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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族:网瘾少女第92章 路考官针对我0%

第92章 路考官针对我

就在这个时候——

门开了。

教室的门被推开的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所有人转过头去。苏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试卷袋,浅蓝色的衬衫在走廊的光线下被照得发白,她的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的目光先是扫过整个教室——三十一个学生,有的在笑,有的在拍桌子,有的趴在桌上,有的在用课本扇风,整个教室的气氛热烈得像一个菜市场。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站在夏弥的座位旁边,脸红得不像话,耳朵尖红得可以当交通信号灯,两个麻花辫因为刚才的慌乱而歪了,一个在肩膀前面,一个在肩膀后面,像两个迷了路的小动物。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字。

苏茜挑了挑眉。

她的目光从路明非身上移到夏弥身上——夏弥坐在椅子上,姿态很放松,嘴角挂着一个很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得意的笑容,像一只刚捕到了一只肥美的老鼠的猫。

苏茜的目光又从夏弥身上移回路明非身上。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笑了一下还是没笑。但她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那种“我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了然。

“考前动员结束了吗?”苏茜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沉静的力量。

陈晓明从门框上直起身,拍了拍衬衫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讲台旁边。他的表情已经从刚才“被芬格尔欠了五百美金”的悲壮切换回了“我是班主任”的专业模式,切换得毫无痕迹,像一个经验丰富的演员在瞬间完成角色转换。

“可以考试了。”陈晓明说。

苏茜点了点头,抱着试卷袋走进了教室。她经过路明非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路明非的耳朵上。路明非的耳朵红得实在太明显了,红到苏茜想假装没看到都做不到。

苏茜伸出手。

她的手指轻轻地、很轻很轻地碰了碰路明非的耳朵尖。指尖触到耳廓的时候,路明非整个人抖了一下,像一只被摸到了耳朵的猫。苏茜的手指在路明非的耳朵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拿开了。

烫的。

路明非的耳朵烫得像刚从开水里捞出来的。

苏茜收回手,表情依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种“等考试结束了我们再慢慢聊”的东西。

路明非读懂了那个眼神,整个人从脸红到了脚趾头。

“我,”路明非的声音有点干涩,像被沙子磨过的,她清了清嗓子,“我先在后面坐着了,苏茜姐姐。”

“苏茜姐姐”这四个字从路明非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甜得像蜂蜜,带着一种撒娇的、讨好的、想要蒙混过关的意味。

苏茜看着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弯得很浅很浅,但路明非看到了。

“去吧。”苏茜说。

路明非如获大赦,转身就往教室后面走。她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了比平时大得多的“啪啪”声,像一个在逃命的犯人。她没有回头看夏弥,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回头看夏弥,夏弥一定还在用那种“我赢了”的笑容看着她,而她可能真的会原地去世。

她走到教室最后一排,在角落里一个没有人的位置上坐下来。那个位置的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很久没人坐了。路明非从帆布包里翻出一张纸巾,把桌面擦了擦,然后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把笔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面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一个等着老师上课的好学生。

但她的大脑一点都不端正。

她的大脑现在是一锅沸腾的粥,各种念头像米粒一样在锅里翻滚——夏弥叫她“老婆”、夏弥说“我想你啊”、夏弥看着她笑的样子、夏弥眼睛里的光、夏弥歪着头说“我没什么可问的”时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但明明什么都想问的表情。

路明非把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苏茜站在讲台前面,把试卷袋拆开。牛皮纸被撕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很响,像有人在撕一块很大的布。她从袋子里抽出一沓试卷,数了一遍,三十一份,不多不少。她把试卷分成三摞,分别放在讲台的左、中、右三个位置,方便每排的同学往后传。

“考试时间三个小时,”苏茜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被刀裁过的纸,边缘整齐,没有一丝含糊,“禁止抄袭。手机静音放桌上,我看到你们谁的手机在手里,不管你有没有在看,一律按作弊处理。”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左到右,像一盏探照灯。

“有事打报告。”

陈晓明站在门口朝苏茜点了点头,说了声“辛苦你们了”,然后转身走了。他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苏茜拿起第一排的试卷,递给第一排第一个同学。

“往后传。”

试卷从第一排传到第二排,从第二排传到第三排,像海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后涌。纸张摩擦的声音、翻页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偶尔有人清嗓子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考场特有的、低沉的、持续的背景音。

苏茜站在讲台左边,双手背在身后,姿态笔直得像一棵白杨树。她的目光在教室里慢慢移动,从左边到右边,从前面到后面,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牧羊人。

