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拍卖会
一个小时后的芝加哥,阳光正好。
市政歌剧院门前的台阶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暖白色的光泽,石柱投下笔直的阴影,像是精心排布的琴键。十几级台阶从人行道一路延伸到高大的拱门前,深红色的地毯从拱门内一直铺到台阶最底层,被无数双鞋踩过之后依然鲜艳得不太真实。入口上方,烫金的歌剧标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两侧的石雕天使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群,表情是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慈悲。
一辆黑色的玛莎拉蒂稳稳地停在了台阶前。
引擎熄灭的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怕惊扰了这座建筑的百年沉静。车身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和歌剧院古典的砂岩立面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话——一个是工业时代的巅峰之作,一个是文艺复兴的美学结晶。
门口的人群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的。
穿着晚礼服的贵妇们停止了交谈,手里的扇子停在半空中;西装革履的绅士们放下了刚举到唇边的香槟杯,目光越过杯沿望了过来;几个记者模样的年轻人下意识地端起了相机,闪光灯的预充电源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同一个方向。
主驾驶的车门打开了。
昂热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午间的阳光正好落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每一根发丝都像是在发光。他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面料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低调的纹理质感,白衬衫的领口挺括得像是刀裁的,深灰色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领带夹是一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卡塞尔学院的校徽,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藏进了西装的阴影里。
他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上的人群,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像是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年的老人应该有的那种从容和矜持。
然后他转过身,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所有人的呼吸都慢了半拍。
一只藏青色的高跟鞋先踏了出来。
鞋跟不高不矮,刚好是那种既能拉长腿部线条又不会让人觉得过于张扬的高度。缎面的鞋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鞋尖有一枚小小的蝴蝶结装饰,简洁而不失精致。
然后是裙摆。
藏青色的礼服裙摆从车门内流淌出来,面料是垂坠感极好的缎面材质,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蓝色和紫色之间的微妙色调——像是暮色初临时分天边最后那一抹光,深沉、内敛,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华美。
最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了。
路明非站定在玛莎拉蒂旁边,藏青色的礼服裙摆在她身后收拢,像是某种优雅的鸟类收起了翅膀。
她今天和女仆装的时候判若两人。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礼服,是她的头发。
原本扎成马尾的头发被全部盘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发髻。发髻并不算规整,有几缕碎发自然地散落在耳际和颈侧,反而多了几分慵懒的美感。发髻的正中央斜斜地别着一枚发饰——一片金灿灿的银杏叶,叶脉的纹路清晰可见,叶片的边缘微微翘起,像是刚从树上飘落下来,正好落在了她的发间。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巧的银杏叶耳钉,和发饰的材质一样,都是哑光的金色。脖子上没有戴项链,锁骨间干干净净,只在右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银色手链。
她的脸上化着淡妆,眉毛修得干净利落,睫毛微微翘起,嘴唇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成熟了两三岁,但又不失少女的清新感。
路明非站在车门旁边,微微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阶上的人群。
她的表情很淡,不笑也不冷,嘴角有一个极小的弧度,看起来既不是讨好式的微笑,也不是拒人千里的冷淡,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脊背挺得很直,肩膀自然地展开,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散发着的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我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的气质。
台阶上的人群在短暂的沉默之后,开始窃窃私语。
“那是谁?”一个穿着酒红色长裙的中年女人用手挡住嘴,侧过头问身边的同伴,声音虽然压低了,但还是能被旁边的人听到,“昂热的女儿?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女儿?”
“看着一点也不像英国人啊。你看她黑发乌眸,五官是典型的东方轮廓,分明就是亚洲人长相。”她旁边的同伴端详着路明非,皱了皱眉,“昂热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不知道?”
“别瞎猜了,”另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插了进来,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知道内幕”的笃定,“那就是路明非,卡塞尔学院的那个S级,杀死了青铜与火之王的那个。”
这句话像是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
“就她?”一个年轻男人靠在廊柱上,上下打量着路明非,嘴角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看起来也没多厉害嘛,瘦瘦小小的,能杀死龙王?我怎么那么不信呢。”
“你信不信不重要,事实就是人家做到了,”旁边有人接话,语气算不上友好,但也算不上敌对,更多的是一种客观陈述,“反正秘党那边的报告是这么写的,你要不信去找秘党理论去。”
“我上我也行,”那个年轻男人嗤笑了一声,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不服气,“不就是运气好吗,说不定是赶上了龙王虚弱的时候。要是我在场,我也能——啊!”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踩了一脚,踩他的人是一个年长的女人,穿着墨绿色的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看起来端庄又典雅。她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脚,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少说话,多看看。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年轻男人捂着被踩的脚,表情扭曲着,但确实没有再说话了。
周围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这个小插曲而停止。
“卡塞尔学院的S级吗?就这?”一个穿着粉色套装裙的年轻女人撇了撇嘴,目光在路明非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我还以为S级得有三头六臂呢,没想到就是个小姑娘。气质倒是还行,但这身打扮也太素了吧?银杏叶?什么审美啊。”
“我觉得挺好看的啊,”她身边的男伴不以为然地耸了耸肩,“不张扬,也不寒酸,刚刚好。”
“你说得好像你很懂一样,”女人翻了个白眼,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又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我是不懂,但我长眼睛了,”男人笑了笑,看路明非的眼神里多了一些好奇,“你看她挽着昂热胳膊的那个动作——不紧不慢,不卑不亢,既没有那种‘抱大腿’的谄媚感,也没有那种‘我才是主角’的傲气。就是很自然地、很得体地站在那里。这个年纪能做到这个程度,不简单啊。”
“你在夸你女儿呢?”女人没好气地说。
