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榜样
夏弥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的人。
她推开后门溜进去,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教室里弥漫着一种她非常熟悉的氛围——所有人都在埋头看书,有的人面前摊着三四本厚厚的笔记,有的人在用荧光笔在课本上画重点,画得整本书都花花绿绿的,有的人在默念什么,嘴唇翕动着,像一条在岸上挣扎的鱼。
夏弥把帆布包往自己座位上一甩,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她的同桌——一个扎着高马尾、戴着圆框眼镜的女生——从一本被她翻得边角都卷起来了的笔记中抬起头来,眼睛里布满了那种熬夜复习才会有的红色血丝。
“夏大学霸,”
“等会儿考试……可不可以给我看看?”
夏弥把椅子往后一翘,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了晃,露出一个灿烂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当然可以啦。”她说。
同桌的眼睛瞬间亮了,那种亮不是感动的亮,是绝处逢生的、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亮。她双手合十对着夏弥拜了拜,嘴里念着“夏弥你是菩萨转世下凡普度众生”之类的话,然后迅速把头埋回笔记里,开始以更快的速度默念那些她刚才还在背的东西。
夏弥看着同桌这副样子,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把椅子放正,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包纸巾,然后把纸巾拆开,抽出一张铺在桌上,笔放在纸巾旁边。
做完这些之后,夏弥把胳膊肘撑在窗台上,托着腮,看向窗外。
预科班的教室在教学楼的最高层,窗外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更远处的天空。天空是那种夏天特有的、饱和度很高的蓝色,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左边飘到右边,形状像一只正在吃草的羊。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树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味道。
夏弥看着那朵羊形状的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那只羊的脸圆圆的,看起来蠢蠢的,有点像路明非发呆时候的样子。
她想到路明非了。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一滴墨水掉进了清水里,迅速地、不可控制地扩散开来,占领了她的整个大脑。夏弥的眼睛还是看着窗外,但视线已经不再聚焦在那朵云上了,她的目光穿过云层,穿过大气层,穿过几百公里的距离,落在一个她还没去过但已经在脑子里描摹了很多遍的地方。
路明非现在在做什么呢?
夏弥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早上七点多,以路明非的作息,这个点应该还没起床。她想起上次视频通话的时候,路明非给她看过她的两只猫,一只叫小鸟游,一只叫凸守。路明非把摄像头对着两只猫的时候,凸守正蹲在路明非的枕头上舔爪子,小鸟游则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缩在路明非的拖鞋里。
“你看你看,”路明非在视频那边笑得很开心,“小鸟游又缩在拖鞋里了,它是不是觉得自己是一只拖鞋?”
夏弥当时笑着说“它可能觉得自己是一只猫形拖鞋”,路明非听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声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缩过的、沙沙的质感,但依然很好听。
她想见路明非。
这个想法从上次视频通话结束之后就一直盘踞在她的脑子里,像一棵生了根的树,怎么拔都拔不掉。她想当面听路明非说话,不是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的、被压缩过的声音,而是真实的、在空气中震动着的、能被耳朵直接捕捉到的声音。她想看路明非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的那个弧度,想在路明非讲那些有的没的的事情的时候看着她,看她的嘴巴一张一合,看她的眉毛跟着情绪变化而上下跳动。
夏弥把脸埋进胳膊肘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今天考完试就放假了。
她已经在网上订了明天上午的机票。她没有告诉路明非这件事,因为她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说,她不确定路明非是否也期待见到她,所以她不敢提前问,怕得到否定的答案,怕自己在手机屏幕这边对着一个“抱歉啊我这几天有点忙”的消息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所以她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式——直接飞过去,到了再说。如果路明非欢迎她,那最好。如果路明非不方便见她,那她就在那座城市自己逛两天,当一次没有计划的、随性的旅行。
夏弥把脸从胳膊肘里抬起来,重新看向窗外。那朵羊形状的云已经飘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朵看起来像一坨棉花糖的云,蓬蓬松松的,边缘被风吹得毛毛糙糙的。
她想,如果路明非见到她突然出现在面前,会是什么表情呢?
路明非的表情先是惊讶,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成一个O形;然后是不可置信,眉头皱起来,眼神里写满“你怎么来了”;再然后是不知所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嘴巴不知道该说什么,整个人像一台突然卡住了的机器;最后是——夏弥觉得最后应该是高兴的。路明非会高兴的。她知道的。
夏弥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同一时间,教师办公室。
路明非站在办公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了一下。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平米的样子,窗子朝北,光线柔和,墙上挂着一块白色的写字板,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预科班期末考试安排”几个字,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表和考场规则。
办公桌有五张。三张有人,两张空着。
路明非眨了眨眼,又数了一遍。五张桌子,三张有人。加上她和苏茜,再加上那个还没见到的预科班班主任,这间办公室里最多同时出现过——她算了一下——七个人?八个人?
