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我就是坏蛋
路明非是被戳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戳，而是有人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毫不留情地戳在她脸颊上，戳了一下，没反应，又戳了一下，力度比第一次更大，像在按一个不太好使的门铃。
路明非不满地嘟囔了一声，眉头轻轻蹙起，慢悠悠地从臂弯里抬起头，眼睛还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只刚睡醒的小猫，慵懒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沙哑又迷糊，带着刚睡醒的软糯与茫然：“唔……开饭了吗？”
话音落下，她才缓缓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光影里，一张熟悉的脸庞近在咫尺。
夏弥就蹲在她的课桌前，手肘撑在桌沿，一只手轻轻托着下巴，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嘴角噙着一抹温柔又狡黠的笑。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暖的金边，栗色的发丝温柔地贴在脸颊两侧，那双清澈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笑意与宠溺，完完全全只映着路明非一个人的身影，没有丝毫遮掩。
看着路明非睡眼惺忪、一脸没睡醒的呆萌模样，夏弥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轻柔又带着几分调皮的挑逗，一字一句地说道：“嗯，开饭啦。”
路明非眨了眨还没完全清醒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看着她，刚想追问吃什么，就听见夏弥接着说道：“清蒸明非，红烧明非，水煮明非，想吃哪样？反正我都想吃。”
最后一句话，夏弥特意放轻了语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暧昧与认真，目光灼灼地盯着路明非泛红的脸颊，看着她从迷茫瞬间变得错愕，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粉色，心里泛起阵阵柔软的暖意。
路明非这才彻底回过神，睡意瞬间散了大半，脸颊唰地一下红透，刚想开口反驳，身后便传来苏茜平静又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
“已经十一点十五分了。”
苏茜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空空的试卷袋，眉眼间没有丝毫责备，只是看着路明非一脸睡懵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笑意。她早就把试卷放到了办公室，折返回来时，就看到夏弥蹲在路明非桌前，静静看着熟睡的人，画面安静又美好，便一直没有出声打扰。
路明非听到时间，先是愣了几秒，随即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一脸惊喜地嚷嚷道：“考试结束了！”
她刚想伸个懒腰庆祝解放，就对上苏茜无奈又了然的眼神，只听苏茜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却藏不住笑意：“路考官，你睡了一整场考试。我把试卷收完，送去办公室，再回来，你都没醒。”
一句话，让路明非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惊喜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尴尬与愧疚。她这才想起，自己是和苏茜一起负责监考的考官，结果居然从考试开始睡到结束，全程摸鱼，压根没尽到半点考官的责任。
她瞬间耷拉下脑袋，像只犯错的小狗，双手攥着衣角，抬头看向苏茜，声音软软的，带着满满的讨好与认错：“苏茜姐姐，我错了，我下次一定不睡了，一定好好监考，绝不偷懒！”
看着路明非一脸诚恳又局促的模样，夏弥忍不住轻笑出声，微微歪着头，调侃道：“你还有下次吗？某位路考官可是睡完整场考试，怕是要被取消监考资格咯。”
路明非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颊红红的，一时语塞，想反驳却又无话可说，毕竟确实是自己理亏。她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想到了补救的办法，立刻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说道：“那我请你们喝奶茶吧！想喝什么随便点，就当是我的补偿，好不好？”
“好啊，明非。”夏弥几乎是立刻应了下来，眼眸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欣然应允。
路明非见两人都没怪罪，心里松了口气，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兴冲冲地就往教室门口走，打算去奶茶店买奶茶赔罪。
可她刚一抬脚，脚下突然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扑去。
“哎呀——”