“我女儿要是有这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男人诚实地回答。
台阶最上方,一个穿着深蓝色燕尾服的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烫金的名单,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路明非身上。他眯着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低下头,在上面写了点什么。
路明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她站在玛莎拉蒂旁边,右手搭在昂热的小臂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一样。她的目光平静地掠过台阶上的人群,没有刻意回避任何人的视线,也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超过一秒。那种感觉就像是走在一条人来人往的街上,她知道周围有人在看她,但她并不在意,也不会因此改变自己走路的节奏。
“走吧。”昂热偏过头,声音不大,刚好能让路明非听到。
路明非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人从车门旁边迈开步子,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前五级台阶走得平稳而自然,路明非的高跟鞋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昂热皮鞋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节奏感。周围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从各个角度、各个方向投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赞许的,有不屑的,有中立的,也有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目的的。
议论声还在继续,但路明非的注意力已经不在那些声音上了。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有的轻得像羽毛,有的重得像铅块,有的尖锐得像针尖,有的柔和的像棉花。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并没有感到那种想象中的压迫感。
不是因为她不敏感,而是因为有人教过她怎么处理这些目光。
她和昂热走过最后一层台阶的时候,门口的燕尾服老者微微欠身,恭敬地说了一句:“昂热先生,中午好。”
昂热点头回礼,脚步没有停下,直接从正门走了进去。
剧院的内部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穹顶上画着一幅巨大的天顶画,描绘的是希腊神话中阿波罗驾驭太阳车的故事。画中的神祇们姿态各异,衣袂飘飘,在蓝天白云的背景下显得格外壮丽。大厅的四周摆放着几尊大理石雕塑,都是些经典的希腊神像,灯光从雕塑的底部向上打,在雕像的脸上形成了明暗对比强烈的阴影。
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大理石,踩上去有一种坚实而微凉的感觉。大厅的正中央是一座巨大的旋转楼梯,楼梯的扶手是白色的,栏杆是黑色的,黑白对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路明非挽着昂热的胳膊走过大厅,她的蓝色高跟鞋在暗红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开来。
“明非,”昂热的声音突然响起,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害怕吗?”
路明非侧过头看了昂热一眼,然后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是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还行。零教过我,在不同的场合,要选择展现不同的形象,不能让人欺负了。”
昂热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着路明非,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是一种……欣慰。
“零教你的?”昂热问。
路明非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些,“嗯。她说在那些地方,有人会想看你出丑,有人会想占你便宜,有人会想利用你,所以你一定要学会怎么让人忌惮你。”
昂热笑了一下。
“看来你学得很好,明非。”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赞许,“零同学,平时不爱说话,但看人看事很准。她教你的东西不会有错。”
路明非听到这句话,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内场的门口。
两扇厚重的木门半开着,门内是一片黑暗——不对,不是黑暗,是灯光还没有亮起来造成的昏暗。透过门缝能看到内场的轮廓,一排排红色的座椅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前方,座椅之间的走道铺着深色的地毯,舞台上的幕布垂落着,深红色的天鹅绒在从某个角落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暗暗的光泽。
内场的灯是关的。准确地说,是还没有到开灯的时候。拍卖会的正式环节还没开始,内场只开了安全出口的指示灯和舞台边缘的一排地灯,光线昏暗而暧昧,像是某种仪式开始前的准备阶段。
昂热停下脚步,松开了手臂。
路明非感觉到小臂上一轻,老人的手从她的手腕处移开,然后那只手伸了过来——不是握手,不是拥抱,而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动作。昂热的手指落在她发髻边那片银杏发饰上,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叶脉的位置,像是在确认它有没有歪,又像是在调整一个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的角度。
动作自然得不像是一个活了一百三十多岁的老人,而是一个普通的、会关心孙女有没有打扮好的爷爷。
“我先去找个老朋友聊两句,”昂热收回手,声音温和,“你先找个位置坐着。”
路明非点了点头,“知道了,昂热校长。”
昂热转身走了。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深灰色的西装在昏暗的走廊里划过一道利落的线条,皮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有节奏的响声,一声比一声远。
路明非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身,提着裙摆,跨过了内场的门槛。
门开的一瞬间,一股混着檀木、皮革和香水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
内场很大,大到路明非一眼看过去,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一个小型体育场。舞台在正前方,巨大的深红色幕布垂落下来,幕布上的褶皱在灯光的照射下形成了明暗交错的光影效果。舞台上方悬挂着几排灯架,灯架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颜色的灯光设备,此刻只有一小部分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把整个舞台照得像是一个被琥珀包裹住的梦境。
舞台下方是一排排座椅,座椅是暗红色的天鹅绒面料,扶手是实木的,每一排座椅之间的距离宽得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座椅的排列呈扇形,从舞台前方一直延伸到后方,一层比一层高,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弧形。
路明非走进内场的时候发现——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
不是比喻,是真的亮着。
金色的光芒在昏暗的内场中此起彼伏,像是一片被倒置在座位上的星空。有的黄金瞳明亮如炬,隔着十几排座椅都能看清瞳孔周围那圈金色的光晕;有的黄金瞳黯淡如萤,只在你仔细看的时候才能捕捉到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有的黄金瞳在缓慢地扫视四周,金色的光芒划过昏暗的空间,留下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光轨;有的黄金瞳则安安静静地停留在某个方向,像是一颗颗被钉在夜幕上的星星,一动不动。
路明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金色的“星空”,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好壮观”,而是——
这些人不累吗?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快速扫过那些金色的瞳孔,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开黄金瞳是需要消耗精力的,就像跑步需要消耗体力一样。短时间开一会儿也就算了,现在拍卖会还没正式开始,灯光效果挺好的,又不是看不清东西,开什么黄金瞳啊?
