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三分钟
苏茜看了两个人一眼,抬起一只手,示意所有人都安静。
体育馆里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那十七个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依然保持着双手背在身后的站姿,像十七座没有感情的、肌肉铸成的雕像,但他们的目光也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场地中央。
“双方都不可以使言灵,”苏茜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刻进了空气里,“不要伤及性命。”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在路明非和夏弥之间来回扫了一下,那种目光不是询问,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这是规则,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接受反驳。
路明非点了点头,很干脆。
夏弥也点了点头,同样干脆。
陈晓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两个人中间偏左的位置。他的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左手抬起来,手掌朝上,像举着一面看不见的、随时准备落下的旗。
“三。”
夏弥的右脚往后撤了半寸,膝盖微微弯曲。这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的重心已经从双脚之间移到了后脚上,像一根被压到了极限的弹簧,随时可以弹出去。
“二。”
路明非没有动。她还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微抬着,表情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但陈晓明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呼吸变了。之前她的呼吸是平稳的、均匀的,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现在她的呼吸变得更慢、更深、更沉,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空气往下拽,拽到肺的最深处,拽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一。”
陈晓明的手掌猛地落下。
路明非的气质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慢慢的、逐渐的、像水一点点烧开一样的变化。那种变化是瞬间发生的、没有任何过渡的、像被人按了一个开关一样的变化。
前一秒,她还站在那里,像一个来参观的、运气好被抽中了上台互动一下的普通学生。
后一秒,她像变成了一把出鞘的、锋利的、反射着寒光的刀。
夏弥先动了。
她不是冲过来的,她是弹过来的。她的右脚猛地蹬地,整个人像一支被拉满了弓然后松开了手的箭一样,朝路明非弹射过去。她的速度很快,快到站在学生队前排的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左手的刺拳。
那一拳打的是路明非的面门,速度快到拳头在空气中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但那一拳不是真正的攻击——真正的攻击是她的右腿。刺拳出手的同时,她的右膝已经提了起来,小腿折叠,脚尖绷直,准备在路明非抬手挡拳的瞬间,用一记前蹬踹向路明非的腹部。
这是一个很经典的虚晃组合。刺拳吸引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在下面。简单,直接,但有效。
路明非看穿了。
她甚至没有抬手挡那记刺拳。她的上半身微微后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刚好让夏弥的拳尖擦着她的鼻尖过去,差了不到两厘米。夏弥的拳头带起的气流拂过路明非的脸,吹动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
与此同时,路明非的右手往下压,手掌张开,像一把扇子一样按在了夏弥抬起的右膝上,把那一记前蹬的力量卸掉了一半。她的左手同时往前伸,不是打,不是抓,而是像一条蛇一样绕过了夏弥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右臂,手指搭上了夏弥的肩膀。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夏弥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但夏弥没有退。
她的反应快得不像话。在被路明非的手搭上肩膀的零点几秒之内,她做出了判断——退是退不掉的,路明非的手已经搭上来了,接下来要么是控制,要么是摔。她选择了一条更冒险但也更可能翻盘的路:不退,反而往前压。
她猛地低头,下巴收紧,用下颌和锁骨夹住了路明非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不让那只手轻易抽走。同时她的右手从下往上,像一把刀一样切向路明非的肘关节内侧,试图破坏路明非对她肩膀的控制。
路明非的右手松开了夏弥的膝盖,整个人往下沉。她的膝盖弯曲的幅度比夏弥大得多,重心降得比夏弥低得多。
她没有用力量去对抗夏弥的切肘。
她用的是俄罗斯格斗术里的原理——不跟对手的力量正面碰撞,而是顺着对手的力量方向走,在走的过程中找到对手的破绽。
路明非的左手从夏弥的肩上滑下来,不是被夏弥切下来的,而是她自己松开的。她的身体往左侧旋转,像一阵没有重量的风一样绕过了夏弥的正面,来到了夏弥的右侧。她的右手从下方穿过夏弥的右臂腋下,扣住了夏弥的后背。
这个位置,是俄罗斯桑博里的经典动作——侧控。
夏弥的反应快得令人惊叹。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路明非到了哪里,她的身体就自动做出了应对。她的右臂猛地往外撑,试图撑开路明非扣在她后背的手。她的左腿往后撤了半步,重新调整重心。她的身体往右侧倾斜,试图用体重把路明非压到一边去。
这一连串的反应速度快到学生队里有人发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但路明非比她更快。
路明非没有跟夏弥比反应速度。她在夏弥做出这些应对之前,就已经在准备下一步了。她的格斗理念和她的刀法理念是一样的——不是等对手出招了再想怎么接,而是通过自己的动作去限制对手的选择,让对手无论怎么反应都在自己的预判之内。
路明非的右手从夏弥的后背松开,但不是真正的松开。她的手顺着夏弥的脊柱往下滑,像一条没有骨头的、沿着山脊爬行的蛇,滑到了夏弥的腰侧。她的左手从上方压下来,扣住了夏弥的右肩。
她的双手形成了上下交错的、像两把交叉的剪刀一样的控制。
夏弥感觉到了那种控制。那种控制不是粗暴的、用蛮力把人锁住的,而是一种精细的、像钟表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的、每一个手指都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的控制。路明非的手像是长在夏弥身上的一样,每一个动作都提前了零点几秒,每一个限制都刚好卡在夏弥想要发力的那一瞬间。
场地边上,陈晓明侧了侧身,用肩膀碰了碰苏茜的胳膊。
“你说,”陈晓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苏茜能听到,“谁会赢?”