路明非坐在最后一排,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苏茜的背影。

苏茜的背影很好看。她的肩膀不宽不窄,腰很细,浅蓝色的衬衫扎在黑色的西裤里,勾勒出一个很干净的、很利落的线条。她的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胛骨的位置,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摆动。

路明非看着那个摆动的马尾,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苏茜转过身,看向路明非。

她们的目光在教室的中轴线上相遇了。苏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眼睛在看路明非的时候会变得柔软一点——那种柔软是很细微的,细微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像一杯热水在慢慢变凉的过程中,温度的变化是用手摸才能感觉到的。

苏茜朝路明非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过来。

路明非眨了眨眼,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了一声很小的“吱呀”,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有点突兀,有几个同学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做题了。

路明非沿着最后一排的过道往右边走,经过三个埋头做题的、两个在咬笔头的、一个在盯着天花板发呆的同学,走到了教室的右边。

苏茜站在右边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你负责右边,”苏茜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路明非能听到,“我负责左边。中间谁举手,近的那个人去。”

路明非点了点头。

“记住,”苏茜顿了一下,目光从路明非的脸上移到她的耳朵上——耳朵尖的红已经退了一点,但耳垂还是粉色的,“你是考官。考官不能在考场里跟考生聊天。”

路明非又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麻花辫跟着上下晃了晃,表情写满了“我知道了我不会聊天你放心”。

苏茜看着她用力点头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讲台左边。

路明非站在右边靠窗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

她开始巡逻。

从最后一排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走过第一个同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草稿纸上画一个看起来很复杂的结构图,画得很认真,眉头皱在一起,像一个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的小学生。

她走过第二个同学——一个短头发的女生,正在咬着笔帽思考,眼睛盯着试卷上的一道题,目光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她走过第三个同学——

夏弥。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在夏弥的身后停下来,站定,低头看着夏弥的后脑勺。

夏弥的头发散着,发尾在窗外的光线下泛着栗色的光。她的肩膀线条很好看,从脖子的位置开始,往外延伸,然后以一个很流畅的弧度收束。她的后背微微弓着,头低着,笔握在右手里,正在试卷上写着什么。

路明非站在夏弥身后,歪了一下头。

然后她“啧”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人喝了一口很烫的茶之后发出的那种声音。“啧”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传开,像一颗小石子丢进了水面,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夏弥的笔顿了一下。

夏弥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继续在试卷上写东西。她的字迹还是很稳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楚,像一个在暴风雨中依然保持平衡的人。

路明非看到夏弥没有反应,又“啧啧”了两声。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啧”和“啧”之间有一个很短的间隔,像一个人在品酒,喝一口,啧一声,再喝一口,再啧一声。

夏弥的肩膀又僵了一下。

这次僵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点。她的笔在试卷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写,但写出来的那个字明显比前面的字重了一点,笔划也粗了一点,像是在用笔尖发泄什么情绪。

路明非站在那里,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带着一点得意的弧度。她的眼睛里闪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之后才会有的、调皮的光,像一个小孩子在偷吃了糖之后捂着嘴偷笑的样子。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夏弥的侧后方,低下头,看着夏弥的试卷。夏弥的试卷写得很工整,字迹清秀,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像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

路明非又“啧啧啧”了三声。

这次是三声,连在一起的,像一只在发表意见的鸽子。“啧啧啧”的声音在夏弥的头顶上方响起,距离很近,近到夏弥能感觉到路明非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她的头发。

夏弥的笔停了。

她的手握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肩膀绷着,后背僵着,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随时可能松开。

路明非看着夏弥紧绷的肩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她想,夏弥现在一定在咬牙。夏弥咬牙的时候,右边脸颊的肌肉会鼓起来一小块,像一个藏在皮肤下面的小包。她见过夏弥咬牙的样子,见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在夏弥被她气得不行但又拿她没办法的时候。

路明非喜欢看夏弥咬牙的样子。

夏弥确实在咬牙。

她的上下牙床紧紧地咬在一起,咬得腮帮子有点酸。她的右手握着笔,笔尖悬在试卷上方,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因为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正在发出“啧啧啧”声音的人身上。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路明非,等考完试,你别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句话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重量。她在脑子里已经描绘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考完试,交卷,站起来,转身,伸出手,掐住路明非的脸,用力捏,捏到路明非的嘴巴嘟起来,像一只被捏住了腮帮子的仓鼠。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路明非被捏住脸之后会发出的声音——应该是“唔唔唔”的、含糊不清的、像含着糖在说话的那种声音。

想到这里,夏弥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但这个笑容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因为她身后那个讨厌的人又开始“啧”了。