路明非在心里叹了口气,第二个念头跟着冒了出来——
是买不起电了还是怎么的?
她想起零以前跟她说过的话:“在混血种的社会里,展示黄金瞳是一种身份的表达方式。血统越纯正,地位越高,黄金瞳就越亮。所以很多人会在公共场合故意亮着黄金瞳,就是为了告诉别人‘我很强,别惹我’。”当时她还觉得这个行为挺中二的,现在亲眼看到一片人齐刷刷地开着黄金瞳坐在昏暗的剧场里,她只觉得这个画面有一种说不出的……荒诞感。
像是在开什么奇怪的主题派对。
路明非轻轻吐了一口气,把那句“买不起电”的吐槽咽回了肚子里,然后迈开步子往座椅区走去。
高跟鞋踩在过道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微弱的声响,被周围嘈杂的人声和衣料摩擦声完全盖住了。她沿着过道一路往后走,目光在座椅的编号上快速扫过,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自己应该坐在哪里。
这场拍卖会的座位安排是分区的。最前面几排是VIP区,坐的是那些最有头有脸的人物,比如秘党的核心成员,各大混血种家族的族长,还有一些手里握着重要资源的实权人物。中间的区域是普通嘉宾区,坐的是那些有头有脸但还没到“最有头有脸”程度的人,以及各个家族派来的代表。最后的区域——也就是最后三排——是留给那些跟拍卖会没什么直接关系的人的。
路明非直接走向了后三排。
不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配坐前面,而是因为她很清楚自己今天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露面,让该看到的人看到,然后走人。坐在前面除了会被更多的人盯着看之外,没有任何意义。坐在后面反而方便,离出口近,想走的时候抬腿就能走。
她挑了后三排正中间的一个位置,靠着过道,视野不算最好,但胜在方便进出。
坐下的时候,裙摆在暗红色的天鹅绒座椅上铺展开来,藏青色的缎面和暗红色的天鹅绒形成了一种低调而高级的色彩对比。她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裙摆整理好,确保不会被人踩到,然后把那双蓝色高跟鞋并拢,在座椅下方放好。
坐下来之后,路明非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观察周围的环境,而是抬手招来了侍者。
剧院的侍者穿着白色的燕尾服,手里端着银色的托盘,穿梭在座椅之间的过道上,为嘉宾们提供酒水服务。路明非招手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侍者正好端着托盘从她旁边经过,看到她的手势,立刻停住了脚步。
“女士,需要什么?”侍者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恭敬。
路明非看了他托盘上的东西一眼——上面有几杯香槟,几杯红葡萄酒,几杯白葡萄酒,还有几杯橙汁和几瓶矿泉水。
“两杯红茶,谢谢。”路明非说。
侍者微微愣了一下。
来这种场合的人一般都点香槟或者葡萄酒,点红茶的不是没有,但确实不多。不过他的职业素养让他很快就收起了那片刻的迟疑,微微欠身说了一句“请稍等”,然后端着托盘走开了。
路明非靠回座椅上,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随意地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但不散漫。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舞台上,看着深红色的幕布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没有波澜的湖水。
周围的人时不时会瞥她一眼。坐在她左前方的一个中年女人回头看了她三次,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长;坐在她右边隔了两个座位的一个年轻男人一直在用余光扫她,频率高到路明非都快以为他脖子抽筋了;还有后排的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眼镜戴在鼻梁上,下巴微微抬起,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落在路明非的后脑勺上,一动不动地看了整整一分钟。
路明非能感觉到这些目光,但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舞台,呼吸平稳,手指在扶手上偶尔轻轻敲两下,像是在心里打着某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拍。
大约过了几分钟,那个白衣侍者端着托盘回来了。托盘上放着两杯红茶,茶杯是白色的骨瓷杯,杯身上绘着金色的花纹,茶托是同款的白色骨瓷,上面放着一把小银勺。茶杯里冒着袅袅的热气,红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带着一种淡淡的佛手柑的清香。
“女士,您的红茶。”侍者把两杯茶轻轻放在路明非旁边的空座位上——因为后排的空位很多,她旁边两个座位都是空的——一杯放在她右手边的位置上,另一杯放在她左手边的位置上。
路明非端起右手边的那杯红茶,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茶的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红茶的涩味和佛手柑的清香在口腔里慢慢化开,口感醇厚而温润。她放下茶杯,用手指把茶托上的小银勺拨正,然后靠在座椅上,继续看着前方的舞台。
一杯是自己的,一杯是留给昂热的。
她不知道昂热什么时候回来,也不知道红茶到时候会不会凉。但她觉得老人家聊完天回来,有一杯茶放在那里等着,总归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内场里,黄金瞳的光点还在暗红色的座椅间闪烁,像一片沉默的、燃烧着的星海。路明非坐在最后几排,藏青色的礼服在昏暗中几乎融入了座椅的颜色,只有银杏发饰和那双蓝色高跟鞋在壁灯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小片光。
索斯比拍卖会的正式环节,很快就要开始了。
番外·平行世界(1)
零是被一阵温热的触感惊醒的。
不是冰冷的空气,也不是宿舍里惯有的寂静,而是有人轻轻抱着她,手臂环在她的腰侧,力道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依赖,额头抵在她的颈窝,呼吸均匀又温热,拂过她脖颈的皮肤,带着淡淡的、像海盐混着阳光的干净气息。
零的睫毛颤了颤,素来淡漠的眼眸缓缓睁开,没有丝毫睡意朦胧的慌乱,只有极致的冷静与警惕。
她微微偏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抱着自己的人。
那是一个女生。
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睡裙,长发散落在枕间,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侧脸的线条柔和又干净,此刻闭着眼睛,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看起来毫无防备。
零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压低了几分。她从不允许任何人未经允许靠近自己,更别说躺在同一张床上,用如此亲昵的姿态抱着她。
她抬手,轻轻晃了晃女生的肩膀,动作不带一丝温度。
女生被晃得皱了皱眉,慵懒地蹭了蹭她的颈窝,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与软糯,还有几分被打扰的不满:“零,大早上的,你干嘛呀……我还困着呢。”
“你是谁。”
零的声音平淡无波,却透着刺骨的冷淡,没有一丝情绪,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空气中,“为什么会在我的床上。”
怀里的人动作顿住了。
女生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刚睡醒时蒙着一层水雾,迷茫又懵懂,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零,愣了好几秒,才揉了揉眼睛,一脸不解:“我是路明非啊,零,你睡糊涂了?”