她转过头看着苏茜,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神里写满了“这合理吗”。
苏茜正在跟王大叔告别。王大叔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车钥匙,朝两个女孩点了点头,说“下午考完了打我电话,我来接你们”。苏茜说了声“谢谢王大叔”,王大叔摆了摆手,转身走了,灰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茜回过头,正好对上路明非那张写满了困惑的脸。
路明非的两个麻花辫在肩膀上歪着,白色露肩上衣的领口刚才在车里蹭得有点歪了,她还没注意到。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眉毛轻轻蹙在一起,整张脸上写满了“我有问题要问”六个大字。
苏茜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帮路明非把歪掉的领口正了正,指尖从路明非的锁骨上轻轻滑过,触感是温热的、光滑的。路明非的锁骨很好看,线条干净利落,像两笔被勾勒得恰到好处的书法。
“你那个表情,”苏茜收回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是在想‘这办公室怎么这么小’还是‘怎么只有这么几个老师’?”
“都想了。”路明非老实交代,“预科班不是应该……”
她说到一半,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她想象中的预科班。她想象中的预科班是什么样子的?应该和她上过的高中差不多吧——一栋教学楼,好几层,每层七八个教室,每个教室里坐四五十个人,走廊里永远有人在跑,课间永远有人在吵,老师办公室在每层楼的尽头,里面坐着十几二十个老师,每个人的桌上都堆着改不完的作业和试卷。
苏茜看着路明非的表情,读出了她没说出口的所有想法。
“你不会以为预科班和你上的高中一样,十几个班吧?”苏茜问。
路明非诚实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她点头的幅度有点大,两个麻花辫跟着上下晃了晃,像两个在跳跳绳的小人。
苏茜看着她摇头晃脑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然后耐心地解释:“预科班就一个班。一年就一个班,一个班就这么多人,多一个没有,少一个也不行。”
路明非的嘴巴从“O”形变成了“哦”形,信息正在从耳朵进入大脑,在大脑里转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安放下来。
“一个班,”路明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对了,“一年,就招一个班的人?”
“对。”
“那这个班有多少人?”
“今年是三十一个。”苏茜说,“去年多一点,三十五个。前年少,只有二十八个。”
路明非想了想自己高中时候的班级——几十个人,挤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课桌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侧身通过,每次换座位都像一次大型军事演习。三十一个人,那教室得空成什么样?
苏茜看着路明非的表情变化,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而且,”苏茜补充道,“你想想,如果预科班有十几个班,每个班三四十个人,加起来四五百号人——你和我两个人,要负责给四五百号人监考?”
路明非愣住了。
“四五百号人的考场,光是发卷子就要发半个小时,”苏茜继续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收卷子也要收半个小时,中间还要防止有人作弊、有人晕倒、有人上厕所、有人提前交卷之后在走廊里大声讨论答案影响其他人考试。你和我就两双眼睛,管得过来吗?”
路明非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四百多个考生坐满了一整栋教学楼,她和苏茜两个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试卷袋,面面相觑,像两只被扔进了足球场的蚂蚁。
她打了个哆嗦。
“管不过来。”路明非老老实实地说。
“当然管不过来。”苏茜说,“所以预科班就一个班。一个考场,三十一个人,你和我两个人监考,刚刚好。你管左边我管右边,中间有谁举手你走过去回答一下问题,我去收个手机什么的,分工明确,效率高。”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苏茜说得很有道理。她又想了想自己刚才那个“预科班应该有十几个班”的假设,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
“我以为,”路明非挠了挠耳朵后面的头发,那个位置刚好是她麻花辫的起点,手指插进辫子里,把辫尾弄得更翘了一点,“预科班和我以前的高中一样嘛。”
苏茜看着她挠头发的样子,心里又软了一下。
她想说“你怎么这么可爱”,但她忍住了。她只是伸出手,把路明非因为挠头发而弄乱的那一小撮碎发别回辫子里。
路明非感觉到苏茜的手指从她的头发上滑过,耳朵尖又红了一下,但她没有躲开。她站在原地,乖乖地让苏茜帮她把碎发别好,然后仰起脸,朝苏茜笑了一下。
苏茜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是苏专员和路专员来了啊。”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刚刚步入社会的、还没完全褪去的校园气息,但语气里有很自然的热情,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不烫嘴,喝着舒服。路明非转过头,看到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正朝她们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黑色的皮鞋。衬衫的下摆扎进裤腰里,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的皮带,皮带的扣子是银色的,方方正正的,没有花里胡哨的装饰。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剪得很短很整齐,露出干净的发际线和饱满的额头。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大但很亮,笑起来的时候会眯成一条缝,眼角的笑纹很浅,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他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标准模板——成绩好、性格好、长相好、什么都好,好到让人想讨厌他都找不到理由。
他走到苏茜和路明非面前,站定,伸出右手。他的手很大,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虎口有一小块薄薄的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痕迹。
“苏专员,路专员,你们好。我是预科班的班主任,陈晓明。”他的声音和他的外表一样干净利落,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多余的尾音和语气词。
苏茜伸出手,握住了陈晓明的手。
“陈学长好。”苏茜说。她的语气比平时正式了一点,但不算生疏,带着一种“我们算是自己人”的亲近感。她松开手,侧过身,看向路明非。
“明非,这位是陈晓明学长。”苏茜说,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路明非介绍一个很重要的人,“几年前在卡塞尔学院毕业的,也算是执行部的老人了。后来申请调回国内,在预科班当班主任,带了三届了。”
“苏茜学妹过奖了。”陈晓明说,然后转向路明非,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眼睛里明显多了一些东西。
“路明非同学,”陈晓明说,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是在说一件很郑重的事情,“我在守夜人论坛上读过很多关于你的帖子。新的S级,屠龙英雄,青铜与火之王的终结者。”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一秒——从她白色的露肩上衣,到她两个乖乖的麻花辫,到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不恰当的东西,像一个老师在看到自己最得意的学生时的那种“我看好你”的目光。
“今天一见,”陈晓明伸出手,路明非下意识地握住了,他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恰到好处,“果然很优秀。”
路明非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学长,过奖了。”路明非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陈晓明,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被夸了之后不好意思但又藏不住开心的、小女生的那种甜。
陈晓明看着她,笑了。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双手插进裤兜里,整个人靠在最近的一张办公桌边沿上,姿态从刚才的正式变成了一种更放松的、更像在和朋友聊天的随意。
“路明非同学,”陈晓明说,语气从“班主任模式”切换成了“学长模式”,声音里的那层正式的壳褪掉了,露出了里面更真实的、更年轻的东西,“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路明非歪了一下头:“什么事?”
