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三只小猫
京城七月的空气是干燥的,和沿海小城完全不同。
路明非把酒店的窗户推开一条缝,热浪裹着这座城市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涌进来——不是咸腥味,是柏油马路被晒化了的味道、路边烧烤摊飘过来的孜然味、还有远处某个地方割草机刚刚碾过的青草味。她深吸了一口,觉得京城的味道像一碗杂烩汤,什么都有,什么都不多。
她转过身,酒店房间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无声地倾泻下来,和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热浪在空气中相遇,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薄的冷雾。路明非穿着奶黄色的卫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一小截前臂,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裤腿的毛边在大腿中间晃来晃去,两条腿又直又长,膝盖上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淤青。
她盘腿坐在酒店的大床上,手里举着一根逗猫棒。
逗猫棒顶端是一串彩色的羽毛,在空调的冷风里轻轻晃动,羽毛的影子落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群迷你的、五颜六色的小鸟在飞。小鸟游蹲在床尾,屁股微微撅起来,两只后腿绷得紧紧的,前爪扒着床单,瞳孔放得很大,整只猫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攻击状态。
路明非把逗猫棒往左边甩了一下,小鸟游的头跟着往左边转;往右边甩了一下,头跟着往右边转。那根浅灰色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像一根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狗尾巴草。
“来呀来呀来呀。”路明非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哄小孩的、软绵绵的诱惑。
小鸟游扑出去了。
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深色的闪电,两只前爪精准地抱住了逗猫棒顶端的羽毛,整个身体挂在逗猫棒上,后腿在空中蹬了几下,然后一个翻身落在了床上,把逗猫棒死死地压在身下,嘴巴咬住羽毛,发出一个含混的、得意的“唔”声。
路明非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松开了逗猫棒,伸手去揉小鸟游的肚皮。小鸟游的肚皮毛很软,摸上去像在摸一朵深色的云,它被揉得舒服了,松开嘴里的羽毛,两只前爪抱住路明非的手腕,用后腿蹬了两下——不是真的蹬,是那种玩耍性质的、带着爪子缩进去的假蹬。
凸守对逗猫棒没有任何兴趣。
凸守在床边的行李箱旁边,面前摆着路明非从酒店餐厅顺下来的一个小碟子,碟子里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猫粮。它低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细碎的、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吃得专注而认真,整只猫沉浸在进食的纯粹的快乐里,对外界的一切干扰——包括路明非喊它名字的声音、小鸟游扑腾的声音、以及电视里正在播放的某个综艺节目的笑声——全部充耳不闻。
“凸守,你真的一点都不像猫。”路明非看着凸守埋头苦吃的背影,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又纵容的、家长看自家小孩挑食时的叹气。
凸守的耳朵动了一下,表示“我听到了”,但嘴巴没有停。
路明非把小鸟游从逗猫棒下面捞起来,小鸟游在她手里软得像一块深色的、会发热的毛巾,四条腿垂下来,尾巴尖卷成一个问号的形状。她把小鸟游放进怀里,小鸟游自动蜷成了一个球,脑袋抵着她的卫衣口袋,发出了一连串细小的、像小马达一样的呼噜声。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自动跳到了下一个频道,一个穿着古装的演员正在屏幕上声嘶力竭地喊“皇上——”。路明非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了一个放动画片的频道,屏幕上两只狗熊正在追一个光头。她觉得这个挺好的,把遥控器放下,把凸守也从地上捞起来放进怀里——凸守的嘴巴上还沾着猫粮的碎屑,被她抱起来的时候终于停止了咀嚼,用后腿在路明非的卫衣上蹬了两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路明非一手一只猫,整个人陷在酒店柔软的、蓬松得像面包一样的枕头里,下巴搁在凸守的头顶上,看着电视屏幕上的两只狗熊扔蜜蜂窝给光头 ,表情安详得像一幅画。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节奏很均匀。
路明非从枕头里挣扎着坐起来,怀里抱着两只猫,两只猫被她坐起来的动作惊动了,凸守的前爪搭在她的肩膀上,小鸟游的脑袋从她的卫衣领口探出来,两只猫一左一右地趴在她身上,像两条活的、会发热的毛领子。
她踩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走到门口,一只手托着两只猫的屁股,另一只手拧开门把手。
门打开了,走廊的灯光比房间里的暗一些,一个人的轮廓站在门口的光与影的交界处。
苏茜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像是从某本杂志的“夏日穿搭”专题里走出来的一样。她的皮肤被晒黑了一点,是那种健康的、带着光泽的小麦色,锁骨下面挂着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坠子藏在了衬衫的领口里。
“Hi,明非。”苏茜笑了。
路明非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抱着凸守的胳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凸守被勒得“喵”了一声,用脑袋顶了顶她的下巴。