苏茜的目光没有离开场地中央。她的眼睛像两台高速运转的摄像机,一帧一帧地记录着路明非和夏弥之间的每一次接触、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发力。
“路明非。”苏茜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是几月几号一样确定。
陈晓明挑了挑眉。他的眉毛很浓,挑起来的时候在额头上压出两道深深的纹路。“这么肯定?夏弥在预科班的格斗成绩至少是前三。”他顿了一下,“我不是说路明非不行,但夏弥是真能打的。她那个反应速度,在预科班这一批里排第一,没人敢排第二。”
苏茜终于把目光从场地上移开了一瞬,看了陈晓明一眼。
“明非外表看似柔软,”苏茜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的东西,“其实内心坚韧。”
陈晓明没有插话,等着苏茜说下去。
“她去找昂热校长学刀了,”苏茜说,“目前坚持一个学期了。”
“昂热校长啊,”陈晓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发自内心的、像一个普通人在谈论一个传奇人物时会有的那种敬畏,“在练刀和格斗术上,是出了名的严格。”
苏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场地上,路明非和夏弥再次拉开距离。夏弥的呼吸比刚才重了一些。她像一头被激起了斗志的、年轻的、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小兽,每一次被路明非压制住,她都能找到办法挣脱出来,虽然每一次挣脱都比上一次更吃力。
陈晓明看了苏茜一眼,又看了场地中央的路明非一眼,又看了苏茜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问下一个问题,最后还是问了:“她学的是什么武器?”
苏茜沉默了一下。
“双刀,”苏茜说,“二天一流。”
陈晓明的嘴巴张开了。
这次他没有合上。
他就那么张着嘴巴,像一个被点了穴的、动弹不得的、大脑暂时短路了的人。
“厉害,”陈晓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那个声音比他平时的声音低了好几个度,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说了就会被灭口的惊天秘密,“还是昂热校长的拿手。”
陈晓明在卡塞尔待的时间不算短。他见过一些东西,听过一些传闻,看过一些只有内部人员才能看到的资料。
“在外人看来,”陈晓明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放出来的,“昂热校长的折刀是最拿手的。”
他顿了一下。
“但其实昂热校长的二天一流同样拿手。”
苏茜没有说话,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到路明非身上。路明非正在用一个日本合气道的技法控制夏弥的手臂,动作流畅得像一段编排好的舞蹈。
“好几年前,”陈晓明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讲八卦时特有的、压抑着兴奋的、低沉的腔调,“守夜人论坛上有人扒出来过一段视频。”
“什么视频?”
“昂热校长在学院训练场用二天一流的视频。”陈晓明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光,那种光是人在讲自己很感兴趣的话题时才会有的光,“视频画质很差,像是很多年前拍的,但能看清楚。昂热校长用两把木刀,一个人打了十个人的组合进攻,从头到尾没有退过一步。那个视频在论坛上挂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删了,但已经有人下载了。”
苏茜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意又出现了。“你也下载了?”