夏弥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举起了右手。

她的手举得很高,高到整个教室的人都能看到。她的手指修长,指尖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光,像一个在舞台上举起了手等待被灯光打亮的舞者。

苏茜正在左边巡逻,看到夏弥举起的手,脚步一转,朝右边走过来。

路明非也看到了夏弥举起的手。

她的表情从“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变成了“不会吧”的惊讶,又从“不会吧”变成了“糟了”的慌乱,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表情变化之快像一个被按了快进键的视频。

夏弥没有回头。她还是保持着那个举着手的姿势,背对着路明非,但她的后背已经不再紧绷了,而是放松了下来,带着一种“我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的从容。

苏茜走到了夏弥的座位旁边。

“怎么了?”苏茜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很平静,像一个在处理日常事务的、经验丰富的法官。

夏弥把手放下来,转过头,看了苏茜一眼,然后——

她看了路明非一眼。

那一眼的内容很丰富,丰富到路明非觉得如果那一眼是一本书,她可能需要三天三夜才能读完。那一眼里有“你完了”,有“你等着”,有“我忍你很久了”。

夏弥收回目光,看着苏茜,表情从“看路明非时的复杂”切换成了“跟考官汇报问题时的正经”,切换得干净利落,像换了一张脸。

“路考官针对我。”夏弥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清楚到连第一排的人都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

她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里的慌乱已经从“糟了”升级到了“完了完了完了”。她的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先是在身前绞了一下,然后背到身后,然后又拿到身前,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的、紧张到极点的新手主持人。

苏茜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的表情在苏茜的注视下变得更加慌乱。她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了一个很轻的“我”字,然后就没声了。她的舌头从嘴巴里伸出来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点,像一只做错了事之后在讨好主人的小狗。

苏茜看着路明非伸舌头的小表情,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只有站在她旁边的路明非和夏弥能听到。那声叹息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无奈的、像妈妈看到自己孩子犯了错但又不忍心骂得太狠的那种“你呀你”的感觉。

“你去后面坐好了。”苏茜说。

路明非垂下了头。

她的头垂得很低,低到下巴快碰到锁骨了。两个麻花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辫尾微微翘着,像两个也在垂头丧气的小人。她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失去了刚才所有的精神和活力。

她点了点头,点得很慢,像一个接受了死刑判决的囚犯。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教室后面走。她走得很慢,脚步很重,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了“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个在雨中拖着脚步走路的人。

她走到最后一排,在那个落了一层薄灰的座位上坐下来,把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前方。

前方是夏弥的背影。

夏弥已经重新拿起了笔,正在试卷上写着什么。她的后背还是那么好看,肩膀的线条还是那么流畅,头发还是那么栗色的、在光线下泛着光。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整个人看起来认真极了。

路明非看着夏弥的背影,嘴巴微微嘟了一下。

她欺负完夏弥了,然后她被苏茜赶回了座位。现在她一个人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面前没有试卷可以写——她又不是考生,面前只有一张落了一层灰的桌面和一包被她拆开了的纸巾。她的手机在帆布包里,但她不能玩手机,因为她是考官,考官不能在考场里玩手机,这是苏茜说的,她刚才还点头表示知道了。

她现在无聊了。

非常无聊。

路明非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把两只手放下来,开始在桌面上画圈。她的手指在落了灰的桌面上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灰尘被她画出了一个圆形的、清晰的痕迹,像一个刚被擦干净的、小小的月亮。

她画了大概三十个圈,觉得无聊,不画了。

路明非把椅子往后翘了翘,两条腿在桌子下面晃了晃,看着教室的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上面嵌着六根日光灯管,灯管是那种很常见的T8直管荧光灯,每根灯管的长度大概是一米二。灯管之间的间距是——她目测了一下——大概四十厘米。地板的瓷砖是120×120的,她数了数,横着有八块,竖着有十块,所以整个教室的地板有八十块瓷砖。

路明非数完了瓷砖,开始数学生。三十一个人,她数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三十一个,没有多也没有少。她又数了一遍教室里的窗户,靠走廊那一排有六扇,靠窗那一排有六扇,一共十二扇。她又数了一遍日光灯管,六根,刚才数过了,但她又数了一遍,还是六根。

路明非开始想夏弥。

路明非想,夏弥的头发扎成高马尾会是什么她开始想象夏弥扎什么头发好看。

夏弥现在的头发是散着的,披在肩膀上,发尾在光线下泛着栗色的光。这个发型很好看,像一个刚从画里走出来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