“没想到另一个面试官是苏茜学姐啊!”路明非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兴奋的尾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像一个被扔到墙上又弹回来的乒乓球。
苏茜走进房间,顺手带上了门。门锁咔嗒一声合上,走廊的光被切断,房间里只剩下空调的白色、电视的彩色和窗外透进来的橘色路灯灯光混在一起的光线。她看了一眼路明非怀里的两只猫,眉毛挑了一下。
“唉,你还带猫?”苏茜的语气里带着笑意,伸出手指戳了戳凸守露在外面的那只耳朵。凸守的耳朵被她戳得折了一下,然后又弹回来,整只猫纹丝不动,趴在路明非怀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路明非点了点头,头发丝跟着晃了晃,奶黄色的卫衣在空调的冷风里显得格外柔软,像一件会发光的、用棉花糖做的衣服。她抱着两只猫转过身,用脚后跟把拖鞋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地毯的绒毛从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看起来软乎乎的。
两个人走过房间,路明非把凸守和小鸟游暂时放在床上,两只猫在蓬松的白色床单上留下了两个小小的凹陷,凸守立刻重新盘成了一个圆形,小鸟游则把脸埋进了凸守的毛里。路明非看着它们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歪着头看苏茜。
“苏茜学姐,你来找我干什么?”她问。语气不是客套的、社交性的那种“你来干什么”,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好奇,像一个小朋友在问“你带了什么好吃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装满了期待。
苏茜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把衬衫的下摆理了理,坐姿端正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踝交叠,白色的帆布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洗不掉的污渍,那是经常走路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她从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文件袋的边角已经被磨得有些发毛了,看得出来被翻过很多次。
沙发的海绵被路明非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一个轻轻的“噗”声,她整个人陷进去了几公分,然后调整了一下姿势,把两条腿盘起来,牛仔短裤的毛边蹭着沙发的布面。她伸手把床上的两只猫重新捞了回来——凸守被她捞起来的时候还保持着圆形的姿势,像一个被端起来的毛茸茸的盘子;小鸟游则是被拖着后腿拽过来的,一边被拽一边伸了个懒腰,身体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块被抻开的深色橡皮泥。
两只猫最终都在她怀里安了家。凸守趴在她的左腿上,小鸟游蜷在她的右臂弯里,路明非把下巴轻轻压下去,压在凸守和小鸟游的头顶上,两只猫的耳朵同时被她压得往两边撇开,像两片被风吹翻的小叶子。她的下巴陷进猫毛里,嘴唇刚好够到凸守的额头,无意识地亲了一下,凸守的耳朵抖了抖。
苏茜看着路明非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路明非按了一下快门。
“咔嚓”一声。
路明非抬起头,愣了一下:“苏茜学姐,你偷拍我?”
苏茜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把照片发了出去。收件人的备注是“诺诺”。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带着一种温温的、让人舒服的笑意:“三只小猫。”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只猫,又抬头看了看苏茜,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个重要的声明:“我是大老虎。”
苏茜被她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那个笑声不大,但很真,是从喉咙里轻轻漏出来的,像风吹过风铃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声音。她收了笑,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纸,在茶几上摊开。纸张是标准的学院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表格、名单、评分标准和流程说明,边角被复印机的热量烫得微微卷起。
“说正事。”苏茜的语气从刚才的轻松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不是严肃,而是那种有经验的学姐在面对学妹时的、带着责任感的认真,“你第一次当考官,我过来帮你熟悉一下流程。”
路明非把下巴从猫头顶上抬起来,坐直了一点,表情也认真了起来。但她的认真带着一种很路明非的特色——她一边听一边用手撸着凸守的后背,凸守被她撸得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一台正在运转的小发动机。
“苏茜学姐真好。”路明非说。这句话她说得很自然,没有任何讨好的意思,就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苏茜学姐真好,特意跑来帮我熟悉流程,真好。
苏茜正在低头翻纸,听到这句话抬起头看了路明非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嘴真甜。”
路明非嘿嘿笑了笑,把茶几上的一杯水推到苏茜面前——杯子是酒店的白瓷杯,水是她自己倒的,倒的时候还特意试了试水温,不烫,刚好能直接喝。苏茜看了一眼那杯水,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其中一张纸抽出来,用食指和中指夹着转了个方向,让路明非能看清楚。
“我们这次是给预科班当考官和面试官,”苏茜说,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和你入学时候不一样。预科班你了解过了吗?”
路明非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被提前发现的混血种?”