路明非?
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的冷淡更深,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我认识的路明非,是男生。”
不可能有错。
那个总是缩在人群后面,眼神里带着怯懦与衰颓的少年,是路明非。
眼前这个眉眼温柔、身形纤细的女生,和她记忆里的路明非,没有半点重合的地方。
路明非这下彻底清醒了,她撑着身子坐起来,白色睡裙滑落肩头,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看着零冰冷又陌生的眼神,心里莫名一慌,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委屈:“零,我真的是路明非啊,你别闹好不好,再这样我要告诉麻衣姐和恩曦姐了。”
麻衣姐,恩曦姐。
这两个称呼,让零的眼神微微一动,却依旧没有缓和。她认识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可眼前的女生,却用如此熟稔的语气提起她们,仿佛她们本就该是她的熟人。
“我不认识你。”零摊开手,姿态淡漠,语气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你不是我认识的路明非。”
路明非看着她全然陌生的模样,彻底懵了,她伸手想去碰零的额头,却被零不动声色地避开。她只好收回手,挠了挠头,满脸困惑:“你是做噩梦了?还是……失忆了?”
零没有再回应她的话,只是沉默地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她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指尖飞快地按下一串号码,拨通了陈墨瞳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通,那头传来诺诺带着困意的、慵懒的声音,还夹杂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烦:“零?大清早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来一趟我的宿舍。”零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现在?”诺诺打了个哈欠,却还是听出了零语气里的不对劲,瞬间收敛了睡意,“好,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零转过身,靠在桌边,冷冷地看着坐在床上的路明非。
路明非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只好乖乖地坐在原地,不敢再说话,只是时不时偷偷看零一眼,心里满是不解与委屈,她明明什么都没做,零怎么就突然不认识她了。
不过几分钟,宿舍门就被敲响了。
零走过去打开门,诺诺穿着一身休闲的睡衣,头发随意地挽着,快步走了进来,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怎么了零?到底出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诺诺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路明非。
女生穿着白色睡裙,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眉眼乖巧,正怯生生地看向她。
诺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零,又看向路明非,开口问道:“这位是?你新认识的朋友?”
不等零说话,路明非就立刻扬起笑脸,朝着诺诺挥了挥手,语气熟稔又亲切:“诺诺姐,零不知道怎么了,一大早就说不认识我了。”
诺诺姐?
诺诺更是一头雾水,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女生,语气带着明显的疑惑:“小妹妹,你是谁啊?我们认识吗?”
“我是路明非啊,诺诺姐。”路明非一脸认真地说道,眼神里满是不解,“你怎么也不认识我了?”
路明非?
诺诺瞳孔微缩,脸上的疑惑瞬间变成了震惊,她猛地转头看向零,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路明非?零,她说是路明非?开什么玩笑,我师弟明明是个男生,怎么可能是个小姑娘!”
路明非看着两人震惊又陌生的神情,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她攥了攥身上的睡裙,指尖微微泛白。
一个荒诞却又唯一的念头,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冒了出来。
“难道……我穿越了?”