但如果夏弥扎一个高马尾呢?就像刚才那个混血女生扎的那种,高高的,长在头顶上的,走路的时候会左右摇摆的那种。路明非想象了一下夏弥扎高马尾的样子,觉得那个画面会很好看,好看到如果她真的扎了高马尾,路明非可能会忍不住伸手去拽一下那个马尾,像一个小学生拽前面女生的辫子那样。

那如果夏弥扎两个辫子呢?像路明非自己这样的,两个麻花辫垂在肩膀上。路明非想象了一下夏弥扎两个麻花辫的样子,觉得那可能会太可爱了,可爱到她可能会忍不住一直盯着看,看到夏弥被她盯毛了然后问她“你看什么看”。

那如果夏弥把头发盘起来呢?像芭蕾舞演员那样,在头顶盘成一个圆圆的、光洁的发髻。路明非想象了一下夏弥盘起头发露出的脖子线条,觉得那个线条应该会很好看,干净利落的,像被精心修剪过的、优美的、让人想伸手摸一下的那种。

路明非想到“伸手摸一下”的时候,耳朵又红了一下。

她赶紧停止了想象。

她开始数窗户上的玻璃格数。

教室的窗户很大,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面,是那种老式的钢窗,被刷成了深绿色,漆面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生锈的、褐色的铁。窗户被分成了很多个小格子,横着数有八个,竖着数有十二个,一共九十六个玻璃格子。

她数了三遍,三遍都是九十六。

她开始数教室里日光灯的数量。

她数到第七盏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困意,而是一种缓慢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温柔的困意。她的眼皮像两扇装了很久的、弹簧已经老化的门,关上的速度越来越快,打开的速度越来越慢。她努力地把眼睛睁大,看着前方夏弥的背影,但夏弥的背影在她眼里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颜色和线条都在慢慢晕开、模糊、消失。

她想,她不能睡。她是考官,考官不能在考场里睡觉,这也是苏茜说的。虽然苏茜没有明确说过这句话,但路明非觉得这应该是一条不成文的、每个考官都应该自觉遵守的规定。

但她的眼皮不听她的话。

它们像两个有了自己意志的、叛逆的小动物,不管路明非怎么命令它们睁开,它们就是要闭上。路明非跟它们斗争了大概两分钟,最后以她的失败告终。

她的眼睛闭上了。

她的下巴从手背上滑下来,整张脸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她的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了,像一条被抚平了褶皱的丝绸,光滑的、安静的、没有任何波澜的。

她睡着了。

苏茜在教室前面巡逻的时候,习惯性地每隔几分钟就往后面看一眼。前几次看的时候,路明非都坐得好好的——虽然表情看起来有点无聊,但至少是醒着的,眼睛是睁着的,是在履行一个考官的基本职责的。

苏茜又一次往后面看了一眼。

路明非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两个麻花辫散在桌面上,像两条安静的、白色的蛇。她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均匀,像一只在冬眠的小动物。

苏茜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复杂——那个表情里有“果然如此”的无奈,有“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预料之中,有“你呀你呀”的哭笑不得,还有一种很深的、很柔软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觉得她好可爱”。

苏茜看了路明非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在教室里巡逻。她没有叫醒路明非,因为叫醒了也没用,以路明非现在的状态,叫醒了大概过五分钟又会睡着。而且考场里没什么需要两个考官同时处理的事情,她一个人管三十个考生,绰绰有余。

她走到夏弥的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一下。

夏弥正在做题,写得很认真,试卷上的字迹工整得不像是在考试,更像是在抄写一首她很喜欢的诗。她的表情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沉浸在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安静的世界里。

苏茜看了夏弥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夏弥感觉到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抬起头看了一眼。她看到苏茜的背影——浅蓝色的衬衫,扎成低马尾的头发,笔直的、利落的、像一棵白杨树一样的背影。

夏弥的目光从苏茜身上移开,不自觉地往后面看了一眼。

她看到了路明非。

路明非趴在最后一排的桌上,脸埋在手臂里,睡着了。她的睡姿很乖,身体缩着,像一只把自己团成了一个小球的猫。她的麻花辫散在桌面上,辫尾微微翘着,像两个在睡梦中还在微笑的小人。

夏弥看着路明非的睡脸,嘴角弯了一下。

夏弥收回目光,继续做题。她的笔尖在试卷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起来很舒服,像雨打在树叶上。

教室里的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窗外的割草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空还是那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几朵白云慢悠悠地从左边飘到右边,形状像一朵蓬松的棉花糖。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树叶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青涩味道。

同时路明非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