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介意
路明非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清晨的芝加哥还带着一丝凉意,风吹过她的发梢,猫耳轻轻晃了晃。
酒店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玛莎拉蒂,车身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伊利诺伊州的车牌“CASO01”在保险杠上端端正正地挂着。车漆干净得能映出对面大楼的玻璃幕墙,一看就是刚从洗车店开出来的。
路明非穿着黑白女仆装,脚踩那双圆头小皮鞋,踩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铃铛随着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白丝袜上方轻轻晃动,马尾在身后甩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她刚走到副驾驶车门旁边,主驾驶的车窗就降了下来。
车窗后面是一张熟悉的脸。
银白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银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通透,嘴角挂着一个温和而矜持的微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优雅和精气神。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衬衫的领口挺括,领带打得一丝不苟,看起来不像是来出什么任务,倒像是要去参加某个上流社会的社交活动
昂热。
卡塞尔学院的校长,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屠龙界的传奇人物,此刻正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正准备开车出门兜风——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里时不时闪过的锐利光芒的话。
“昂热校长!”路明非眼睛一亮,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惊喜,弯腰朝车窗里挥了挥手。
昂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明非早上好。”昂热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夸张也不敷衍,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温和,“今天很精神嘛。这身打扮……嗯,我年轻时候也穿过类似的,不过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路明非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然后抬起头,笑了笑,“谢谢校长。”
“先上车。”昂热偏了偏头,示意副驾驶的位置。
路明非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座椅是真皮的,坐上去的瞬间就自动调整到了适合她的位置,安全带递过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拉过来扣上。
车内很干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中控台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香薰——味道很淡,像是雪松和皮革混合的气息,和昂热身上的古龙水味道很像。车载音响没有开,车内安静得能听到发动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声。
路明非坐好之后,转过头看着昂热,好奇地问了一句:“昂热校长,你也被罢工困在芝加哥了?”
昂热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阅尽千帆的从容,“算是吧。不过我原计划就是在这逗留两天,参加一个拍卖会。”
他说着,从车门侧面的储物格里抽出一个深色的文件夹,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份印刷精美的资料,封面是烫金的字体,写着“Sotheby’s”的字样,下面是一行小字——“Fine Art & Luxury Auction Catalogue”。
“索斯比拍卖会,世界上最优秀的拍卖行之一。”昂热一边启动车子,一边解释道。发动机的轰鸣声稍微大了一点,然后又归于平稳,玛莎拉蒂缓缓驶出停车区,汇入街道的车流。
路明非翻看着手里的资料,里面有各种拍卖品的介绍——油画、雕塑、珠宝、钟表、古董车,每一件都配有高清图片和详细的文字说明。
“我今天是也要去参加拍卖会吗?”路明非合上资料,转过头看着昂热。
“没错。”昂热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参加过拍卖会吗?”
路明非想了想,“参加过两次。”
昂热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似乎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那两次老是有人来搭讪我。”路明非的语气带着一种无辜的苦恼,“我都说了我不感兴趣了,但是他们还是不走。虽然最后都被姐姐打回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腿环上的铃铛,发出一声细碎的脆响。
昂热听完,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银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笑意,“明非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被搭讪很正常。”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路明非一时分不清是客套还是真心话。她侧过头看了昂热一眼,老人的表情平静而真诚,不像是在说场面话。
“谢谢校长。”路明非收回视线,然后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那我今天的任务是什么?”
“坐着。”
“……坐着?”路明非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着昂热。
昂热的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你的任务就是在拍卖会露个面。一些家族听说你杀死了青铜与火之王,想看看你的样子。本来我作为校长应该帮你拦下来的,结果秘党那边施压了,说你这位S级屠龙英雄必须露面。”
路明非听懂了。
不是要她做什么,而是要她出现在那里。让那些人看看,诺顿的击杀者长什么样,让那些家族确认——那个在芝加哥一役中屠杀了青铜与火之王的S级学生,确实存在。
“原来如此。”路明非点了点头,语气轻松了不少,“露面就露面吧,没事,就当学习了。”
昂热看了她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他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张黑色的卡片,递到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银行卡,纯黑色的卡面,只有一个烫银的标识和一行小字。
“这是任务经费,二百万。”昂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这是今天的午餐钱”,“看中什么就买什么吧,学校报销。”
路明非盯着手里的黑卡看了两秒钟,然后抬头看着昂热,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学校真不错!”
她说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仆装,拽了拽裙摆,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过我穿这身衣服不合适吧?”
