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吃瓜
CC1000次列车缓缓驶出芝加哥车站,窗外的城市轮廓在灰蒙蒙的天空下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中西部平原广袤的旷野。路明非坐在靠窗的位置,炼金太刀的绒布包裹靠在膝盖边上,零坐在她旁边,行李箱已经放上了行李架,手里端着一杯从餐车买来的热咖啡,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
但路明非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车厢里的目光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一样,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扭头看了看,发现好多人都正在朝她这边看——有的假装在翻杂志但眼睛一直在瞟她,有的直接侧过半个身子明目张胆地盯着她,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她这边飞过来。那些目光不是她高中时代习惯的那种看热闹的、猎奇的、或者怜悯的眼神,而是另外一种东西——热切的、崇拜的、像是在看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的眼神。
路明非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往座位里缩了缩,羽绒服的领子拉高了一点,下巴埋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眨巴。她侧头看了零一眼,想从零那里获得一点“你多虑了”的安慰,但零正端着咖啡慢悠悠地喝,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的目光——或者说注意到了但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然后一个女孩从过道那头走过来了。
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卡塞尔学院的校服外套,袖口上别着一枚狮心会的徽章,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在路明非的座位前停下,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端正得像是在参加什么正式场合。路明非抬起头看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有什么事吗”,女孩就先说话了。
“路学妹,你可以给我签个名吗?”
路明非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带着七分疑惑三分不确定:“……要我签名?”
女孩用力地点了点头,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和一支马克笔,双手递过来,眼神里闪烁着某种路明非非常陌生的光芒——那是粉丝见到偶像的时候才会有的光芒。路明非接过笔记本和笔,愣愣地看着空白的扉页,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下笔。
“屠龙勇士,”女孩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杀死青铜与火之王的人。在楚子航和恺撒之上的人。”
路明非听到这几个称呼,手一抖,差点把笔扔出去。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女孩,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来否认,但女孩根本不给她机会,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像开了闸的水坝。
“路学妹,你不用谦虚了。你现在可是学院的红人,还是好多人的偶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还有人给你弄了一个后援团,叫‘明非应援会’,会员已经有三百多人了。论坛上关于你的帖子每天都有几十条,大家都说你是学院建校以来最强的S级。”
路明非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被灌了一桶浆糊,黏糊糊的转不动。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零,眼神里写满了“零你听到没有,她说我有什么后援会三百多人论坛每天几十条帖子我是不是在做梦”。零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零,”路明非的声音飘忽忽的,像是从梦里传出来的,“我要出道了。快夸我。”
零放下咖啡杯,侧过身看着路明非。车厢里的光线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零的脸上投下一层柔和的阴影。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像冰面下流动的水光。然后她伸出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一样,轻轻落在路明非的头顶,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孩,”零说,“你好厉害。”
路明非被揉得眯起了眼睛,脑袋微微往零的手心里蹭了蹭,整个人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表情从茫然变成了享受,嘴角翘得老高。她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好让零的手更容易揉到耳后的位置——那是她最容易被揉舒服的地方,零显然早就摸清了。
那个来要签名的女孩看着这一幕,眼睛猛地睁大了。
她看到零的手指穿过路明非的发丝,动作轻柔又自然,像是这个动作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她看到路明非闭着眼睛微微仰起头,脸上带着一种完全放松的、毫无防备的笑容,那笑容和刚才面对她时的礼貌性微笑完全不同,是从心底里溢出来的那种。她看到零收回手之后,路明非还意犹未尽地睁开眼睛看了零一眼,眼神里带着“怎么不摸了”的撒娇意味,而零只是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女孩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论坛上那些帖子的标题——“S级路明非和A级零谁是0”“零对路明非的占有欲到底有多强”“论路明非为什么只对零一个人撒娇”“车站目击:零全程牵着路明非的手不松开”。她之前觉得那些帖子大多是CP粉的过度解读,现在亲眼看到这一幕,她忽然觉得论坛上的分析可能还写得太保守了。
路明非回过神来,发现那个学姐还站在旁边,手里空着,笔记本还在自己手里。她赶紧低下头,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拿起马克笔,认认真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自己的字实在算不上好看,和绘梨衣那种工整圆润的字迹比起来简直是鬼画符。她犹豫了一下,又在名字下面画了一只小小的鸭子,聊胜于无地弥补一下字迹的寒碜。
“学姐,你不是要签名的吗?”路明非把笔记本和笔递回去。
女孩如梦初醒,双手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看扉页上那个签名和那只小鸭子,眼睛又亮了几分。她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朝路明非鞠了一躬,语气郑重得像是在接受什么勋章:“谢谢路学妹!我会好好珍藏的!”