陈晓明从裤兜里抽出一只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应该是预科班教室的位置。
“考试之前,我想请你去教室里做一个考前动员。”陈晓明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这可能有点冒昧但我还是想试试”的试探,“十分钟就行。不用讲什么大道理,就跟他们聊聊天,分享一下你的经历,给他们加加油打打气。”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充道:“这些孩子从全国各地考进来,在预科班待了一年,学了《龙族谱系概论》《言灵学导论》《炼金术基础》这些课,读了一堆关于屠龙的理论知识,但说实话,他们没见过真正的龙,也没见过真正的屠龙者。”
陈晓明看着路明非,眼神很认真。
“你是他们能见到的、最真实的屠龙英雄。”他说,“不是课本上的字,不是论坛里的帖子,是活生生的、站在他们面前的人。你跟他们说一句话,比我跟他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路明非听了这话,耳朵尖红了一个度。她被“屠龙英雄”这四个字砸得有点晕,这四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和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在吹牛,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在被公开处刑。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苏茜。
苏茜正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路明非的锁骨上方画着很小的圆圈。她听到陈晓明的请求后,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挑了挑眉,看着路明非。
苏茜的眼神在说:你自己决定。
路明非看着苏茜的眼睛,读懂了那个眼神。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理由拒绝。
“好。”
陈晓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太好了你答应了”的亮,像一个向暗恋的人表白然后得到了肯定答复的高中生。他从办公桌边沿上站起来,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拍了拍,像在拍掉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我们现在就走?”陈晓明问,“考试还有三十分钟开始,我让他们安静下来,你上去说几句,然后苏茜学妹准备试卷,时间刚刚好。”
路明非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头看着苏茜。
苏茜的手指从路明非的肩膀上拿开,指尖在离开之前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去吧,没事的”。
“你先去吧,”苏茜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冬天的围巾一样把人裹住,“我等会拿试卷直接去教室。”
路明非“嗯”了一声,跟着陈晓明朝走廊尽头走去。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茜一眼。苏茜正站在办公室门口,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在光里变得柔和了很多,浅蓝色的衬衫被光打亮了一块,像一幅正在被阳光慢慢填色的水彩画。
苏茜朝她挥了挥手,嘴角弯了一下。
路明非也挥了挥手,然后转回头,跟上陈晓明的步伐,走进了走廊。
陈晓明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路明非不用刻意加快或放慢步伐就能跟上。
“那我等会该说些什么,学长。”路明非问道。
陈晓明说,“就聊聊天,分享一下你在卡塞尔学院的生活,给他们一点憧憬和期待。这些孩子在预科班待了一年,每天上课下课考试复习,日子过得比高三还苦,他们需要一点‘熬过这一年就好了’的希望。”
路明非想了想,觉得这个她可以做到。聊卡塞尔学院的生活嘛,她确实有发言权——虽然她在卡塞尔学院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训练室练刀、在图书馆补课、在宿舍和零聊天,这些都是可以聊的。她可以聊图书馆的落地窗和下午四点钟的阳光,聊食堂周三特供的红烧排骨,聊学院后面那条种满了樱花树的小路。
她甚至可以聊朋友。聊零带她去吃的那家藏在巷子里的馄饨店,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肉馅。也可以聊苏茜在考试前给她划重点,划的题全考了。聊诺诺在她第一次出任务之前跟她说“活着回来”。
陈晓明在教室门口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用眼神问“准备好了吗”。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背——她穿的是露肩上衣,挺直背的时候肩膀和锁骨的线条会变得更加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高了一点,也精神了一点。她朝陈晓明点了点头。
陈晓明推开了教室的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推开的时候会有“吱呀”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在清嗓子。教室里的声音本来就不大,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一两句小声的讨论,这声“吱呀”像一块石头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了门口。
陈晓明走进去,路明非跟在他身后走进来。
陈晓明径直走到讲台前,拿起讲台上放着的粉笔擦,在讲台边缘上敲了两下,“咚咚”两声,清脆利落,像上课铃的预演。
“抬起头来,同学们。”陈晓明说。他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了一下,被墙壁和天花板弹回来,变成了一种立体的、有包围感的声响。
所有的头都抬了起来。
三十一个人,三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讲台。
然后,他们看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站在陈晓明旁边,比陈晓明矮了半个头,白色露肩上衣在教室的日光灯下白得发光,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辫尾微微翘着,像两个好奇的小动物在探头探脑。她的眼睛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掠过,嘴角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礼貌的微笑。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声音从各个方向涌了出来。
“转校生吗?”这是坐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因为在第一排,距离讲台最近,所以每个人都听见了。
“好漂亮的女生……”这是从教室中间靠左的位置传来的,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她说完这句话之后脸就红了,好像“漂亮”这个词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让她觉得不好意思。
“有点心动,怎么回事。”这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一个男生说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前后左右的人能听见,但那些听见的人开始偷笑,笑声像涟漪一样在教室里扩散开来。