陈晓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我是……出于学术研究的目的下载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明显心虚了。
苏茜没有拆穿他。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场地中央,但她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分给了陈晓明,像一台电脑同时在运行两个程序,互相不影响。
“再说,”苏茜开口了,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很淡、但确实存在的笑意,“S级屠龙英雄,没打过A级预科班学生,这可是大新闻。”
陈晓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不是礼貌的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个真正被戳中了笑点的、发自内心的、憋不住的笑。他用手捂住了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在课堂上看到了搞笑段子但又不能笑出声来的高中生。
苏茜的目光已经完全回到了场地上,回到了路明非和夏弥身上。因为场地上正在发生一个重要的变化。
路明非故意卖了一个破绽。
那个破绽很隐蔽,隐蔽到如果不是一直在仔细观察的人根本看不出来。路明非在防守夏弥一次进攻的时候,她的左手肘往外多开了一点,导致她的左侧肋部暴露出了一个很小的、大概只有巴掌大的空当。这个空当出现的时间很短,不到半秒,如果不是一个真正的、有经验的人根本捕捉不到。
但夏弥捕捉到了。
夏弥的反应速度快到令人发指。在那个空当出现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就动了,比她的脑子动得还快。她的左脚猛地蹬地,右腿屈膝提起,小腿折叠,脚尖绷直。
然后她踹了出去。
侧踹。
这一脚的力量很大,大到如果踢中了,路明非的肋骨至少要裂两根。夏弥的脚尖对准的是路明非暴露出来的左侧肋部,角度刁钻,力道凶狠,速度快到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咻”。
学生队里有人捂住了眼睛。
但那一声“咻”没有变成骨头断裂的声音。
路明非的身体在那个空当出现之后的零点一秒之内,做出了一个违反人体工学的、像蛇一样的扭转。她的上半身往右拧,幅度大到几乎转了九十度,让夏弥的脚尖擦着她的左侧腰线过去,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像一把钳子一样扣住了夏弥的脚踝。
夏弥的眼睛瞪大了。
路明非的手扣在她脚踝上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那只手的温度——还是那种微微温的、比体温低一点的、像被秋天的风吹过的石头一样的凉。那只手不大,手指修长,看起来不像能握紧任何东西的样子,但夏弥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那只手像一把拧死了的螺丝一样扣在她的脚踝上,纹丝不动。
路明非没有给夏弥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扣住夏弥脚踝的右手猛地往后一拉,同时她的身体往下一沉,重心降到了最低点。夏弥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一样往后倒去。
路明非没有停下来。她顺着夏弥倒下的方向往前压,她的左手穿过了夏弥的右臂,扣住了夏弥的手腕。她的身体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夏弥的右臂,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控制那条手臂。
夏弥的后背重重地摔在了地板上。
砰的一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体育馆里传得很开,像一面鼓被人用力敲了一下。地板微微震动了一下,夏弥的身体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又落下来。她的马尾散开了,黑色的头发铺在地板上,像一朵在黑色大理石上盛开的、花瓣很薄的花。
路明非没有松开。
她的身体压在夏弥的身上,右臂从下方穿过夏弥的右臂,左臂从上方压住夏弥的右前臂,双手交叉扣死。她的身体往右侧倾斜,用整个人的体重和杠杆原理去绞杀夏弥的右臂。
这是巴西柔术里的十字固。
学生们发出了一声齐刷刷的、倒吸凉气的声音。那声音很大,大到像体育馆里突然起了一阵风。那十七个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里,有一个人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含义很清楚——这一招做得漂亮。
路明非开始缓慢地、均匀地、没有任何颤抖地往上提拉夏弥的手臂。
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一个在做实验的、手很稳的科学家,每一个步骤都精确到了毫米。
夏弥的牙关咬紧了。
她的下巴绷出了一条清晰的、锐利的线条。她的眉头皱在一起,在眉心挤出了两道深深的纹路。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张,只有一种纯粹的、干净的、像被火烧过的铁一样的疼痛。
她扛了五秒。
五秒的时间里,她的右臂已经被路明非拉到了一个危险的、接近极限的角度。她能感觉到关节囊在拉伸,韧带的纤维在被一点一点地扯开,关节腔里的滑液在受到挤压之后发出了细微的、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声响。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咔的一声。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的体育馆里,那个声音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那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那是关节脱臼的声音。
夏弥的右臂从肩关节处脱了出来。她的整条右臂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软塌塌的蛇一样垂了下来,和她身体的轴线形成了一个不正常的、看一眼就会让人觉得疼的角度。
三十个学生同时发出了“嘶”的一声。
那声“嘶”像是三十个人同时被烫到了,整齐到像排练过一样。有人别过了头,有人闭上了眼睛,有人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有人把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好像被脱臼的是他们自己的手臂一样。
体育馆里的时间好像停了那么一秒。
苏茜的声音响了起来。