诺诺回过神,走到床边,环顾了一圈宿舍,语气笃定:“这间宿舍一直只有零一个人住,从来没有第二个人,更别说你了。”
路明非不再说话,她翻身下床,在零的床头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她指尖颤抖地按下解锁键,点开了相册,然后拿着手机走到零和诺诺面前,把屏幕递到她们眼前。
第一张照片,是生日派对的场景。
画面里,零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脸色依旧淡漠,却没有拒绝身边人的打闹,酒德麻衣慵懒地靠在沙发上,苏恩曦手里拿着蛋糕,笑得眉眼弯弯,而站在中间的,是穿着小礼裙的自己,脸上沾着奶油,笑得眉眼弯弯。
第二张照片,是自己坐在零的腿上,两人面对面,零手里拿着一小块蛋糕,正轻轻喂到自己嘴边,零的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自己则一脸幸福。
照片里的场景无比真实,照片上的零,和眼前的人一模一样,酒德麻衣和苏恩曦的模样,也分毫不差。
零和诺诺看着照片,瞬间陷入了沉默。
空气变得格外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诺诺率先打破沉默,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身边的零,压低声音问道:“零,你怎么看?这照片……不像是假的。”
零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久久没有移开。
照片里的自己,眼神里的温柔是她从未有过的,可那眉眼、那神态,的的确确就是她。而照片里的女生,眉眼间的某些神态,竟隐隐和那个衰仔路明非,有几分微妙的相似。
“叫人。”零收回目光,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淡漠,“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诺诺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好,把你那个师弟叫出来,让他们两个见一面,就什么都清楚了。”
“零,你联系楚子航、夏弥。”诺诺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安排着,“我联系苏茜、恺撒,还有芬格尔,所有人都去食堂集合吧,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说完,诺诺先拨通了路明非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头传来男生路明非睡眼惺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沙哑:“师姐?大清早的,干嘛呀……我还在睡觉呢。”
“师弟,别睡了,出事了,赶紧出来,还有把芬格尔也叫上。”诺诺的语气格外严肃,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啊?出事了?”男生路明非瞬间清醒了几分,“师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来了就知道。”说完,诺诺挂断,又拨通恺撒的通讯。
另一边,零面无表情,逐一给楚子航、夏弥发送集合消息,言简意赅,令二人即刻前往食堂。
“我先回宿舍喊上苏茜,直接去食堂等你们。”诺诺说完,转身快步离开宿舍。
房间里只剩零与女版路明非两人,气氛安静又微妙。
路明非攥紧睡裙下摆,局促又不安,小声开口:“零,能不能借我一身衣服?一直穿着睡裙,出门不太合适。”
零抬眸看她,沉默几秒,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柜中皆是素净简约的衣物,她从中取出一件干净素雅的白色连衣裙,递了过去。
路明非接过裙子,小声说了句“谢谢”,抱着裙子,快步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被轻轻关上,零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又低头看了看手机里还未熄灭的照片,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生模样的路明非,到底是谁?
而她所在的世界,又是怎样的?
番外·平行世界(2)
路明非换好那身白色连衣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零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女生把长发随意地拢到耳后,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脚上穿着零递给她的白色帆布鞋,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得像清晨的第一缕光。她抬起头,对上零那双冷淡的眼眸,咧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带着笑容。
“走吧,零。”路明非声音轻快,像是完全忘记了刚才被当成陌生人的不愉快。
零没有应声,只是侧过身,抬步往外走。
路明非立刻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忽然伸手拉住了零的手腕。零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向那只抓住自己的手,指节分明,指尖微微泛凉,却握得很紧,像是怕她跑掉一样。
零没有甩开。
路明非察觉到她没有拒绝,胆子大了些,五指顺着她的手腕下滑,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掌心相贴。温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活生生的、柔软的暖意。
零依旧没有看她,目光平视前方,步伐不快不慢,任由她牵着。
两个人就这样穿过宿舍楼的走廊,下了楼梯,走进了清晨的校园。
卡塞尔学院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青草和露水混合的气息,远处钟楼的尖顶被晨光镀上一层浅金色。路上零星有几个早起的学员,看到零的时候都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谁都认识这位真空女王,谁都清楚她生人勿近的气场。
可今天,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
卡塞尔学院早上的食堂人声鼎沸,混血天才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此起彼伏,路明非却像是完全没被周遭的喧闹打扰,拉着零快步走到早餐窗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琳琅满目的餐食,鲜活又雀跃。
零站在她身侧,身姿挺拔,周身依旧萦绕着淡淡的疏离感,周遭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她全然不在意,只是安静地陪着身边这个突然出现的、自称路明非的少女。明明是素来不喜与人亲近的性子,明明前一秒还对她充满戒备,可被她这样毫无芥蒂地牵着,那点温热的触感顺着手腕蔓延开来,竟让她生不出半点排斥的心思。
“零,你想吃什么呀?”路明非踮着脚尖,挨个看着窗口的餐品,语气里满是兴致勃勃,回头看向零的时候,眉眼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我不饿。”零淡淡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窗外,语气平淡。
路明非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和那边的零一样?”
她一边说一边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的无奈:“那我按照我对零的印象买了噢。”
不等零回应,她已经转身面向窗口,熟练地开始点餐。
“阿姨,要一个水煮蛋,一根油条,一份煎饺,一份烧麦,一杯牛奶,一杯豆浆,再来两份白粥……啊对了,还要两个肉包子。”
她一口气点了一堆,全是中式的早餐,热腾腾的,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窗口的阿姨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小姑娘,你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吗?”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零,眉眼弯弯的:“两个人吃,我姐姐胃口不好,我要让她多吃点。”
“姐姐”这个词,让零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路明非端着满满两大餐盘转过身,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专门给零挑的。其中一个餐盘上面整整齐齐地放着水煮蛋、油条、烧麦、煎饺、牛奶和豆浆,种类多得像是在摆宴席。
零看着餐盘里堆得满满的早餐,沉默不语,却还是跟着路明非走到了靠窗的餐桌旁。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路明非把装着水煮蛋、煎饺的盘子往零面前推了推,又把热牛奶放到她手边,这才心满意足地拿起豆浆,小口喝了起来。
“零,你不好奇吗?我和那边的你,到底是什么关系?”路明非咬着煎饺,含糊不清地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对面的零,满是期待。
零拿起牛奶,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说。”
“她是我的家人,是我的姐姐,也是我的舍友。”路明非说起另一个零,眼底满是笑意,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嘴上总是冷冷的,可对我特别好,每天都会叫我起床,还总摸我的头,把我照顾得特别好。”她微微歪头,把自己的额头往零的方向凑了凑,语气软糯,“现在,你也要摸摸我的头吗?。”
零的睫毛轻轻颤动,看着少女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向来冷静无波的心底,竟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涟漪。她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掌心轻轻落在路明非的头顶,指尖拂过柔软的长发,触感温顺又细腻。明明是从未有过的亲昵动作,她却做的格外自然,没有丝毫违和感。
指尖的温度传来,路明非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头被温柔轻抚的小海豚,满心欢喜。
就在这时,诺诺和苏茜并肩走进了食堂,两人一眼就看到了窗边格外显眼的两人。诺诺挑了挑眉,拉着苏茜快步走了过去,目光落在乖巧坐着的女版路明非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路学妹,以后可以这么叫你吧?毕竟和我那个师弟重名,总得区分一下。”
路明非连忙放下手里的筷子,乖乖站起身,对着两人弯了弯眉眼,声音清甜又礼貌:“诺诺姐,苏茜姐姐,早上好!”