她听到了所有的声音——转校生、好漂亮、有点心动——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然后顺着耳朵爬上了她的脸,把她的脸染成了淡淡的粉色。她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烫,像有人在她脸皮底下点了一盏小灯,从里面往外照。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快速地扫了一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她想找到一个可以让她目光停留的地方,一个不需要她面对所有人注视的地方。
然后她看到了夏弥。
夏弥坐在靠窗的位置,倒数第三排。她的胳膊搁在窗台上,下巴搁在胳膊上,整个人歪着,像一个被随意放在椅子上的布娃娃。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在窗外的光线里泛着栗色的光,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懒洋洋的,像一只在晒太阳的猫。
但此刻她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睁得很大。
大到路明非能从教室的这一头看到她瞳孔里反射出来的日光灯的光。
夏弥也在看路明非。
她的身体从歪着的状态变成了坐直的状态,速度之快像是有人在她背后按了一个“弹射”按钮。她的胳膊从窗台上拿下来,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微微抬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讲台方向。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嘴唇之间有一条很小的缝隙,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路明非?路明非在这里!
在京城。在预科班。在她的教室里。在距离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在讲台上。穿着白色的露肩上衣,扎着两个麻花辫,耳朵尖红红的,被全班同学盯着看,像一只误闯了人类教室的、茫然无措的小白兔。
路明非也看着她。
路明非的眼睛里先是空白——那种“我在做梦吗”的空白,然后是不可置信——那种“不可能吧”的不可置信,然后是一种很复杂的、很难形容的东西。那个东西里有惊讶,有困惑,有“你怎么会在这里”的问号,但更多的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惊喜”。
陈晓明站在讲台上,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学生之间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只有她们自己才能读懂的对视。他清了清嗓子,用粉笔擦又敲了一下讲台边缘,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他身上。
“安静,同学们。”陈晓明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带着一种班主任特有的、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威严。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瞬间消失了。
陈晓明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侧过身,朝路明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他的手势很大方,手臂展开,掌心向上,像一个主持人在介绍即将登台的主角。
“这位是你们大一的学姐,”陈晓明说,语速放慢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很重要的文件,“路明非。卡塞尔学院在读学生,评级S级。”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听。
“是杀了青铜与火之王的屠龙英雄。”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刚才那种被“班主任说话了”压住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某种巨大的信息量砸中之后的、真正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安静。三十一个人,三十一双眼睛,此刻看向路明非的目光完全变了。
刚才的目光是“哇好漂亮的女生”的好奇,是“转校生吗”的猜测,是“有点心动”的青春期荷尔蒙。现在的目光里多了敬畏,多了难以置信,多了“这个看起来软绵绵的女生屠过龙”的巨大的认知失调。
路明非站在讲台上,被三十一双眼睛同时盯着,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已经红到可以当交通信号灯用了。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夏弥身上。
夏弥还在看着她。夏弥的眼睛里没有敬畏,没有难以置信,没有认知失调。夏弥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一种很简单很直接的东西——高兴。
那种“见到你真好”的高兴。
路明非看着夏弥眼睛里的那种高兴,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变大了。她抿了抿嘴,想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压不住。那个弧度像春天的草,你把它压下去它就从旁边长出来,你把它拔掉它就从更远的地方冒出来,你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
陈晓明把讲台让了出来,退到一边,靠在了教室的门框上,双手抱胸,朝路明非做了一个“请开始吧”的表情。
路明非走到讲台正中央,两只手撑在讲台的边缘上,身体微微前倾。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慢慢地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不是训练过的、标准的、上得了台面的笑容,而是一个十九岁的女孩在面对一群同龄人时,有点紧张、有点不好意思、但又很想好好说话的笑容。
“那个,”路明非开口了,声音有点小,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然后把声音放大了一点,“大家好。我是路明非。”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路明非能听到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细微的“嗡嗡”声,能听到窗外远处割草机的马达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她看着夏弥,夏弥看着她。
夏弥的眼睛弯了一下,嘴角翘了一下,做了一个只有路明非能看到的、很小的、很乖的笑容。
路明非的心跳漏了一拍。
番外·桃花源记
三月的日本,樱花还未落尽,中国西南的桃花却开得正盛。
路明非站在山径入口,仰头望着漫山遍野的粉白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铺了一地温柔。风穿过桃林,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竟真有几分陶渊明笔下“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的意境。
她穿着卡塞尔学院标准的黑色作战服,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到眼前。大三的路明非早已褪去了大一的懵懂,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可那双眼睛里,依旧藏着骨子里那点不易察觉的柔软。
“发什么呆呢?”诺诺从身后走过来,一头红发在漫天粉白中格外扎眼。
路明非低头掏出手机,屏幕上挤满了消息。
零发来的:“别受伤了。受伤罚你不撸凸守和小鸟游。”
路明非嘴角弯了弯,零的关心永远这么别致。
夏弥发的:“明非,回来带你吃火锅!我找到一家超正宗的重庆老火锅!它家毛肚绝了!”