一声惊呼还没完全出口，路明非就结结实实地往前摔了个狗吃屎，双手撑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膝盖也磕到了桌腿，疼得她龇牙咧嘴，整个人趴在地上，一脸懵圈。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忍着疼慢慢转过头，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瞬间气得脸颊鼓鼓的，眼睛都瞪圆了。
只见自己的两根鞋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解开，还被牢牢地绑在了椅子腿上，绑得不算紧，却足够在她起身时狠狠拽住她，让她当场出糗。
除了身边那个一脸促狭、刚刚还调侃她的人，根本不会有别人！
“夏弥！”
路明非趴在地上，抬头瞪着站在一旁、强忍笑意的夏弥，声音里带着被气到极致的咬牙切齿，却又因为生气到失语，半天想不出难听的话，最后只挤出一句，“你这个——坏蛋！”
她向来不擅长说狠话，骂人的词汇本就少得可怜，此刻又气又急，脑子里一片空白，翻来覆去也只有“坏蛋”这两个字，听起来满是愤怒，实则毫无杀伤力，反倒带着几分娇嗔的意味。
夏弥看着她趴在地上、气呼呼的模样，不仅不害怕，反而笑着往前站了一步，坦然承认，语气里满是调皮：“我就是坏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路明非觉得自己刚才那个“坏蛋”不但没有起到任何攻击作用，反而像是给夏弥颁发了一个荣誉称号。
路明非见状，又转头看向一旁的苏茜，满眼委屈地求助，语气软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控诉：“苏茜姐姐，你也要看你可爱的小学妹出丑吗？”
可她没想到，一向沉稳的苏茜，此刻嘴角也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显然也是把刚才的闹剧看在眼里，并没有打算立刻插手。
就在这时，一股莫名的寒意突然从背后袭来，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抵在脑后，那种尖锐的、危险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住夏弥和苏茜两人。
两人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警惕地环顾四周。
教室里空荡荡的，门窗紧闭，除了她们三个，再也没有其他人，桌椅摆放整齐，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根本没有任何异常。可那种被利器抵住后脑勺的危机感，却真实存在，冰冷又清晰，挥之不去，让人心头一紧。
苏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周身的气场也严肃起来，夏弥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微微蹙眉，警惕地感知着周遭的气息，却始终找不到危险的来源。
路明非还趴在地上，没太察觉到两人的异样，只是委屈地看着自己被绑住的鞋带。
苏茜很快回过神，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走到路明非身边，蹲下身，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明非，我来帮你。”
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解开绑在椅子腿上的鞋带，又细心地帮路明非把两根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手法利落又稳妥。
苏茜系鞋带的时候，那种被枪抵着的感觉突然变了。
不是消失了，不是减弱了，而是——怎么说呢——变得温柔了。像一个原本怒气冲冲的人在看到什么可爱的东西之后，火气突然消了一大半，虽然还在生气，但已经不是那种要跟你拼命的生气了。
枪口从苏茜的心脏移开了，移到了她的肩膀，然后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像拍灰一样地、碰了两下。
然后消失了。
夏弥也感觉到了同样的变化。抵在她喉咙上的枪口移开了，移到了她的头顶，像一只手一样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两下。
然后消失了。
那种感觉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茜和夏弥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谢苏茜姐姐。”路明非立刻顺着苏茜的力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头又瞪向夏弥，鼓起脸颊，一脸赌气地说道，“我生气了！不要和我说话！”
她此刻满脸都是小脾气，眉头蹙着，嘴角往下撇，耳朵还泛着淡淡的粉色，看起来哪里是真的生气，分明是闹着小情绪的模样，可爱得让人移不开眼。
夏弥看着路明非这副赌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软软的，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也太可爱了。
她快步走上前，绕到路明非的身后，伸手轻轻拉了拉路明非的衣角，声音放得轻柔又乖巧，满是歉意：“明非，别生气啦，我错了。”
路明非心里还憋着气，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不看她，硬邦邦地说道：“你错……”
她的话还没说完，突然，脖颈处传来一阵轻柔又温热的触感，带着夏弥独有的、淡淡的清香。
夏弥微微俯身，在路明非露在白色露肩上衣外的肩头，轻轻亲了一口。