苏茜看着眼前的少女,瞬间愣在了原地。她认识的那个路明非,永远缩在人群后面,总爱满嘴说烂话的衰颓少年。可眼前的女孩,穿着零的白色连衣裙,身姿纤细,眉眼干净乖巧,眼神真诚又亲近,主动打招呼的模样落落大方,仿佛她们本就是相识已久的熟人,和那个男生版的路明非,判若两人。
诺诺倒是大方,伸手想要揉一揉路明非的头发,笑着打趣:“路学妹,你也太可爱了吧,姐姐看了都要把持不住了。”
“我那边的诺诺姐,也总是这么说!”路明非笑着回应,眉眼间满是熟悉。
诺诺闻言,笑得更开怀了:“看来无论哪个世界,我的眼光都不会错。”
她转头看向身边依旧神色复杂的苏茜,扬了扬下巴,开口道:“走,我和苏茜先去买早饭,其他人应该也快到了,等大家都到齐了,再好好说这件事。”
苏茜最后看了一眼路明非,少女正对着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柔得不像话。苏茜收回目光,跟着诺诺走向早餐窗口,压低声音忍不住感慨:“她真的……和路明非完全不一样。”
“何止是性别不一样,整个人的气场都天差地别。”诺诺耸了耸肩,回头瞥了一眼窗边的两人,刚好看到路明非喝豆浆时,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豆浆渍,而向来冷漠的零,竟默默从口袋里拿出纸巾,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全程没有看路明非,表情依旧冷淡,动作却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路明非接过纸巾,对着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认真擦干净嘴角。
诺诺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更低,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但你有没有发现,这个路明非,身上有一种我那个师弟,从来都没有的东西。”
“什么?”苏茜疑惑地看向她。
“被爱过的底气。”诺诺缓缓开口,语气认真,“她眼里的自信、温柔、毫无保留的亲近,都是被人好好呵护过才有的样子,这是我们认识的那个路明非,这辈子都没有的东西。”
苏茜沉默了,她看着窗边那个眉眼带笑的少女,再想起那个永远怯懦自卑的少年,不得不承认,诺诺说的一点都没错。
没过多久,夏弥率先走进了食堂,她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零和陌生的少女,快步走过来,满脸惊讶地开口:“零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开玩笑呢,没想到真的有这么可爱的女生!”
路明非嘴里还咬着半个煎饺,腮帮子鼓鼓的,看到夏弥,眼睛瞬间亮了,含糊不清地挥手打招呼:“虾米,你终于来啦!”
“虾米?”夏弥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趣味,凑近了几分,“这是你给那个世界的我,起的外号?”
“对啊!”路明非用力点头,咽下嘴里的食物,笑得一脸开心,“我一直都这么叫她,她可喜欢了!”
“有品味,这个外号我喜欢。”夏弥毫不掩饰自己的好感,自然而然地坐到了路明非身边,两人很快就聊了起来,丝毫没有陌生感,仿佛早就认识。
又过了几分钟,楚子航和恺撒并肩走进食堂,楚子航依旧是一脸清冷的神情,恺撒则身姿挺拔,自带贵气,两人目光一扫,便看到了窗边的众人。而最后赶来的,正是男生版的路明非和芬格尔,两人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显然是被诺诺的电话从被窝里硬生生拽起来的。
[路明非]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在芬格尔身后,嘴里还不停嘟囔着:“师姐也真是的,大清早不让人睡觉,到底出什么大事了……”
话音刚落,他的目光就落在了窗边餐桌前,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正和夏弥说笑的少女身上,瞬间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伸手拽了拽身边芬格尔的衣角,声音都在发抖:“芬、芬格尔,我是不是没睡醒出现幻觉了?我怎么看到……看到一个女版的我?”
芬格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本慵懒的神情瞬间消失,眼睛亮得发光,掏出随身携带的相机,对着路明非就拍了几张,兴奋地大喊:“我的天!惊天大新闻!新闻部头条稳了!女版路明非,这波绝对能引爆整个卡塞尔学院!”
路明非看着和自己眉眼有几分相似,却全然陌生的少年,也满是错愕,喃喃自语:“原来这个世界里,我真的是男生啊……还真是挺神奇的。”
恺撒皱了皱眉,环顾了一眼喧闹的食堂,沉声道:“这里人多眼杂,这件事不宜声张,去食堂包间。”
众人没有异议,纷纷起身跟着恺撒往食堂内部的大包间走去。路明非自然地牵起零的手,零微微垂眸,看着两人相握的手,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走进宽敞的包间,恺撒抬手吩咐食堂工作人员,将各类早餐悉数送到包间里,很快,偌大的餐桌就摆满了餐食,众人依次落座,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诺诺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敲了敲桌面:“既然人都到齐了,那我们就开门见山,为了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提议,每个人都问一个问题,简单直接,快速理清情况,大家觉得怎么样?”