苏茜发的:“回来教你写论文,你的开题报告我看了,需要大改。”
然后是绘梨衣的,一条语音消息,路明非点开,少女清甜的声音伴着日语传出来:“Sakura,我画了你的同人漫画,早点回来看哦。”
路明非耳尖微微泛红,赶紧把声音调低。
楚子航的消息最简短:“路明非,我的刀修好了,回来对练。”
“注意安全。”
“诺诺姐,”路明非捧着手机,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女人,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般的抱怨,“你都没发消息给我。”
诺诺今年大四,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伸手捏住路明非的下巴,微微抬起。
“小学妹,”诺诺的声音带着笑意,低沉又撩人,“真人在这儿呢,需要发信息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诺诺凑近了一些,呼吸几乎要落在她脸颊上:“行吧,小学妹,回去洗干净了,姐姐我要吃了你。”
说完,她还真把脸靠了过来,嘴角噙着笑,眼神里全是促狭的意味。
路明非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她偏过头,假装去看那片桃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诺诺姐,别闹……”
诺诺轻笑一声,收回手,转身朝山径走去,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走了,小学妹。任务要紧。”
诺诺先迈步走进了那条幽深的隧道。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慌乱压下去,抬脚跟了上去。
隧道很长,两侧的石壁潮湿而冰凉,有水滴从头顶渗下来,滴答滴答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不是腐朽,而是那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味道,像打开了一个尘封的罐子。
她们走了大约十分钟,隧道开始变宽,前方隐约有光透进来。
路明非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
然后,她们看到了光的那头——
一个村子。
不大,就那么几十户人家的样子,青瓦白墙,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谷里。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有鸡犬之声隐约可闻。一条小溪从村前流过,水声潺潺。有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大树下,似乎在晒太阳。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不正常。
诺诺的脚步停了下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路明非也感觉到了什么。这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那些炊烟、那些鸡犬声、那些晒太阳的老人,都像是某个精心布置的舞台布景,缺了点什么。
缺了“活着”的感觉。
“别动。”诺诺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已经晚了。
路明非的脚踩下去的那块石板,微微下沉了不到半厘米。那触感太轻微了,轻微到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下一秒,脚下的地面整个塌陷。
“路明非!”
诺诺的声音在头顶炸开,同时她感觉到一只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但冲击力太大了,石板碎裂的声音、泥土倾泻的声音、还有某种古老的机械运转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
她往下坠。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她吞没。
坠落的时间很短,也可能很长,路明非分不清了。她只记得最后落进了一片柔软的东西里,闷响一声,灰尘扬起,呛得她咳嗽了几声。
她摸索着打开了手电筒。
这是一个墓室。很大,穹顶呈拱形,目测有三四米高,四壁是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的,砖缝之间填着某种发黑的黏合剂。墓室里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道,空气反而干燥而清冷,像是一直被某种力量保护着,隔绝了时间的侵蚀。
墓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具石棺。
石棺很大,棺身雕刻着繁复的纹样,有云纹,有鸟兽,还有一些她看不太懂的铭文。棺盖是闭合的,严丝合缝,像是从未被人打开过。
而石壁上,挂着一件衣服。
路明非的目光被那件衣服牢牢吸住了。
那是一件中式婚服,正红色,在昏暗的墓室里鲜艳得不像话,像是昨天才刚刚挂上去的。婚服上绣着金线的凤凰和祥云,针脚细密,流光溢彩,即使在这样的光线里,依然能看到那些金线微微闪烁。裙摆很长,垂到地面,像一摊凝固的血。
路明非盯着那件婚服,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一种说不清的困倦感从骨子里涌上来,像潮水一样,缓慢而不可抗拒。她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软,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她往下坠,往深处坠。
她试图保持清醒,扶着石棺的边缘想要站起来,但手脚都不听使唤了。石棺表面的凉意透过掌心传上来,却并不让人清醒,反而像是一种安抚,一种邀请。
路明非靠在石棺边,意识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滑落。
最后一缕光消失之前,她仿佛看到那件红色婚服上绣着的凤凰动了一下。
——
她站在一所学校的门口。
是初三那年的一个下午,天色将暮未暮,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橘色晚霞。校门口人流熙攘,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笑声、说话声、自行车铃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路明非背着书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被家长接走的同学,心想:她又要一个人回婶婶家了。
婶婶家不算远,走路二十分钟。那条路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她从来不喜欢那条路——不是因为路不好走,而是因为路的尽头,没有人在等她。
她正准备迈步。
她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明非。”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似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路明非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声音。她当然认得。
