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怀民亦未寝
零“嗯”了一声。
零没有问“你怎么也来了”,没有问任何问题。她来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知道诺诺为什么来。
“那帖子我看了,”诺诺和零并肩走进男生宿舍楼,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她们踩在楼梯上的脚步声交错在一起,像一段即兴的二重奏,“写得挺像那么回事的。‘昂热的私生女’——亏他们想得出来。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底下居然有人信,还说什么‘难怪路明非的S级来得不明不白’,好像S级是什么走后门的产物似的,再说了明非杀了两条龙王,他们看不见吗。”
零没有说话,走在诺诺左手边半步的距离,目光平视前方。
诺诺接着说:“我查了一下发帖人的IP,不是芬格尔。”
“我知道不是芬格尔。”零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楼道里听得很清楚。她没有看诺诺,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芬格尔虽然无耻,但是对自己人不会这样,更不会这样对路明非。”
诺诺挑了挑眉,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更明显了:“你对芬格尔的评价还挺精准的。无耻,但是有底线。”
她们走到了芬格尔宿舍所在的楼层。这条走廊零是第一次来,零闻到一种混合了泡面、可乐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发酵物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一场旷日持久的生化实验。
零在芬格尔的宿舍门口站定,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碰倒了,紧接着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带着浓重睡意和暴躁情绪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你知不知道你芬大爷在赚大钱——做梦都在赚——吵醒了你赔得起吗——”
门被猛地拽开。
芬格尔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领口松垮垮的旧T恤,头发像个鸟窝,脸上带着一条被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眼睛半睁半闭,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气质。他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另外一张床铺空荡荡的,床板上连个垫子都没有,据说是他前几任舍友不堪其扰,纷纷申请调换宿舍,最后学院也放弃了,干脆没再给他安排新舍友。
芬格尔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门外的人,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似的,瞬间清醒了。
“零学妹?”他的目光从零身上移到旁边那个人身上,瞳孔微微放大了,“诺诺学妹?”
他的表情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系列复杂的变化——从“被吵醒的愤怒”到“看到美女的惊讶”到“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的警觉”——最后定格在一个谄媚的笑容上。
“什么风把你们两个吹来了?”芬格尔侧身让开门口,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脚,把地上一个吃了一半的泡面桶踢到了床底下,“请进请进,随便坐——呃,那个椅子上的衣服我收一下——”
零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着芬格尔,说了三个字。
“删帖子。”
芬格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直起腰,挠了挠头,脸上那个谄媚的笑容慢慢收敛了一些,露出底下一张还算正经的脸。他看了零一眼,又看了诺诺一眼,叹了口气。
“那个帖子啊,”芬格尔说,“我看到了。但是我得先说清楚,不是我发的。”
“我们知道不是你发的。”诺诺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但你是管理员,权限在你手上。帖子要删,而且——”
“而且要查到是谁发的。”芬格尔接过话头,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弄。”
他转身走进宿舍,在一堆杂物中扒拉出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的年纪大概比卡塞尔三分之二的学生都大,外壳上贴满了各种已经褪色的贴纸,屏幕转轴的地方缠着几圈黑色胶布,但开机速度出奇地快。芬格尔坐下来,十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和他平时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判若两人。
零站在门口,看着芬格尔操作。诺诺靠在门框上,偏头看了零一眼。
“发帖的人,”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零能听见,“你有想法?”
零没有回答。她蓝色的眼睛映着电脑屏幕的光,像两小片结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诺诺看着她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宿舍里,芬格尔的手指在键盘上飞了一会儿,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滚过去,他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和电脑进行某种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对话。过了一会儿,他“啪”地敲了一下回车键,屏幕上弹出一个确认框。
“帖子已经删了,”芬格尔说,“主帖和所有转载,包括截图和备份帖,一共删了四十七个。我顺便在后台加了个关键词过滤,以后带‘私生女’和昂热校长名字的帖子会自动进入审核,通不过。”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零和诺诺,表情认真了几分,“发帖人的信息我追了一下,用的是学生账号,但IP走的是校外的跳板。不是普通学生能干出来的事。”
诺诺“啧”了一声:“用学生账号发的?”
