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考官
暑期的沿海小城,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咸腥味。
训练区原本是别墅的一间偏厅,苏恩曦搬进来之后让人把家具全部清空,铺上了专业的运动地胶,墙上装了镜子,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训练器材。此刻地胶上散落着几滴汗水,被晨光照得像碎掉的水晶。
酒德麻衣退后两步,把训练太刀往肩膀上一搁,长出了一口气。
“小孩,休息一会。”她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气息依然很稳,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太阳穴上,“你精力也太好了吧。”
路明非把两把训练太刀同时收回身侧,刀尖向下,做了个收刀的动作。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手心湿漉漉的一片,脸上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着薄薄的红。
“还好吧。”路明非说。
她的声音听起来确实不像是累极了的样子,气息平顺,语调轻松。和学期中相比,她的身体线条又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肩膀的线条更舒展了,腰腹的核心更紧致了,手臂上的肌肉不是那种夸张的块状,而是细长的、流畅的、像被水冲刷过的河床一样的线条。她穿着黑色的训练背心和短裤,露出来的小臂和小腿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淤青。
这个变化是最近两周才出现的。
一个学期的训练下来,她的恢复速度终于突破了某个临界点。淤青不再需要三五天才能消退,而是隔夜就淡了大半,肌肉酸痛不再持续到第二天,训练后的疲惫感消失得越来越快。昂热在学期末最后一次训练结束后,把训练记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你的身体在适应。”昂热说,“适应这种强度的负荷,适应这种程度的损伤。从生理学的角度来说,这是不可能的。”他没有用“S级血统”来解释这件事,因为他知道那不是答案。或者说,那不是全部的答案。
路明非当时只是笑了笑,说:“校长,那我下周的训练计划是不是可以加量了?”
昂热看了她两秒钟,然后也笑了,笑得像个被学生得寸进尺的老师,无奈又纵容。
“加。”昂热说。
酒德麻衣把训练太刀随手放在一旁的架子上,走到墙边拿起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她的脖子线条在仰头的时候拉得很长,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刚捕猎完毕的、慵懒而危险的大型猫科动物。
“零,”酒德麻衣偏过头,“你陪小孩吧。我累了。”
零坐在沙发的扶手上,一只手搭在靠背上,姿态放松而安静。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棉麻长裤和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海风吹得微微晃动,但她显然没有在看——她的目光一直在路明非身上。
听到酒德麻衣的话,零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但目光移向了路明非,眼睛里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陪伴。
路明非把两把训练太刀交叉架在身前,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歪着头看了看酒德麻衣,酒德麻衣已经靠在墙边的一把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眼睛里的笑意。
“麻衣姐都这么说了,”路明非把太刀放下,学着酒德麻衣的样子把刀架在架子上,然后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种乖巧的、让人没法拒绝的认真,“我也休息一会吧。”
酒德麻衣看着路明非双手各拿一把训练太刀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揶揄,而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感叹。
“小孩,”酒德麻衣说,“姐姐我已经打不过你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路明非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两把训练太刀,又抬头看了看酒德麻衣。酒德麻衣的表情没有任何不甘或者失落,她甚至还在笑,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好像“打不过小孩”这件事对她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路明非把两把刀并到左手,右手空出来,挠了挠头。她看着酒德麻衣,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酒德麻衣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都顿了一下。
“那我以后保护麻衣姐。”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她看着路明非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也不像是在客套,更像是一个承诺——一个从七岁小孩嘴里说出来的那种承诺,不是因为我需要你以后保护我,而是因为我现在就想告诉你,我以后会保护你。
酒德麻衣伸出手,捏了捏路明非的鼻子。
她的手指修长,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捏鼻子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路明非的鼻尖被捏扁一点点,鼻翼微微张开,看起来有点滑稽。
“谁需要小孩保护啊。”酒德麻衣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嫌弃的,但她的眼睛不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像是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丝绸,摸上去温温的、滑滑的,让人想把手放在上面多停留一会儿。
路明非被捏着鼻子,说话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麻衣姐,鼻子要捏扁了。”
酒德麻衣松开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但很真。
苏恩曦把薯片袋子往茶几上一拍,发出了一个清脆的声响,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她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跑到路明非面前,双手合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路明非,表情虔诚得像是在拜佛。
“长腿不要,我要。”苏恩曦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戏剧性的恳切,“小孩,以后保护好我,姐姐带你吃香喝辣的。”
路明非被苏恩曦的表情逗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恩曦姐,你不是有麻衣姐保护吗?”
“她?”苏恩曦扭头看了一眼酒德麻衣,鼻子皱了一下,表情嫌弃得好像酒德麻衣是什么过期食品,“她光顾着自己耍帅,上次在宴会上有人撞了我一下,她都没看见。”
酒德麻衣挑了挑眉:“你被撞了一下又没死。”
“你看你看!”苏恩曦转过头来看着路明非,手指指着酒德麻衣,表情悲愤,“她就是这种态度!小孩你说,这种人能靠得住吗?”
