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可不会放水的
下午两点整,三十一个人整整齐齐地站在场地中央,换上了各自带来的运动服,花花绿绿的,像是被打翻的一盒蜡笔。
夏弥站在学生队里,换了一身黑色的紧身运动服,头发扎成了高马尾,露出一截干净的、线条分明的脖颈。她的站姿很放松,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微微往外撇,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看起来不像来考试的,倒像是来散步的。但她的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在进场之后就一直看着前方,看着站在学生队前面的那个人。
路明非站在学生队前面,和苏茜、陈晓明并排站着。
她还是穿着早上那件白色露肩上衣和那条浅色牛仔裤,板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苏茜帮她系的那个蝴蝶结还在,两个耳朵大小均匀,形状完美,像一只停在鞋面上的、对称的蝴蝶。
路明非点了一遍人数。
“三十一,”路明非转头看向苏茜,声音比上午认真了很多,“人齐了。”
苏茜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半步。
“今天下午考的是格斗术,”苏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体育馆里传得很开,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占总成绩的百分之六十。”
学生队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人开始不自觉地活动手腕脚腕,有人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
“这直接关乎于你们是否能进入卡塞尔学院。”
苏茜的目光在安静下来的学生队里扫了一圈,确认每一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之后,才继续说下去:“往年的考试是两两对战,你们互相打,我们打分。”
她顿了一下。
“但是今年变了。”
学生队里又起了一阵骚动,这次比刚才更大——有人发出了“啊”的声音,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换眼神,有人皱起了眉头。夏弥没有动,她甚至没有眨眼,她的目光还是落在路明非身上,像一枚被钉住了的、不肯移动的图钉。
“今年,”苏茜说,“你们会与卡塞尔学院的校工对战。”
话音刚落,体育馆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门是那种双开的、很重的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摩擦的“嘎吱”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不满地翻了个身。那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来回弹了好几次,才慢慢消散。
从门口走进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像一串被穿在绳子上的、个头惊人的珠子。
第一个走进来的人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胸口的肌肉把T恤撑得绷紧,似乎随时可能崩开线头。他的脖子和脸一样粗,或者说他的脖子就是脸的延伸,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像一个被捏成了人形的、肌肉版本的俄罗斯套娃。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十七个。
一共十七个人。
他们排成一列,从体育馆的门口走到场地边缘,脚步整齐划一,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像一个人踩出来的——咚、咚、咚、咚,每一步都踏得地板微微震动。他们的身高都在一米八五以上,体重目测没有低于九十公斤的,每个人的T恤都被肌肉撑得变形,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刚被人欠了五百万不还,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我可以在三秒内把你像拧毛巾一样拧干”的、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威胁感。
他们走到场地边缘,在苏茜身后站定,排成一排,双手背在身后,两脚与肩同宽,目视前方。他们站立的姿态不是随意站的,而是一种经过了成千上万次重复训练之后形成的、刻在骨头里的、任何时候都不会放松的、军人的站姿。
十七个人,十七座肌肉横突的、散发着浓烈荷尔蒙和危险气息的、活生生的铁塔。
学生队里的三十一个人同时沉默了。
那种沉默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一种被吓到了的、屏住呼吸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狂跳的、每个人都在心里默默计算“我跟这个人打我能撑几秒”的沉默。
路明非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旁边的陈晓明。
陈晓明穿着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一小截锁骨。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寒风冻得缩成了一团的、可怜兮兮的鹌鹑。他的嘴巴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像一个搁浅了的鱼,在努力地、徒劳地、一次又一次地试图呼吸。
然后他转向路明非。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路明非能听到,低到像一个人在说一个不可告人的、说出来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秘密:“怎么每年学院的计划都在变啊?”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感。那种疲惫像一个高考班班主任每年都要面对“今年的考试规则又变了”这个消息的、已经麻木了但又没有完全麻木的、还保留着一点点抱怨的能力的人才会有的。
路明非看着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高考。
高考政策变了。理综的题型变了,数学的压轴题从导数变成了圆锥曲线,英语的阅读理解从四篇变成了五篇。她和她的同学们像一群被丢进了陌生丛林的小动物,不知道该往哪儿跑,不知道该吃什么,不知道该躲什么。他们只能拼命地跑,拼命地吃,拼命地躲,跑到最后发现——好事一样没轮上,坏事全让他们赶上了。
路明非看了陈晓明一眼,又看了学生队里那些脸色发白的学生们一眼。
她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那个东西的名字叫同情。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式的同情,而是一种“我懂你,因为我也是从这种坑里爬出来的”的、感同身受的、同病相怜的同情。
“陈老师,”路明非也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的、看透了的无奈,“习惯就好。”
陈晓明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最后什么表情都没做成,只是又把目光转回了那十七个铁塔身上,继续当一只缩着脖子的、瑟瑟发抖的鹌鹑。
苏茜等那十七个人站定之后,往前又走了半步。
“这十七位,”苏茜说,语气依然平淡,像在介绍今天食堂的菜单,“是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
学生队里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一样的叫声。
苏茜没有理会那声叫,继续说下去:“你们分两批和他们对战。我和你们的班主任会在一旁对你们的格斗技巧、反应速度、战术意识进行打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个学生的脸。
“输赢不重要。”
这四个字从苏茜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学生队里有人松了一口气——那种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很大,大到像有人在放了一个被憋了很久的气球,嘶——的一声,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苏茜紧接着说的话,让那个刚被松掉的气球又被人重新吹了起来,吹得比刚才更鼓、更满、更随时可能爆炸。
“我们会根据你在对战中的表现来评分。你撑了多久、用了什么技巧、有没有战术思考、被击倒之后有没有站起来——这些都比‘你赢了’重要。”
学生队里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在默默地活动手腕。
一只手举了起来。
是个戴眼镜的男生,他的眼镜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反着光,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起来像一只被吓坏了的、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猫头鹰。
“考官,”他的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受伤了怎么办?”