她转过身。
乔薇尼站在学校门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比记忆中长了一些,眉眼间有旅途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乔薇尼身边站着路麟城。他比记忆中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但笑起来的样子一点都没变,眼角细密的纹路里藏着温柔。
路明非站在原地,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爸爸妈妈回来了。”乔薇尼的声音有点抖,她张开双臂,“回来了,不走了。以后好好陪陪女儿。”
路明非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怎么才回来”,想说“我还以为你们忘了我”,想说很多很多她这些年攒下来的委屈和想念。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跑过去,一头扎进乔薇尼的怀里。
乔薇尼的怀抱很暖,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是路明非记忆里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她把脸埋在乔薇尼的肩窝里,泪水终于决堤而出,打湿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
“爸爸妈妈,”她哭着,声音闷在乔薇尼的肩窝里,含糊不清,“我好想你们啊。”
路麟城走过来,伸手揽住了她们母女俩,宽大的手掌轻轻拍着路明非的后背,什么都没说,但他的眼眶也是红的。
路明非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嗓子都哑了,才慢慢停下来。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头红红的,看上去可怜兮兮的。
乔薇尼捧着她的脸,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笑着说:“怎么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才到我肩膀。”
“三年了。”路明非哑着嗓子说,“你们三年没回来了。”
路麟城和乔薇尼对视一眼,眼底都有愧疚。
“所以这次,”路麟城的声音有点涩,但很坚定,“不走了。”
路明非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
但她选择相信。
后来的日子,像是被施了某种温柔的魔法。
路麟城和乔薇尼真的没有走。他们在本地的一所大学找到了教职,一个教考古学,一个教文化遗产保护。两人在学校附近买了一个大平层,四室两厅,南北通透,阳台很大,乔薇尼在阳台上种了一排多肉植物。
他们还养了一只萨摩耶,路明非给它起名叫“年糕”。因为它的毛又白又软,像刚蒸好的年糕。年糕很黏人,每天放学回家就往路明非腿上扑,尾巴摇得像螺旋桨,把客厅里的东西扫得东倒西歪。
路明非开始过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生活。
早上被年糕舔醒,桌上摆着乔薇尼做好的早餐,有时候是小米粥配咸鸭蛋,有时候是煎蛋和牛奶。路麟城会一边喝咖啡一边看报纸——是的,他真的看纸质报纸,这个习惯在数字时代显得格外老派。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三口会聊些有的没的,比如路明非的考试成绩,比如路麟城班上那个总在课上打瞌睡的学生,比如乔薇尼新养的那盆多肉又长了一片新叶子。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乔薇尼会端一盘切好的水果进来,放在她手边,摸摸她的头发,然后轻手轻脚地出去。路麟城偶尔会来检查她的数学作业,虽然他教的是考古学,但数学底子意外的好,解起二次函数来比路明非的老师还利索。
周末的时候,一家三口会带着年糕去公园散步。阳光好的时候,乔薇尼会躺在草地上看书,路麟城会教路明非放风筝,年糕就在旁边疯跑,跑累了就趴在地上吐舌头。
这样的日子,路明非以前想都不敢想。
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她会忽然觉得不真实,怕这一切是一场梦,怕一觉醒来又回到婶婶家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但年糕会跳上床,把毛茸茸的脑袋拱进她的怀里,暖烘烘的,沉甸甸的,提醒她这是真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河水一样平静而温柔地流淌。
路明非不再是从前那个灰扑扑的、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透明人。她有完整的家庭,有爱她的父母,有一条每天放学都会扑上来舔她手的萨摩耶。她的成绩慢慢好了起来,脸上有了笑容,甚至开始交朋友。
苏晓樯就是在那时候出现的。
高一开学第一天,苏晓樯坐在她前面,扎着高马尾,回头问她借橡皮。路明非递过去,苏晓樯看了一眼她的名字,说:“路明非?好名字。我叫苏晓樯,以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高中的三年,她们的关系从同学变成朋友,从朋友变成好朋友,从好朋友变成比好朋友还要好一点的那种关系。苏晓樯会在路明非考试考砸的时候请她吃冰淇淋,路明非会在苏晓樯跟家里吵架的时候陪她在操场上走圈。
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蝉鸣很吵,空气很热。
苏晓樯把路明非约到了学校的天台上,手里拿着一束满天星——不是玫瑰,因为她觉得玫瑰太俗了。她站在夕阳里,脸被晚霞染成了红色,不知道是被晒的还是紧张的。
“路明非,”苏晓樯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很认真,“我喜欢你。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我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是被夏天的风吹开了所有的防备。
“好啊。”她说。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然后就开始骂路明非——“你答应得也太干脆了吧!我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告白词你让我说完不行吗!”——然后一边骂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一边哭一边把满天星塞到路明非手里。
路明非接过花,觉得满天星也挺好的,比玫瑰好看。
她们报了同一所大学。
路明非报了临床医学,苏晓樯报了工商管理。
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苏晓樯专门从家里跑过来找路明非,两个人坐在路明非房间的地板上,把录取通知书并排摆在面前,像两个刚得到新玩具的小孩。
苏晓樯偏头看着路明非,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报医学啊?”