路明非被夹在两个人中间,左手边是瘫在沙发上的酒德麻衣,右手边是站在她面前的苏恩曦,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两股力量拉扯的橡皮筋。她挠了挠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选择了最安全的回答方式:“我保护,我都保护。”
苏恩曦满意了,伸手揉了揉路明非的头发,“这才对嘛,姐姐没白疼你。”
路明非顶着一头被揉乱的头发,头发丝翘得东一根西一根,看起来像一只刚被风吹过的、毛茸茸的小鸡。她没有躲,也没有抗议,就那么乖乖地站着让苏恩曦揉,嘴角还挂着一个傻乎乎的笑。
零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红茶,茶水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的脸前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若有若无的雾。她看着路明非被苏恩曦揉头发的样子,看着路明非傻乎乎的笑,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又出现了一下。
自从那个帖子被解决以后,就再没有什么传言来打扰路明非了。
零感觉这个学期的时间很快。
快到零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每天晚上,去训练馆接路明非,看她被昂热揍得满身是伤,然后把她带回宿舍,帮她放洗澡水,帮她在每一块淤青上抹药膏,听她在药膏的凉意渗进皮肤的时候发出一声小小的、像猫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嘶”。日复一日,周复一周,像一个被设置好程序的循环。
但每一个循环都不一样。
路明非身上的淤青越来越少,出现的位置越来越刁钻——这说明昂热在对练中需要越来越认真地对待她,需要找那些更隐蔽、更难防御的角度来攻击。路明非洗完澡之后躺在床上的时间越来越短,她不再需要零帮她揉开那些僵硬的肌肉了,因为她自己的肌肉已经开始学会在训练结束后主动放松。路明非晚上睡觉的时候翻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身体不再需要在睡眠中用那么多的翻滚来缓解疼痛。
她在变强。
越来越强。
“对了,”路明非转过身,一边用毛巾擦脖子上的汗一边说,“凸守和小鸟游呢?”
苏恩曦已经重新瘫回了沙发上,薯片袋子也重新回到了她手里,她咔嚓咔嚓地嚼着,含混不清地说:“刚刚看到是在你的卧室里。”
路明非“哦”了一声,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地穿过客厅,推开了自己卧室的门。
床上多了两团毛茸茸的东西。一团是浅色的,身体几乎是白色的,只有脸、耳朵、尾巴和四只爪子上带着深色的重点色,看起来像是一只被墨水不小心溅到的白猫。它蜷缩在枕头旁边,身体盘成一个完美的圆形,尾巴尖搭在鼻子上,睡得正香。
另一团是深色的,重点色深到几乎发黑,只有身体中间那一块稍微浅一点,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它没有像凸守那样盘成圆形,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被子上面,肚皮朝上,两只前爪蜷在胸前,两只后爪蹬得开开的,睡相极其豪放。
凸守和小鸟游。
两只混血暹罗猫。
路明非蹲下来,伸手戳了戳凸守的耳朵。凸守的耳朵动了一下,整只猫从圆形变成了一条长条形——它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拱,嘴巴张开发出一个无声的哈欠,然后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是暹罗猫标志性的、湛蓝色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蓝宝石,睡眼惺忪地看着路明非,喵了一声。
小鸟游没有被戳耳朵,但它被凸守伸懒腰的动作波及了,凸守的爪子蹬到了它的肚皮。它从四仰八叉的姿势里翻了个身,用两只前爪抱住凸守的尾巴,把脸埋进凸守的毛里,又不动了。
路明非看着这两只猫,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深了。
她把凸守捞起来,凸守在她手里软得像一条毛茸茸的围巾,脑袋搭在她的手腕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又把小鸟游也捞起来——小鸟游被她捞起来的时候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像一块被折叠起来的深色毛巾——两只猫被她一手一只地抱在怀里,凸守在左,小鸟游在右。
她抱着两只猫走回客厅的时候,酒德麻衣正在跟苏恩曦抢最后一片薯片,两个成年女性在一袋薯片上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场面一度十分幼稚。零坐在旁边喝茶,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两个不认识的路人打架。
路明非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了酒德麻衣旁边,然后顺势靠进了酒德麻衣的怀里。
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靠进去之后还调整了一下姿势,找了找最舒服的角度,后脑勺抵在酒德麻衣的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一样,塌了下去。
酒德麻衣的身体僵了零点几秒。
然后她叹了口气,把被苏恩曦抢走的最后一片薯片放弃了,腾出来的那只手抬起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了路明非的头顶上。她的手指插进路明非汗湿的头发里,指腹在头皮上轻轻划过,动作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太阳的猫在给另一只更小的猫舔毛。
路明非把凸守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又把小鸟游也放在旁边。凸守站稳了之后,低头嗅了嗅路明非的膝盖,然后踩着路明非的大腿往前走了一步,两只前爪搭在路明非的胸口上,脑袋蹭了蹭路明非的下巴。小鸟游则直接趴在了路明非的腿上,重新把自己折叠成一块深色的毛巾,闭上眼睛继续睡。
路明非一只手撸着凸守的后背,一只手摸着小鸟游的肚皮,整个人陷在酒德麻衣怀里,下巴搁在凸守的头顶上,表情安详得像一幅画。