“已经准备好了。现在我们先去换身衣服,再去拍卖会。”
路明非松了一口气,把黑卡小心地收进裙子的暗袋里,和房卡放在一起。
玛莎拉蒂在街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芝加哥的天际线在车窗外交替出现又消失。路明非靠着座椅,感受着真皮座椅的柔软和发动机低沉的声音,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就在这时,昂热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的安静。
“明非,介意我抽支烟吗?”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昂热。老人的手已经伸向了西装内袋,动作带着一种习惯性的自然,似乎已经默认了她会同意。
路明非干脆利落地回答:“介意。”
车内安静了一瞬。
昂热的手指停在烟盒上,侧头看了路明非一眼。他的表情很微妙,不是尴尬,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意外。他活了130年,邀请过的学生也好,同僚也好,下属也好,大多数人都会说一句“不介意”,哪怕他们其实不太喜欢烟味。
但路明非说了介意。
直接,干脆,没有任何修饰。
昂热看着路明非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忽然笑了。
不是他平时那种优雅的、得体的、精心计算过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角的细纹微微加深,银灰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温暖的底色。
到了昂热这种130岁的年纪,他见过太多的人,听过太多精心修饰过的话,看过太多察言观色后做出的反应。他太清楚“不介意”这三个字背后有多少是客气、多少是讨好、多少是不敢拒绝。
比起那些,他更喜欢真诚的学生。
当然,也只包括学生。
“那听明非的。”昂热把手从西装内袋的位置移开,重新搭回方向盘上。
路明非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谢谢校长。”
车内重新安静下来,但这次的安静和之前不太一样,多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感。
过了一会儿,昂热又开口了。
“你喜欢快车吗?”
路明非听到这个问题,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某个开关,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马尾也跟着晃了一下,“喜欢!”
她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特别喜欢!”
昂热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今天教你一个技巧。”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问是什么技巧,就感觉座椅猛地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不对——不是座椅在推她,是车在加速。
窗外的风景开始变得模糊,不是车速变快的那种模糊,而是整个世界的节奏都变慢了。街道上的行人变成了静止的画,飞鸟定格在天空中的某个位置,连风都像是凝固了一样。
但玛莎拉蒂在动。
确切地说,玛莎拉蒂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速度在动。
路明非转过头看向昂热。
老人的眼睛变了。
那双平时温和的眼眸此刻燃烧着金色的光芒——黄金瞳。
时间零。
言灵。不是加速自己,而是减速世界。
在昂热的时间零里,一秒钟可以被拉伸成五十秒,而他的速度依然是正常的速度。所以在被减速的世界里,他快得像是在瞬移。
窗外的芝加哥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带,建筑物的轮廓被拉成长长的线条,路灯的光变成了一道道金色的轨迹。玛莎拉蒂像是一支黑色的箭,在被拉伸的时间中穿行,安静、精准、致命。
路明非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加速跳动,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兴奋。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安全带,脚趾在皮鞋里蜷缩又张开,铃铛因为车身的震动发出连绵不绝的细碎声响。
“好快!”路明非的声音在时间零的领域里听起来有些奇怪,像是被拉长了一样,但语调里的兴奋清晰得像是写在脸上,“爽!”
“抓紧。”昂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顽童式的得意,“顺便说一句,我上次这么开的时候,副驾驶坐了个人,下车之后他亲了地面三下。”
路明非下意识地抓紧了安全带。
下一秒,玛莎拉蒂在一道弯道上划出一个完美的弧线。轮胎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擦痕,整辆车像是一只贴着地面飞行的黑色猎鹰,在时间零的领域里划出一道优雅的轨迹。
“啊——!”路明非叫了一声,但不是尖叫,是一种混杂着惊吓和惊喜的、类似于坐过山车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弯道过后,车速依然没有减。
路明非靠在座椅上,马尾被惯性甩向一侧,猫耳在风中微微颤抖。她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安全带,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
“校长!”她在呼啸的风声和引擎的轰鸣声中大声喊道,“你平时就这么开车的吗?!”
昂热没有回答,但他的黄金瞳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窗外的世界还在被拉伸,玛莎拉蒂在时间零的领域中飞驰,路明非的铃铛声在车内回荡,清脆而急促,像是某种欢快的节拍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时间零的领域里,时间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了——玛莎拉蒂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窗外的风景重新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行人的动作变得连贯,飞鸟继续在空中飞翔,风又回到了车窗边。一切都像是被人按下了播放键,世界从凝固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昂热的黄金瞳熄灭了,那双眼睛重新变得温和而平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路明非知道发生过,因为她还在喘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肾上腺素还没退下去,心跳依然快得像是刚跑完八百米。
“好玩吗?”昂热问,语气平淡,但眼角有一个藏不住的笑意。
路明非大口地喘了两口气,然后转过头看着昂热,眼睛里亮得像是装了灯,“好玩!校长你太厉害了!”
昂热谦虚地摆了摆手,“一百三十年的驾龄,总要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你要是活到我这个岁数,也能学会。”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别学我抽烟就是了,反正你不让。”
玛莎拉蒂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路明非透过车窗看出去——不是商场,不是服装店,而是一栋看起来很有历史的私人会所,门口站着穿着制服的门童,玻璃门后面是暖黄色的灯光和低调而奢华的内饰。
“到了,”昂热解开安全带,“衣服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