苏茜点了点头,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对。一些年纪不够但血统提前觉醒的孩子会进入预科班。”她的手指顺着纸上的条目往下移,“他们会在预科班提前学习龙类知识、格斗、射击、言灵基础,还有最重要的——心理健康。”
说到“心理健康”的时候,苏茜的手指顿了一下,看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没有注意到这个停顿,她的注意力在纸上,但她的表情不是那种被知识填鸭的茫然,而是一种在听一个自己感兴趣的话题时的、带着好奇的专注。
“我们先监考的是笔试。”苏茜翻到下一页,是一张考场安排表。
路明非的表情突然变得生动起来。她整个人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的弧度从“认真”切换成了“兴奋”,那种兴奋是压都压不住的,像一壶烧开了的水,盖子被蒸汽顶着“噗噗”地跳。
“苏茜学姐,”路明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小小的得意,“我在高中的时候就想过,如果哪天回高中监考学弟学妹就好了。”
苏茜看着她,等她说完。
“就是那种,”路明非比划了一下,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个圈,“我在讲台上坐着,他们在下面写卷子,我咳嗽一声他们就抖一下的那种。”
苏茜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微微弯着,不是那种大笑,而是那种被逗到了但又在控制自己的笑,温温的,像一杯热可可上浮着的一层棉花糖。
“那你这次好好监考。”苏茜说。她的语气里有鼓励,但更多的是一种纵容——像一个姐姐看着妹妹说“我长大以后要当宇航员”时的那种纵容,不是觉得不可能,而是觉得“你想做什么都好”。
路明非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带动了怀里的两只猫,凸守不满地“喵”了一声,把脸埋进路明非的卫衣里。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凸守,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脑勺,凸守的耳朵抖了一下,不叫了。
苏茜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上划了一条线:“上午是笔试,下午是格斗和射击。”
路明非举起了手。不是开玩笑的那种举手,是真的把手举过头顶,手指并拢,像个小学生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苏茜看着她举手的动作,嘴角又弯了一下:“请说,小路同学。”
“学姐,那我们要不要上场?”
“要看情况。”苏茜说,“如果学生想挑战我们,我们必须无条件应战。这是预科班考核的传统。”
路明非的手放下来了,但她的表情从“认真”变成了“啊?”,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睁大了一点,眉毛微微蹙在一起,整张脸上写满了“还有这种操作?”
苏茜看着她这个表情,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路明非的肩膀。她的手掌落在路明非的肩膀上,力道很轻,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的拍肩要长一点点,像是想把某种安心的感觉通过手掌传过去。
“还有一点,”苏茜说,声音放轻了一点,但语气依然很认真,“下手轻点,别给学弟学妹打出阴影了。”
路明非看着苏茜,苏茜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钟。
路明非点了点头,表情郑重得像在签署一份和平条约:“知道了。”
苏茜把那沓纸收拢起来,重新装回文件袋里,拉链拉好,放在茶几上。她站起来,顺手理了理裤腿上的褶皱,低头看着还窝在沙发上的路明非。路明非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两只猫盘在她身上,她穿着奶黄色的卫衣,卫衣的帽子垂在身后,帽子上还有两个小耳朵——这是苏茜刚刚才注意到的细节,那件卫衣的帽子上缝着两个毛茸茸的、姜黄色的小耳朵,路明非低头撸猫的时候,那两只小耳朵就在她脑袋后面竖着,像某种乖巧的小动物。
“就说这么多,”苏茜拿起文件袋,“明天早上七点大堂集合。”
路明非从沙发上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很小心,一只手托着凸守的屁股,另一只手托着小鸟游的肚子,像端着一个易碎的、很珍贵的瓷器。她站在苏茜面前,个子比苏茜矮了大半个头,奶黄色的卫衣衬得她的皮肤很白,脸被热气蒸得有点微微泛红,看起来像一颗刚洗过的、水灵灵的水蜜桃。
“知道了。”路明非说。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乖乖的、听话的那种,像一个小学生在回答老师的叮嘱,但这种“乖”不是装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因为她确实觉得苏茜学姐很好,好到她愿意乖乖听话。
苏茜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路明非的头顶。路明非的头发很软,像小动物的绒毛,手指插进去的时候会滑开,需要稍微用一点力才能揉到头皮。路明非没有躲,她站在原地,抱着两只猫,乖乖地让苏茜揉了一下头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明天见。”苏茜说。
“明天见,苏茜学姐。”路明非说。
苏茜转身走了。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路明非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抱着两只猫,另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凸守从路明非的臂弯里探出个头来,蓝宝石一样的眼睛看着苏茜,喵了一声。
苏茜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诺诺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好可爱。”后面跟着一个猫爪的表情。
苏茜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
酒店房间里,路明非关上门,抱着两只猫重新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凸守从她怀里跳出来,踩着她的腿走到茶几上,低头闻了闻苏茜喝过的那杯水。小鸟游从她怀里滚出来,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四仰八叉地躺着,肚皮朝上,两只后爪蹬在沙发靠背上。
路明非伸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的声音调大了一格。节目里的狗熊还在笑,笑得很大声,但路明非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文件袋上,苏茜没有带走。她伸手把文件袋拿过来,拉开拉链,把里面的纸重新抽出来,一张一张地看。
等路明非看完,她把文件袋放回茶几上,弯腰把凸守从地上捞起来——凸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茶几上跳下去了,正在啃电视柜的角——把凸守塞进怀里,又把小鸟游从沙发靠背上扒拉下来,也塞进怀里。两只猫在她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
路明非靠在沙发上,抱着两只猫,看着电视屏幕上的节目。她的睫毛慢慢地垂下来,又抬上去,再垂下来,像一只疲惫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凸守打了个哈欠。
小鸟游吧唧了一下嘴。
路明非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剩下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还有三只——不,一个人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