路明非想了想,说:“我爸妈以前考古的,身上多少带点毛病。我学医,以后可以照顾他们。”
她顿了顿,又看了苏晓樯一眼,声音放轻了一些:“以后你接了家里的公司,可能也要经常加班,应酬,作息不规律。我学医,也能照顾你。”
苏晓樯愣住了。
她看着路明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然后她笑了,笑得很灿烂,像是夏天的太阳都浓缩在了她的笑容里。
“路明非,”苏晓樯的声音有点哑,“你也太会照顾人了吧。”
路明非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偏过头去假装在研究录取通知书上的校徽。
苏晓樯凑过来,在她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迅速缩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耳朵红得能滴血。
路明非摸着自己被亲过的地方,心想,原来被人在乎是这种感觉。
大学的日子比高中更自由,也更忙碌。
路明非的医学课业很重,解剖学、生理学、病理学,一本比一本厚,一本比一本难啃。苏晓樯的课也不轻松,管理学、经济学、市场营销,一堆案例分析写到半夜。
但她们还是会抽出时间见面。有时候是中午在食堂一起吃顿饭,有时候是晚上在图书馆里各自看书,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忙各自的。
大二的时候,两家人见面了,气氛好得出奇。
路麟城和乔薇尼都是随和的人,苏晓樯的父母也都是明事理的。饭桌上推杯换盏,聊得热热闹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亲戚聚会。
苏母喝了几杯酒,脸微微泛红,拉着路明非的手,认认真真地说:“明非啊,阿姨跟你说,以后晓樯要是欺负你,你尽管跟阿姨讲。阿姨帮你收拾她。”
苏晓樯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妈!我才是你亲女儿!”
苏母白了她一眼:“人家明非多乖啊,你看看你,从小就没个正形。”
路明非抿着嘴笑,偷偷看了苏晓樯一眼。苏晓樯正鼓着腮帮子,一脸“我到底是不是亲生的”的委屈表情,看到她看过来,又忍不住笑了。
路明非觉得,这样的日子,她愿意过一辈子。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路明非上了研究生,苏晓樯本科毕业之后接手了家里的公司。
苏晓樯变得很忙,她每天早出晚归,加班是常态,周末也经常泡在公司里。路明非有时候去医院实习到很晚,回去之后给苏晓樯发消息,苏晓樯往往要过一两个小时才回,回复的内容也很简单:“还在忙,你先睡,爱你。”
路明非看着这些消息,说不心疼是假的。
某个秋天的傍晚,路明非从医院下班,路过一家珠宝店,橱窗里摆着一枚钻戒。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星星落在了戒指上。
路明非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她推门走了进去。
研究生二年级的那个冬天,路明非觉得自己等得够久了。
她没有挑什么特别的日子,没有选什么浪漫的场合,甚至没有提前打电话。她只是揣着那枚钻戒,打了一辆车,直接去了苏晓樯公司的大楼。
苏晓樯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顶层,路明非来过很多次,前台的人都认识她,笑着帮她刷了电梯卡。
电梯一路上升,路明非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跳过去,心跳很平稳。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个小小的丝绒盒子,嘴角微微上扬。
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后是苏晓樯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路明非走过去,推开门。
苏晓樯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皱眉,手边堆着一摞文件,咖啡杯里不知道是今天的第几杯咖啡,早就凉了。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脸上有淡淡的疲惫。
听到门响,苏晓樯抬起头,看到路明非的一瞬间,脸上的疲惫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眉眼弯了起来,眼睛里全是光。
“老婆,”苏晓樯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医院有晚班吗?”
路明非没回答,径直走到苏晓樯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钻戒露出来。钻戒在办公室的灯光下微微闪烁,不大,但很好看。
苏晓樯愣住了。
路明非看着苏晓樯的眼睛,声音不大,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娶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苏晓樯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得更红,眼眶也开始泛红,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可是,”苏晓樯的声音有点抖,“我没准备鲜花……”
“我不需要。”
“戒指还没做好……我订了一对,专门找人设计的,下周才能取……”
路明非举了举手里的丝绒盒子,嘴角微微上扬:“我带了。”
苏晓樯看着那枚钻戒,又看着路明非,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路明非你是不是有病啊!求婚这种事应该我来做才对!你是被求婚的那个!你抢我台词!你抢我剧本!你——”
路明非上前一步,吻住了她。
苏晓樯的声音被堵了回去。
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不息,霓虹灯在夜色中闪烁。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嗡鸣声,和苏晓樯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路明非松开她,抬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笑着问:“行不行啊,苏总?”