“我看行!”夏弥立刻举手附和,一脸好奇地看着路明非。
楚子航坐在一旁,神色清冷,沉默片刻,率先开口看向路明非,声音平静无波:“我先来,你可以说说,你在你的那个世界里,高中时期的经历吗?”
路明非闻言,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回想了一下,条理清晰地开口:“当然可以,楚师兄。我高一上学期的时候,为了参加星际争霸比赛,主动从高一上学期退学了,后来拿下了全球比赛的冠军,之后才重新回到学校读书。高二的时候去京城参加竞赛,在京城认识了夏弥,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也是从高二开始,我从婶婶家搬了出来,和零以及姐姐们住在了一起,一直到高三毕业。对了,高三毕业聚会的时候,赵孟华在电影向我表白,以及还有晓樯,也找我表白了。”
话音落下,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路明非]猛地从椅子上坐直身体,满脸震惊地看着路明非,声音都提高了八度,一脸不敢置信:“啥?!赵孟华?小天女苏晓樯?找你表白?!”
路明非看着他震惊到扭曲的表情,无辜地耸了耸肩,一脸坦然:“是啊,我也挺意外的,当时还吓了一跳呢,要不是诺诺姐出现及时,否则我和晓樯都不知道怎么离开。”
“我的天呐!这是什么神仙平行世界!”芬格尔拍着大腿,夸张地大笑起来,一脸同情地看向[路明非],“师弟,你看看人家师妹,这桃花运,这人生经历,比你彪悍一百倍啊!同样是路明非,差距怎么这么大!”
[路明非]嘴角抽搐,满脸挫败地瘫回椅子上,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心里满是酸涩:同样是路明非,凭什么另一个自己的人生,这么顺风顺水啊!
楚子航听完路明非的讲述,神色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微微点头,淡淡开口:“我问完了,下一个。”
番外·平行世界(3)
恺撒放下手中的咖啡,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金色的头发在包间柔和的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的语气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却比平时多了几分认真。
“你那个世界的卡塞尔学院也杀死过龙王吗?”
“有过。”她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在我的世界里,我杀死了青铜与火之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恺撒挑了挑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你杀了一条龙王?”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可下一句话却让整个包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是两条龙王,诺顿与康斯坦丁。”她顿了顿,补充道,“更准确地说,还有一条龙侍。”
死寂。
诺诺手里拿着的汤匙“当”一声掉进了碗里,她却浑然不觉,瞪大了眼睛看着路明非。夏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坐直了,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震惊。楚子航端坐着的姿态没变,但握着玻璃杯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芬格尔嘴里的包子差点没掉出来,他愣了好几秒,才机械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然后端起豆浆猛灌了一大口,像是被噎住了一样。
坐在对面的[路明非]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他瞪大了眼睛瞪得眼眶发酸,嘴巴微张了好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我杀了一条龙王把自己的四分之一的生命搭进去,另一个世界的我,一个看起来风一吹就能倒的小姑娘,杀了三条?其中两条还是龙王?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的这十几年,简直像个笑话。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女——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柔顺地垂在肩侧,眉眼乖巧得像只小兔子,此刻正端起豆浆小口喝着,表情淡然得仿佛刚才说的不是屠杀了龙王,而是早上吃了什么早饭。
恺撒沉默了片刻,随即缓缓勾起嘴角,那是一种认可又带着几分挑战的笑意:“看来,这位路明非的实力,比我们所有人都强。”
“我没问题了,下一个。”
苏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她的语气比恺撒温和许多,带着一种女性的细腻与谨慎:“路学妹,我可以问你,你的言灵是什么吗?”
路明非闻言,眼睛弯了弯,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语气轻快得像在和朋友聊天:“当然可以了,苏茜姐姐。”
“我的言灵是镜瞳。”
她说完,歪了歪头,目光转向[路明非],脸上带着好奇,“你们这边的路明非,言灵是什么?”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嘴巴开合了两三次,最后低下头,盯着面前的餐盘,恨不得把头埋进粥碗里。
芬格尔见状,干咳了一声,伸手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嘻嘻哈哈地打圆场:“路师妹啊,我们这边的路师弟呢,言灵暂时还没觉醒,不急不急,男孩子发育晚嘛——”
路明非却站了起来,她绕过半张桌子,走到[路明非]身边,微微弯腰,让自己和坐在椅子上的他平视,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安慰,而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路师兄,没事的,你的言灵也肯定会觉醒的。”
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很纯粹的笃定,好像她比他自己都更相信这件事。
[路明非]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谢谢。”
路明非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皱了皱眉,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不过,我的镜瞳和零的镜瞳不太一样。”
零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抬眸看向她。
“零的镜瞳只能复制一次,用完就没了。”路明非一边说,一边伸出一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但我的镜瞳复制一次之后,就一直保留。”
芬格尔手里的包子彻底掉在了盘子里,他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一个大大的O型:“这么变态吗?这不等于所有言灵都能用吗!”