“为什么喜欢进我屋里待着啊?”路明非低头看着怀里的两只猫,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的困惑,“我的床也没什么特别的啊。”
酒德麻衣的手指还在路明非的头发里,不紧不慢地梳着,像是在捋一匹小马的鬃毛。她垂眼看了一眼路明非怀里的两只猫,又看了一眼路明非被猫毛蹭得有点发红的鼻尖,嘴角那个懒洋洋的弧度动了一下。
“可能你和老板身上的气味差不多吧。”酒德麻衣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路明非撸猫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下巴从凸守的头顶上抬起来,扭过脸看着酒德麻衣。
路明非眨了眨眼睛,然后重新把下巴搁回了凸守的头顶上。
“是吗。”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哦,这样啊”。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安静得能听见凸守打呼噜的声音——是的,这只猫打呼噜,声音不大,但频率很稳定,像一台运转良好的小发动机。小鸟游不打呼噜,但它会吧唧嘴,偶尔动一下,舌头伸出来舔一下鼻子,然后又缩回去。
苏恩曦把空了的薯片袋子团成一团,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里,发出了一个空心入篮的“咚”声。她满意地拍了拍手,正准备开口说什么,茶几上路明非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第三下。
不是短信,是连续的消息提示音,像是有人在一口气发了什么长篇大论。
路明非的胳膊不够长——她整个人陷在酒德麻衣怀里,两只手又都被猫占了,要够到茶几上的手机需要先把猫放下来或者从酒德麻衣怀里挣出来,无论哪种方案都需要至少三步操作。她正在思考要不要为了拿个手机而放弃当前的舒适配置时,零已经伸手把手机拿起来了。
零把手机递到路明非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三条来自诺玛的新消息。
路明非歪着头看屏幕,刘海滑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她用下巴把刘海往上顶了一下——未果,刘海又滑下来了——放弃了,就那么歪着头看。
诺玛的消息很简洁,简洁得不像是一个有人工智能的系统发出来的,倒像是某个不想跟你多废话的教务处老师在发通知。
第一条:路明非同学,卡塞尔学院京城预科班将于暑期举办新生选拔考试,现邀请你担任实战考核考官及面试官。
第二条:时间: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五日。详细信息见附件。
第三条:请于七月十八日前确认是否出席。
路明非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
“考官”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面试官”这个词又转了两圈,然后这两个词撞在一起,发出了一声巨响——不是爆炸,是那种汽水瓶盖被拧开时的“噗”一声,有什么东西从瓶子里冲了出来,带着一股甜滋滋的气泡味。
“考官?”路明非说。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那种拔高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里弹了出来,压都压不住,“面试官?我吗?”
她扭过头看酒德麻衣,酒德麻衣低头看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路明非的睫毛差点扫到酒德麻衣的下巴。酒德麻衣的表情从懒洋洋变成了微微的意外——不是对诺玛的消息意外,而是对路明非的反应意外。
苏恩曦已经从沙发上探过身子来了,脑袋凑到路明非肩膀旁边,伸着脖子看手机屏幕。她看完之后缩回去,双手抱胸,鼻子皱了一下,表情写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嫌弃。
“卡塞尔学院真是的,”苏恩曦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家长的、对学校安排不满但又没办法的无奈,“暑假也不让人消停。”
路明非没有听进去苏恩曦的话。她还在看手机屏幕,目光在那三个字——“面试官”——上面停留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她的脸映在黑色的屏幕上,两个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点亮的小灯泡。
然后手机屏幕又亮起来了——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把屏幕重新点亮,继续看那三个字。
“我要去。”路明非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确定,确定到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好像在说“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来”一样,不需要讨论,不需要论证,就是一个事实。
零把手机从路明非手里抽走了。路明非“哎”了一声,伸手去够,但零已经拿着手机站起来走到了客厅的另一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她不是在抢路明非的手机,是在帮路明非回复诺玛的消息。
回复的内容只有两个字:出席。
发送。
路明非从酒德麻衣怀里探出身子,越过凸守的头顶看着零的动作,看到零把回复发送出去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身体往后一仰,重新砸进了酒德麻衣的怀里,后脑勺撞在酒德麻衣的锁骨上,撞得酒德麻衣“嘶”了一声。
“小孩,你是想谋杀我吗?”酒德麻衣揉着锁骨。
路明非没有道歉。她仰着头,下巴朝上,整张脸朝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喝了第一口可乐之后的、带着气泡感的、从里到外的满足。两只猫被她突然的动作惊动了,凸守从她胸口跳到了沙发上,小鸟游从她腿上滚了下去,在地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喵了一声,又闭上了眼睛。
“面试官,”路明非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像是一场小型的、只为她一个人下的光雨,“我也可以面试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