苏晓樯红着眼睛,哑着嗓子说:“行。”
然后她一把抢过路明非手里的丝绒盒子,把钻戒取出来,抓起路明非的左手,直接套了上去。动作之快,像是怕路明非反悔似的。
路明非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闪闪发亮的钻戒,笑了。
苏晓樯也笑了,笑得眼泪止都止不住。
婚礼定在来年的春天。
很大。
大到什么程度呢?她们几乎把所有认识的人都请来了。路明非的同学、教授,苏晓樯的朋友、生意上的伙伴,两家各自的亲戚朋友,加在一起足足摆了五十多桌。
婚礼在城郊的一个庄园里举行,庄园里有一大片草坪,草坪边上种着桃树,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和路明非几年前在湘西看到的那片桃花林有几分神似。
路明非穿着大红色的中式婚服,头戴凤冠,金线绣的凤凰在红绸上振翅欲飞。婚服是乔薇尼陪她去挑的,试了十几件,最后选了这件,乔薇尼说“这件衬你”。
苏晓樯穿着新郎官的礼服,深红色的长袍马褂,头戴黑色瓜皮帽,帽子上还缀着一颗红宝石。她站在路明非身边,笑得像个傻子,手紧紧攥着路明非的手,指甲都掐进去了。
婚礼的仪式很热闹,有司仪主持,有拜堂,有敬茶。路麟城和乔薇尼坐在高堂的位置上,乔薇尼从路明非和苏晓樯开始敬茶就开始哭,哭到后面纸巾都用了大半包,路麟城在旁边递纸巾,自己眼眶也红红的,但还要故作镇定地说“别哭了,妆都花了”。
苏父倒是没怎么哭,全程笑呵呵的,端着茶杯的手稳得很,但路明非注意到,喝茶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
敬酒环节。
路明非和苏晓樯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婚服很重,凤冠也很重,路明非的脖子有点酸,但她的笑容一直没有散。
她们敬到一桌,桌上坐着几个人,其中有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大概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西装,打着黑色的小领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姿很端正,像个小大人。
路明非端着酒杯走过去,下意识地要略过他——小孩不能喝酒嘛,意思意思就行了。
但那个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
路明非忽然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小男孩的眉眼,她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那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客套话,而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这张脸她很熟悉,熟悉到骨子里,熟悉到让她后背发凉。
小男孩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姐姐。”他开口,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溪水。
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手里的酒杯微微倾斜,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晃了晃。
她不受控制地、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名字:
“路鸣泽?”
周围的喧嚣在一瞬间变得遥远。
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宾客的笑声、音乐的旋律、杯盏碰撞的清脆声响,全部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路明非站在那儿,穿着大红婚服,头戴凤冠,手里端着酒杯,死死地盯着面前那个小男孩。
小男孩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
路明非猛地睁开了眼睛。
头顶是漆黑的石棺盖板,四周是冰冷的空气,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古老气息。
她躺在石棺里。
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是她来时穿的那件,而是墙上的那件红色婚服。大红的绸缎裹着她的身体,金线绣的龙凤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头上有沉甸甸的东西压着——是凤冠。
路明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手,使劲地敲了敲石棺的盖板。
“咚——咚——咚——”
盖板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声响,然后是诺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气喘:“路明非?你在里面?”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盖板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诺诺的脸出现在上方,额头上全是汗,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她看到路明非穿着婚服躺在石棺里的样子,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你这是要嫁谁啊?”诺诺问。
路明非从石棺里坐起来,凤冠上的流苏叮叮当当地响。她环顾四周,墓室还是那个墓室,石壁上的婚服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她进来时没有的石门,石门半开着,外面透进来微弱的光。
“这是哪?”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哑。
“村子里的古墓,”诺诺伸手把她从石棺里拉出来,“先不说了,先出去。我刚才触发了几个机关,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启动。”
路明非点点头,抓着诺诺的手从石棺里跳了出来。婚服的裙摆太长,差点绊了她一跤,诺诺眼疾手快地揽住了她的腰。
“……回去再脱。”诺诺面无表情地说。
路明非:“……”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从石门钻了出去,沿着一条向上的通道拼命跑。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跑出通道的那一刻,阳光扑面而来。
桃花还在落。
路明非站在山坡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婚服在阳光下红得像火。诺诺靠在旁边的树上,也是气喘吁吁。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诺诺姐,”路明非忽然开口。
“嗯。”
“我做了个梦。”
诺诺偏过头看她:“什么梦?”
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她梦见了爸爸妈妈,梦见了那只叫年糕的萨摩耶,梦见了苏晓樯的表白和苏晓樯的眼泪,梦见了一场盛大的婚礼和一件大红色的中式婚服。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一个很好的梦。”
诺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她伸手把路明非头上的凤冠摘下来,看了看,随手揣进了包里。然后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外套,扔给路明非:“先穿上,回去再说。”
路明非应了一声,把外套套在身上,遮住了那件刺目的婚服。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信号恢复了。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了,诺诺姐。”
“嗯。”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身后是那个桃花掩映的山谷,身前是通往外面世界的隧道。
路明非没有回头。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某间办公室里,苏晓樯正靠在椅背上小憩。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人穿着大红色的婚服,头戴凤冠,笑着朝她伸出手。
苏晓樯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声音轻得像一片飘落的花瓣。
“明非……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