只是一个轻柔的、转瞬即逝的吻，却瞬间让路明非全身僵住，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路明非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泛红变成通红，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整个人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僵硬。
她的词汇库又开始搜索了。
这一次，她的词汇库比刚才丰富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刚才那次搜索激活了一些平时不太用到的词条。她搜到的候选词有：大流氓、大变态、大色狼、不要脸、讨厌鬼、坏蛋升级版。
“你这个——大流氓！大变态！大坏蛋！”
路明非一口气说出了三个词，一个比一个有杀伤力——如果“大坏蛋”算有杀伤力的话。她说“大流氓”的时候声音还比较稳，说“大变态”的时候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说“大坏蛋”的时候声音已经完全软了，软得像一滩被太阳晒化了的水，根本没有任何攻击性，听起来反而更像是在撒娇。
她又急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夏弥的眼睛，一把拉住身边苏茜的手，头也不回地就往教室门口跑，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她羞窘到极致的地方。
“苏茜姐姐，我们走！去食堂！”
路明非的脚步匆匆，拉着苏茜快步走出教室，板鞋踩在走廊的地面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背影看起来像是在落荒而逃，却又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俏与慌乱。
夏弥站在教室里，看着路明非慌不择路的背影，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唇角，嘴角扬起一抹温柔又宠溺的笑容，眼底满是细碎的笑意，满是得逞的甜蜜。
夏弥迈开了步子。
她开始追。
她走得很快，但不急，步伐很稳，姿态很从容，像一个在追逐一只蝴蝶的人——蝴蝶飞得不快，但她也不想飞得太快，因为追逐的过程本身就很有意思，她想把这个过程拉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足够她慢慢品味。
“路明非——”夏弥的声音在走廊上传开，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从走廊的这一端扩散到那一端，从这一层扩散到上一层和下一层。
路明非没有回头。路明非拉着苏茜走得更快了。
“明非——”夏弥又叫了一声。
路明非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但走路的节奏明显乱了——她的左脚和右脚不再是一个均匀的、稳定的节奏，而是一个“快-慢-快-慢”的、混乱的、像是在犹豫“我到底要不要停下来”的节奏。
苏茜被路明非拉着，回过头看了一眼夏弥。
夏弥也在看她。
两个女生的目光在走廊的半空中相遇了。苏茜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在追但我不会帮你”的中立，夏弥的表情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会帮她但我也不指望你帮我”的自信。她们的目光交汇了不到一秒，然后各自移开了。
苏茜收回了目光，转过头，看着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路明非。路明非的耳朵还是红的，脖子后面还是红的，整个人像一个刚从桑拿房里出来的、全身都冒着热气的、急需一杯冰水来降温的人。
苏茜的嘴角弯了一下。
“明非，”苏茜说，声音不大，但路明非听到了，因为路明非正拉着她的手腕，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你走反了。食堂在东边。”
路明非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的正中央，保持着拉着苏茜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哦。”路明非说。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她转过身，拉着苏茜往反方向走。她经过夏弥身边的时候，眼睛看着正前方，目光不偏不倚，像一个在走正步的士兵，目不斜视，心无旁骛。她的下巴抬得比平时高了一点，嘴唇抿得比平时紧了一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看不到你我听不到你我不认识你”的、倔强的、可爱的、让人想伸手戳一下她的脸的气场。
夏弥站在走廊边，看着路明非从她面前经过。她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近到夏弥能闻到路明非身上的味道——像棉花糖。
夏弥没有伸手去拉路明非。
她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路明非的背影，看着路明非的麻花辫在身后甩来甩去，看着路明非的耳朵尖在走廊的光线下红得发亮，看着路明非拉着苏茜的手腕越走越远，越走越远，走到走廊的尽头，右转，消失在楼梯口。
夏弥迈开了步子。
她继续追。
路明非走在前面，苏茜走在中间，夏弥走在最后面。
三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个被拉长了的、正在慢慢缩短的弹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