“对,账号的主人是个大二的学生,叫林允,普通血统,普通成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他的账号在发帖当天晚上十点零三分登录,发完帖之后十二分钟就退出了。我查了一下他的活动记录,他本人那个时间点在图书馆刷门禁进了自习室,监控能证明。”芬格尔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所以要么是有人盗了他的账号,要么是他把账号借给了别人。我觉得前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把脏水泼到别人身上的人,不会用和自己有关联的账号。”零说。
芬格尔点了点头:“没错。盗号,发帖,然后用校外代理掩盖真实IP。这人的技术不错,但算不上顶尖,因为他的代理链里有一步用的是公共代理,那种代理的日志是会被保留的。”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猎犬嗅到猎物气味的兴奋,“给我两天时间,我能把这条链子从头到尾捋出来。”
“不用。”零说。
芬格尔愣了一下。
诺诺也看了零一眼。
零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站在门口,身形笔直,黑色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把还没有出鞘的短刀。她的目光从芬格尔身上收回来,看向走廊尽头那盏一明一暗的声控灯。
“发帖的人,”零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自然有人帮忙解决。”
芬格尔和诺诺同时沉默了。
走廊里那盏声控灯终于彻底灭了,只剩下楼道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在黑暗中幽幽地亮着,把零的侧脸映出一层薄薄的、不真实的绿光。
诺诺看着零,忽然觉得这个俄罗斯女孩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杀气,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确定感。
“好吧,”诺诺把目光从零身上收回来,嘴角弯了弯,语气轻快了一些,“既然帖子已经删了,那我的任务就完成了。芬格尔,谢了。”
“不客气不客气,”芬格尔立刻切换回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式,搓了搓手,“两位学妹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师兄我,我二十四小时在线,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诺诺已经转身走了,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零看了芬格尔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诺诺的步伐。
两个女生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诺诺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零。
“小学妹最近在跟校长训练?”诺诺问。
零点了点头。
“她瘦了。”诺诺说。
零看着诺诺,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她在变强。”
诺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但亮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是啊,”诺诺说,“她在变强。”
同一时刻,路明非的世界里正在发生着另一件事
她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在做梦。
说是醒着,但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才还在床上睡觉,被子的触感、枕头的味道、零帮她抹完药之后身上那股清凉的药膏味,全都真实得不能再真实。可是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白青色的古袍,质地像是上好的丝绸,袖口绣着暗纹,腰间束着一条银白色的丝绦,衣袂在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里轻轻飘动。
她站在一个她不认识的地方。
这里像是古代中国的一个庭院,青砖铺地,白墙黛瓦,墙角种着几竿修竹,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古老而安静的气息,像是这个地方已经存在了很久很久,久到连空气都学会了沉默。
庭院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像一窝安静的、蜷缩着的小虫子。
路明非转过身。
庭院的另一边,靠近月亮门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黑金色的古袍,盘腿坐在一块青石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她。黑金色的袍子上绣着暗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一些复杂的、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一样的图案,但认真去看的时候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路鸣泽。
“姐姐,”路鸣泽歪了歪头,嘴角的笑容弯弯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种让人想把他揉进怀里的甜腻感,“晚上好。”
路明非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青色古袍,最后抬头看了看头顶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小泽子,”路明非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散去的困意,和一种被大半夜吵醒之后特有的、懒洋洋的起床气,“大半夜不睡觉,找我干嘛?”