然后她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座位,和旁边的同伴凑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情绪显然很高涨。路明非隐约听到“好可爱”“零揉她头的时候她那个表情”“我也想要这样的闺蜜”之类的片段,耳朵尖不由得红了红。
但她没来得及多想,因为第二个要签名的人已经走过来了。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车厢里的学生们像是被第一个女孩的成功案例鼓舞了,纷纷掏出笔记本、校刊、甚至手机壳,排队走到路明非的座位前。路明非一个一个地签过去,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逐渐变得熟练起来——虽然字迹依旧歪歪扭扭,但至少不会再犹豫半天不知道该写什么了。她给每个人签完名之后都会画一只小鸭子,到后来小鸭子越画越熟练,从最初的四不像进化到了勉强能看出是一只鸭子的程度。
零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端着咖啡,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伸了过来,手指缠着路明非散落在肩头的一缕头发,慢慢地绕着圈,又松开,又绕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动脑子的、纯粹为了消磨时间的事情,指尖偶尔擦过路明非的脖颈,路明非就会微微缩一下脖子,但也不躲开,反而往零那边靠了靠。
零的手指从发梢往上移,把路明非耳后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沿着耳廓的弧度轻轻划过。路明非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但她正在给一个学长签名,不好意思分心,只能抿着嘴唇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零的目光落在那只红透的耳朵上,嘴角的弧度又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继续玩她的头发,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签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路明非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鸭子,一只手掌伸到她面前。路明非愣了一下,抬头看去,对上一张贱兮兮的笑脸。
那张脸她太熟了——乱糟糟的头发,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芬格尔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卡塞尔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一支圆珠笔和一包压扁的方便面调料包。他站在路明非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
“路学妹,”芬格尔的声音贱嗖嗖的,尾音上扬,像一只偷到鸡的狐狸,“你现在好威风啊。”
路明非抬起头看到是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浮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她把笔记本和笔递还给上一个签名的同学,朝芬格尔挥了挥手:“芬格尔师兄!好久不见啊。”
芬格尔一屁股在路明非对面的空座位上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表情忽然变得正经起来——虽然他那张脸正经起来也正经不到哪里去。
“确实好久不见。”芬格尔说,“你上学期在三峡屠龙受伤之后,算算时间,从你被送回学院到现在……四个月了。整整四个月,路学妹,你知道这四个月我过得有多苦吗?”
路明非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下,没接话。
芬格尔忽然压低了声音,身体又往前倾了倾,脸上的笑容从“贱嗖嗖”进化成了“贼兮兮”。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人注意到他们——其实周围的人都还沉浸在拿到签名的兴奋中,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着——然后凑到路明非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路学妹,咱俩关系不错吧?”
路明非看到芬格尔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后背本能地贴紧了座椅靠背。芬格尔每次露出这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她的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不由自主地往零那边靠了靠,肩膀贴上了零的手臂。
“不熟,”路明非板着脸说,语气斩钉截铁,“不认识。”
零的手臂在她靠过来的时候没有躲开,反而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路明非靠得更舒服一点。她还在玩路明非的头发,手指缠绕发丝的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说“你们聊你们的,我玩我的”。
芬格尔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别这么绝情啊学妹!”
路明非坚决地摇了摇头。
芬格尔叹了口气,收起那副夸张的表演,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虽然这种“认真”在他脸上呈现出来的效果更像是“准备开始坑人的前奏”。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学妹,我实话跟你说吧。新闻部快撑不住了。”
路明非眨了眨眼:“新闻部?”
“就是咱们学院的校报,《卡塞尔日报》,我是主编。”芬格尔挺了挺胸膛,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但很快又垮了下去,“但是最近实在是没什么大新闻,发行量直线下滑。再这样下去,新闻部就要破产了。学妹,你忍心看着师兄的心血付诸东流吗?”
路明非大概猜到了他要说什么,警惕地看着他。
果然,芬格尔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像饿狼看到了肥羊。他搓了搓手,脸上的笑容又贱了几分:“所以啊,学妹,你能不能透露一下夔门计划的老底?比如——你是怎么杀死青铜与火之王的?具体用了什么战术?什么武器?过程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细节?只要你稍微透露一点点,我保证能写出一个头版头条,新闻部就能起死回生。学妹,师兄的生死存亡就在你一念之间啊!”
路明非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零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有保密协议。”
四个字,不轻不重,语调平平,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浸过一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零没有看芬格尔,目光依旧落在路明非的头发上,手指还在慢悠悠地绕着发丝。但芬格尔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降了一两度。
芬格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他不愧是新闻部的部长,脸皮的厚度在整个卡塞尔学院都是数一数二的。他很快恢复了那副贱兮兮的笑容,凑得更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几乎像耳语:“保密协议这种东西嘛,灵活处理。你告诉我之后,你不说,我不说——”
他看了看零,又看了看路明非,摊了摊手:“谁知道呢?”
零的手指停下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芬格尔。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看不到任何波澜。但芬格尔被她这么看着,后脖颈忽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零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说,就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但芬格尔觉得自己像被一把刀抵住了喉咙。
路明非趁这个机会赶紧开口,语气坚定得像在入党宣誓:“我拒绝。”
芬格尔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零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他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干笑了两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说就不说。我就是问问嘛,问问又不犯法。”
路明非看他那副怂样,忍不住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润喉糖——是苏茜之前寄给她的,她随身带着几颗——递给芬格尔:“师兄,吃糖。新闻部的事你另想办法吧,这个我真帮不了你。”
芬格尔接过润喉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他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小没良心的”,但语气里没什么真正的怨气,反而带着一种“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路明非挥了挥手,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路明非手里的笔:“下次签名给我多画几只鸭子,我拿去拍卖,说不定能救新闻部。”
路明非被他逗笑了,朝他比了个“OK”的手势。
就在这时,两声几乎完全同步的消息提示音同时响起。
路明非和零的手机一起震了一下。
路明非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来自诺玛的消息通知。她点开一看,消息简洁明了。
“致路明非同学及零同学:抵达学院后,请于第一时间前往校长办公室汇报夔门计划执行情况。校长希尔伯特·让·昂热等候二位。——诺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