“路明非,可以停了。”
路明非松开了手。她的动作很快,但很轻,像是怕在松开的那一瞬间再给夏弥带来额外的疼痛。她的身体从夏弥身上移开,膝盖撑地,坐了起来。
她看着躺在地板上的夏弥,胸口在微微起伏。她的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细密的汗珠,在体育馆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的麻花辫有一根散了一半,几缕碎发从辫子里挣脱出来,贴在她的脸颊上。
“下手轻点啊。”苏茜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路明非转过头看了苏茜一眼,然后低下头看了看夏弥垂在身侧的、角度不正常的手臂,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先带夏弥去治疗了。”路明非说。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清晰到躺在地板上的夏弥能听到每一个字的发音、每一个字的尾音、每一个字从路明非的嘴唇之间出来时带上的那一点点温度。
路明非弯下腰,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夏弥脱臼的那条手臂的肘部,另一只手绕过夏弥的后背,撑住她的腋下。
夏弥没有出声。
她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冰冷的汗珠,嘴唇的颜色比刚才淡了一些,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疼痛的泪水,没有后悔的光,只有一种奇异的、像在发光一样的、明亮的、温暖的东西。
她看着路明非的脸,嘴角动了一下。
“三分钟。”夏弥说。
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路明非愣了一下。
“我撑了,”夏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三分钟。”
路明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的耳朵尖红了一点,红得很不明显,但在体育馆白色的灯光下,那一小片淡粉色还是露了馅。
路明非把夏弥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到像是在搬一个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她的手托着夏弥脱臼的右臂,稳定而温柔,指腹上的薄茧轻轻抵着夏弥的手臂内侧。苏茜朝场边的校医方向抬了抬下巴,两个白大褂立刻推着那辆满载医疗用品的推车快步走来,车轮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
路明非扶着夏弥朝场边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会微微侧头看一眼夏弥的表情。夏弥低着头,散开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下巴依然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没吭。
陈晓明看着她们走向校医的背影,慢慢把手重新插回了裤兜。
“三分钟。”陈晓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意味,“一个A级预科班格斗前三的学生,在S级手里只撑了三分钟。”
苏茜没有接话。她已经在看手表了,准确地说,是在看那个计时功能。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已经停在了03:12.7。她按了一下表冠,把计时清零,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陈晓明的肩膀,看向场地另一边那些脸色发白的学生们。
“下一组。”苏茜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平淡,“谁来?”
没有人举手。三十个学生站在那里,三十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没有一个人往前迈一步。有些人开始低头看自己的鞋带,有些人开始认真地研究体育馆天花板上那几盏灯的结构,有些人开始跟自己旁边的人进行一些毫无意义的、关于天气和食堂的、尴尬的对话。
那十七个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依然站在那里,双手背在身后,两脚与肩同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们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一个漂亮的秒杀、一个干净利落的终结、一群被吓坏了的新人,这都是他们职业生涯里看过无数遍的、老套到不能再老套的剧本。
苏茜等了三秒,又等了三秒。
“没有人来?”
沉默。
陈晓明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半步,脸上挂起了一个标准的、温和的、像是在哄小孩子的笑容。
“那这样,”陈晓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的、试图缓解气氛的语调,“我们先从校工开始,好不好?慢慢来,不急。”
他的语气像一个幼儿园老师在跟一群不想午睡的小朋友商量“我们先躺下好不好”。这种语气放在一个预科班班主任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但此刻陈晓明用得极其自然,自然到苏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学生队里终于有了动静。有人举起了手,不是之前那个戴眼镜的像猫头鹰一样的男生,而是一个看起来比其他人壮一圈的、剃着板寸的、下巴方方正正的男生。他的眼神里还有一点犹豫,但他的手举得很直,像一棵在暴风雨里被吹弯了腰但又拼命挺了回来的小树。
“我来。”他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大,大到在安静的体育馆里震了一下。
陈晓明点了点头,笑容大了一点。
“好,”陈晓明说,然后转向那十七个海豹突击队退役队员,“麻烦哪位——”
他的话没说完,那十七个人里最左边的一个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那个人身高至少一米九,肩膀宽得像一扇门,黑色的紧身T恤被胸口的肌肉撑得几乎透明。他朝那个板寸男生走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是那种“我可以在三秒内把你像拧毛巾一样拧干”的、面无表情的威胁感。但他的步伐变了,变得比走进来时轻了很多,轻到几乎听不到脚步声。那种变化是刻意的、经过精确计算的、像是在说“我跟一个学生打不需要踩出那么大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