李箱拉杆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泛出淡淡的白色。诺诺似乎是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了零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秒,像两把刀无声地碰了一下。
诺诺先收回了目光,转向路明非,笑着说:“走吧,上车再说。你坐我旁边,我有好多事要问你。”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零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站台上的人都听到:“路明非,车票在我这里。”
路明非回头看了看零,零正举着两张车票,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神里写着“你确定要丢下我?”路明非看看诺诺,又看看零,站在两个女孩之间,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夹在两块磁铁中间的铁钉,哪边都在吸她,哪边她都跑不掉。
诺诺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意味深长,她朝零扬了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算了,你先跟你的监护人坐吧。到了学院再来找我,我有东西给你看。”说完,她朝路明非眨了眨眼,转身走向站台的另一头,红色的大衣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面移动的旗帜。
路明非看着诺诺的背影,心里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走吧。”零说,拉着行李箱率先走向站台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