路明非摇了摇头,表情认真得像个小老师:“芬格尔师兄,言灵的使用不在于多,在于精,我只是比较习惯用几个顺手的而已。”
“那你常用的言灵是哪几个?”芬格尔的声音都在抖。
“王权,时间零,冥照。”路明非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地数,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买了哪几样菜。
包间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芬格尔默默地把手里咬了一半的包子放回盘子里,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压惊,然后转过头,郑重其事地对着[路明非]竖起了大拇指,脸上的表情悲壮又诚恳:“师弟,要不你还是退群吧。”
[路明非]嘴角抽搐了两下,表情扭曲得像是吞了一只活青蛙。他看着对面的少女——那个顶着和自己相似眉眼、却活得像是开了挂的另一个自己——沉默了片刻,索性破罐子破摔,整个人往后一瘫,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行,我退,我退行了吧,反正我这个路明非也算是废了。”
他这话说得自暴自弃,语气里却没有真正的怨怼,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无奈。
路明非却忽然转过头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路师兄,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每个世界的自己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说这些不是为了和你比较,只是想让大家知道我是谁而已。”
她说完,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很干净的笑,像是春天里第一缕透过云层的阳光,不刺眼,却让人觉得温暖。
[路明非]愣愣地看着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诺诺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伸手拍了拍身边的[路明非]的肩膀,语气爽利又带着几分关切:“路师妹说得对,大家都别太较真,平行世界而已,各有各的活法,没必要拿自己跟别人比,比来比去多累啊。”
她转头看向[路明非],声音柔和了一些,“师弟你也是,别动不动就破罐破摔,你还没到废了的地步呢。下一个我来问。”
诺诺清了清嗓子,看着路明非,语气认真了起来:“路师妹,那你知道你是怎么来到这边的吗?”
路明非想了想,摇了摇头,表情有些困惑:“不知道。在我的记忆里,昨天我和昂热校长练完刀,回到宿舍,我那边的零帮我抹完药我们就睡了,然后醒来就在这边的床上了,身边就是你……是这边的零。”
她说“我那边的零”的时候,语气熟稔又亲昵,像是在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诺诺听完,垂头丧气地往椅背上一靠,叹了口气:“好吧,这条线索也断了。”
夏弥忽然开口,语气半真半假的,带着她惯有的狡黠与试探:“路明非,你就这么相信这边的我们吗?说不定我们会把你卖给秘党,然后得到一大笔钱呢。”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她忽然歪了歪头,声音软糯得像是裹了一层蜜糖:“那虾米,你不会的,对吧?”
她说“对吧”的时候,微微歪着头,长发从肩侧滑落,琥珀色的眼眸里全是信任和依赖,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猫在对着一只大猫撒娇。
夏弥瞬间愣住了。
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夏弥啊夏弥,想想楚师兄啊!这个路明非是女生啊是女生啊是女生啊!
可是没用。
那个被一个可爱的女孩子歪着头用软糯的声音叫“虾米”的杀伤力太大了,大到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全面崩盘,只能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巴巴的:“当、当然不会了,说什么呢。”
路明非笑得更开心了,转过头扫了一眼在座的所有人,语气笃定而坦然:“我相信你们,不管是哪个世界的你们,我都相信。”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仿佛信任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不需要理由。
夏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正常,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耳根却还是红红的:“问得差不多了……我没什么问题了。”
芬格尔也摆了摆手:“我也没有问题了。路师弟,你呢?”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包间里的人都看着他,没有人催促。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路明非,眼神里有一种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认真。
“你有弟弟吗?”
这个问题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诺诺疑惑地看着[路明非],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但路明非听懂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我有啊。”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地回答了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却让[路明非]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直直地看着路明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找到某个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路明非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包间里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诺诺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路明非,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追问。她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岔开了话题:“行了行了,问题问完了,先吃饭吧,早饭都凉了。”
芬格尔立刻心领神会,嚷嚷着“对对对先吃饭先吃饭”,伸手抓起一个包子就啃了起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这包子真好吃,有品位。”
夏弥也回过神来,连声附和,拿起筷子给路明非夹了一个煎饺,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路明非你多吃点,你看你瘦的,那边的零是不是没把你喂饱啊?”
路明非接过煎饺,咬了一口,笑得眉眼弯弯:“零对我可好了,是我长不胖而已。”
她说着,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零。
零坐在那里,从始至终几乎没怎么说话。
此刻她正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牛奶杯,侧脸的线条清冷又安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自己碟子里最后一个煎饺夹到了零的碗里。
“零,你也没吃多少,再吃一个。”
零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却拿起了筷子。
路明非看着零把煎饺送进嘴里,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然后才转过头,继续和夏弥聊天。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路明非]一个人沉默地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凉透了的包子,却一口都没咬。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路明非最后那句话。
“我有啊。”
那三个字说得云淡风轻,可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小魔鬼路鸣泽。
那个用最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的家伙,而在另一个世界里,这个少女也有一个弟弟。
可她的语气,为什么可以那么平静?
[路明非]咬了咬牙,把手里凉透的包子塞进嘴里。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每次出现时的样子,那个笑容灿烂、眼神却深不见底的男孩,每一次都是用“哥哥”叫他的。
哥哥。
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一个路鸣泽对着眼前这个路明非喊“姐姐”的吗?
[路明非]咽下嘴里最后一口包子,抬起头,看向对面正和夏弥说说笑笑的少女,阳光从包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连头发丝都在发着光。
她笑得毫无阴霾,像是从未被绝望吞噬过。
他忽然想到诺诺之前说的那句话——“她眼里的自信、温柔、毫无保留的亲近,都是被人好好呵护过才有的样子。”
被人好好呵护过。
路鸣泽,也会呵护人的吗?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端起面前的粥,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包间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芬格尔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了一包瓜子,一边磕一边八卦路明非那个世界的事,诺诺和夏弥也加入了聊天,苏茜偶尔插几句嘴,楚子航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听,恺撒端着咖啡时不时点个头。
只有零和[路明非],始终沉默。
芬格尔磕着瓜子,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衰样,忍不住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师弟啊,你要坚强。”
[路明非]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很坚强了。”他说。
语气像是刚参加完自己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