路鸣泽眨了眨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是的,这次路鸣泽的眼睛是黑的。
他伸出手,指了指头顶的月亮,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最后指了指路明非,表情认真得像在演一出默剧。
“怀民亦未寝,”路鸣泽说,语气抑扬顿挫,字正腔圆,活像一个正在参加古诗文朗诵比赛的小学生,“相与步于中庭。”
路明非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在她脸上慢慢漾开,像是一滴墨水滴进清水里,从嘴角开始,蔓延到眼睛,蔓延到眉梢,最后整个人都在发光。她笑起来的时候,身上那件白青色的古袍也跟着微微颤动,月光在衣袂上流动,像是给她的笑镀上了一层银色的边框。
“原来这次是书生啊。”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于心的、温暖的调侃。
她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打得毫不掩饰,嘴巴张得大大的,眼睛眯成两条缝,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虽然我很想揍你但是算了你太可爱了”的气息。哈欠打完之后,她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这里还是梦境吧,”路明非四下看了看,确认了自己所处的这个空间的种种不真实之处——没有风但竹叶在动,有月亮但没有星星,石桌上的茶是凉的但茶杯上没有水汽,“我想喝牛奶。”
路鸣泽从身后变出了一杯牛奶。
不是“从背后拿出来”的那种“变”,而是真正的、凭空出现的变。他的手从身后收回来的时候,一杯温热的牛奶就已经端端正正地托在他的掌心里了,白色的陶瓷杯,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简单得像个道具。牛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手也不凉,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牛奶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接过来,双手捧着杯子,低头喝了一口。温热的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被加了一点点蜂蜜。她满足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夜风里化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当然是梦境啊,”路鸣泽歪着头看着她喝牛奶的样子,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但声音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像是一块糖外面裹着的那层薄薄的巧克力,咬开来才发现里面是软的,“姐姐每天这么累。再在现实打扰姐姐睡觉,身体会吃不消的。”
路明非又喝了一口牛奶,杯壁上凝出的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被她用拇指擦掉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牛奶的表面映着月亮,一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斑,像是一个微缩的月亮掉进了她的杯子里。
“心疼姐姐啊,”路明非抬起头看着路鸣泽,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种姐姐对弟弟特有的、带着点骄傲的满意,“不错不错。”
“姐姐,”路鸣泽的声音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喜欢我送的礼物吗?”
路明非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亮——她的瞳孔里好像突然点亮了两盏小灯,月光在里面跳动,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她捧着牛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整个人从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半梦半醒的状态里猛地弹了起来。
“喜欢!”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那对炼金太刀,太帅了!”
路鸣泽笑了。
“喜欢就好。”路鸣泽说,声音轻轻的,像一声叹息。
庭院里的风忽然大了一些,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月光在地上晃动,像是有人在天空上面摇动一盏灯笼。路明非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白青色古袍的衣袂翻飞,她低头护了一下手里的牛奶杯,怕风把灰尘吹进去。
等风小了一些,路鸣泽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语气变了。
变得漫不经心,像是随口提起的一件小事。
“姐姐难道没想过吗?”路鸣泽说,他看着月光下自己黑金色袍子上那些若隐若现的暗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之前你吸收诺顿和康斯坦丁的权柄,被烧伤两三天就恢复了。可是为什么这一个月练刀被昂热打的淤青,没有恢复得这么快?”
路明非捧着牛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梦里,这双手是干净的,没有任何淤青,没有任何伤痕,虎口处没有水泡,指节上没有茧子。但她的身体记得那些东西——记得今天膝盖上那块肿起来的青紫色,记得后颈上那道从发际线延伸到肩膀的紫红色淤青,记得右小腿前面那片青一块紫一块的、像被泼了颜料一样的皮肤。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没想过。”路明非说,语气坦荡得像一个在考试中遇到不会的题就直接空着交卷的学生,诚实得让人想叹气。
路鸣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轻轻地、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了,但路明非还是听见了。
“好吧,”路鸣泽说,嘴角的弧度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姐姐专用的宠溺,“姐姐心思单纯。”
他站起来,从青石上跳下来,黑金色的古袍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走到路明非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个石桌的距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庭院的尽头,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
“我压住了你恢复的速度,”路鸣泽说,他看着路明非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映着两个小小的、亮亮的路明非,“恢复得太快,会被昂热怀疑。”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
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点了点头,像是一个学生在听完老师的讲解之后表示“我听懂了”。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很确定,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多余的质疑。