苏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路明非看到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这个问题问得好”。
“放心,”苏茜说,“有同行校医。”
像是为了证明这句话的真实性,体育馆的侧门被推开了,走进来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男一女,推着一辆装满了医疗用品的推车。推车上有绷带、消毒水、冰袋、夹板、止血带、氧气袋,担架——各种你能想象到的、在运动损伤中可能用到的、看起来就让人膝盖发软的医疗设备。
男校医朝学生队挥了挥手,笑容很和善,像一个在说“欢迎光临”的、热情好客的便利店店员。女校医没有挥手,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学生们一眼。
学生里有人咽了一口唾沫,有人开始揉自己的膝盖,有人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苏茜等那两个校医在场地边站定之后,又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一个,”苏茜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们可以挑战我。”
她顿了一下。
“以及路考官。”
学生队里的三十一个人同时转头,三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路明非。
三十一个人的目光,像三十一盏探照灯,齐刷刷地、毫不客气地、毫不掩饰地打在了路明非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估量、有好奇、有跃跃欲试的、像狼看到了羊一样的光。
路明非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但她没有躲,没有低头,没有把脸埋进手里。她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微抬着,表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她笑了。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愉悦的笑。那种笑容的意思是: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我也知道你们在打什么算盘,但我一点都不怕,因为你们打不过我。
“别激动,”路明非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先说好——”
她顿了一下,歪了一下头,两个麻花辫从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胸前。
“学姐上学期期末格斗成绩拿A+。”
三十一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种“跃跃欲试”的光从一些人的眼睛里熄灭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但还是有一些人的眼睛里的光没有灭,反而更亮了——那些人是真正有实力的人,他们不害怕A+,他们反而会因为A+而兴奋,因为打败一个A+的人,比打败一个校工有意思多了。
路明非看到了那些人眼睛里更亮的光,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而且,”路明非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那种笑意不是嘲笑,不是轻蔑,而是一种“我真的很想看看你们到时候的表情”的、恶作剧一样的、调皮的笑意,“和我打,肯定要去校医那边治疗。”
“那边两位校医,”路明非说,“可能会很忙。”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三十一张脸上的表情变化可以用“精彩”来形容。那些还在跃跃欲试的人,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算了算了”,像一盏一盏被拧灭了的灯。
路明非看着那些被拧灭了的“灯”,心里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淡淡的、温暖的、像喝了半杯温牛奶一样的感觉。
她想起了自己在训练场挥刀的那些日子。晚上攥着刀柄站在训练场,从基础的劈砍格挡练到浑身脱力,到最后连抬手都在发抖。
那些被昂热用刀鞘一次次砸中手臂、小腿的午后,力道又准又狠,身上很快青一块紫一块,旧伤叠新伤。汗水混着疼出来的冷汗往下淌,握刀的手磨出了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
她想起昂热就站在对面,眼神冷锐,每一次挥击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苛,一遍遍地喝斥:“脚步再稳!”“刀要快过念头!”“S级就这?”
那些日子的每一个细节,都变成了她现在站在这里、笑着说出“和我打肯定要去校医那边治疗”这句话的底气。
她的目光在三十一张脸上扫了一圈,确认了那些“跃跃欲试”的光已经基本上被浇灭了。大部分人的目光已经从“我要挑战她”变成了“算了我不想死”。
就在这时,一只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举得很高,手指修长,指尖在体育馆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那只手举得很稳,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犹豫,像一个在战场上举起了旗帜的、决心已定的人。
路明非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下移,看到了那只手的主人。
夏弥。
“我要和路考官打。”夏弥说。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开了。三十个人的目光从夏弥身上移到路明非身上,又从路明非身上移回夏弥身上,像在看一场正在发生的、精彩的、不知道结局会是什么的球赛。
路明非看着夏弥。
夏弥看着路明非。
她们的目光在体育馆的半空中相遇了,像两条在夜空中交汇的、明亮的、拖着长长尾迹的流星。
路明非的眉头皱着,皱得不是很深,但也不是很浅。她看着夏弥的眼睛,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丝犹豫、一丝不确定、一丝“我在开玩笑”的痕迹。但她没有找到。夏弥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干净的、像水晶一样的坚定。
“你确定?”路明非问。
“我不会因为你和我是朋友而放水的。”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路明非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严肃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认真了。
夏弥看着路明非变认真的表情,嘴角的笑大了一点。
“确定。”夏弥说。
只有一个词。但那个词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像是在说“我确定你是我的”“我确定我要追你”“我确定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陈晓明往前走了半步,清了清嗓子。
“那第一场就路考官和夏弥,”陈晓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像电视主持人一样的、热情洋溢的、但又有点过于刻意的兴奋,“给同学们开个好头。”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向夏弥,双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的肩膀放松了,膝盖微微弯曲了,重心往下沉了一点。她的目光锁在夏弥身上,像一只在天空中盘旋了很久的、终于锁定了猎物的鹰。
而夏弥,正朝她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