“行吧,”路明非说,“我知道了。”
她把牛奶杯里剩下的牛奶一口气喝完,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杯子底部和石面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嗒”。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看着路鸣泽,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困了。
非常、非常、非常困了。
“你可以走了,”路明非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姐姐对弟弟下达指令时的自然权威,“我要睡觉了。”
路鸣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了弯嘴角,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他后退了一步,黑金色的古袍在地面上拖出一小片阴影,月光在他的脸上流转,把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姐姐要睡觉了,”路鸣泽说,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弟弟走了。”
他又退了一步。
“要去解决某个人。”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树梢飘下来,轻得像一滴雨落在湖面上,轻得像是根本没有被说出口。
路明非没有听到。
她已经走回了石桌旁边,弯着腰,把下巴搁在石桌的桌面上,整个人像一只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鸭子。白青色古袍的袖子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月光在她的发丝上跳舞。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一颤一颤的,马上就要睡着了。
路鸣泽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月亮在天空中移动了一根手指宽的距离,久到庭院里的竹叶被风吹落了三片,久到石桌上那杯已经空了的牛奶杯壁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月亮门。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小,小得不像一个能翻云覆雨的魔鬼,小得不像一个掌握着这个世界最深层秘密的存在,小得就像一个要独自走夜路回家的少年。
他走出月亮门的时候,黑金色的古袍在门框上轻轻擦过,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他消失了。
月亮门那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更深更浓的夜色,和远处若有若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钟声。
路明非趴在石桌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落在她的白青色古袍上,把那些暗纹照得若隐若现,如果仔细看,会发现那些暗纹的图案和路鸣泽袍子上的图案是同一种,像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老文字,诉说着一个没有人听过的故事。
庭院里的风停了。
竹叶安静地垂下来,不再沙沙作响。
月光凝固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银白色的霜。
世界安静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路明非翻了个身,从石桌上滑下去——在梦里滑下去——落进了一个更深的、更黑的、没有任何梦境的睡眠里。
而在那个没有梦境的世界里,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正在黑暗中亮起来。
那双眼睛的主人站在一个没有光的地方,面前是一个正在发抖的人形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灼烧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高温熔化,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被点燃。
路鸣泽看着面前那个发抖的人,歪了歪头。
黑金色的古袍在黑暗中无风自动,那些暗纹开始发出微弱的光,像是一条条正在燃烧的、细小的河流,在他的袍子上缓缓流动。他伸出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漂亮得像一件艺术品,但手指的阴影落在那个发抖的人身上时,那个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呜咽。
“造谣我姐姐的人,”路鸣泽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应该受到什么惩罚呢?”
黑暗里没有回答。
但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连那盏一明一暗的声控灯,都不再闪烁了。
路明非睁开眼睛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黑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了。没有声音吵到她,没有光线刺到她的眼睛,没有任何外部的刺激。她就是突然醒了,像是一台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机器突然被按下了播放键,意识在一瞬间从“无”回到了“有”。
她躺在下铺的床上,被子盖到肩膀,枕头被睡得有点扁,脑袋下面垫着的那块地方热乎乎的。空气里有药膏的味道,淡淡的,苦苦的,像是一杯被泡了太多次的茶。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不知道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在黑暗中看不清写了什么,但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知道那行字写的是“今天也要加油哦”,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也不知道是前几届哪个学姐留下的。
路明非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什么。
也许是梦里的那杯牛奶太甜了。
也许是梦里的那个弟弟太乖了。
也许只是因为,明天她又要去训练馆,又要被昂热揍,又要浑身是伤地走回宿舍,而零会帮她放好洗澡水,会帮她在每一块淤青上抹药膏,会用那双凉凉的手指帮她揉开小腿上僵硬的肌肉。
她会变强的。
不是因为她有S级血统,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了不起的言灵或者什么神秘的背景。
而是因为她想变强。
而有人在等她变强。
路明非闭上眼睛,在那个“咔嗒咔嗒”的、紧凑的节奏感里,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没有梦的睡眠。
这一次,没有小魔鬼来打扰她了。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下铺的枕头上,落在路明非露在外面的耳朵上。
那缕月光很安静。
像是怕吵醒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