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这里不给睡觉
夏弥伸手接过冰淇淋,草莓的甜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散开,她咬了一大口,脸颊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校长好!”
楚子航也从吊舱里走了出来,站定之后微微颔首,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校长好。”
昂热摆了摆手,空着的那只手里竟然也举着一支冰淇淋——薄荷色的,上面还撒了一些彩色的糖粒。
“别紧张。”昂热笑了笑,语气随意得像在跟邻居家的小孩聊天,“今天我不是你们的校长,只是一个童心未泯的老人。”
夏弥眨了眨眼,原本因为见到校长而不自觉绷直的后背松了下来。
“我还以为校长会是什么古板老头呢,居然会吃薄荷味的冰淇淋?”夏弥凑近了一点,仔细看了看那支冰淇淋的包装纸,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惊喜,“薄荷味的很潮诶!这是他们新推的口味,我还没吃过呢。”
昂热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冰淇淋,薄荷色的奶油已经开始在阳光下微微融化,顺着蛋筒的边缘往下淌了一小截。他没有急着去擦,而是慢悠悠地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回味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更喜欢柠檬味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坦然的遗憾,“但是人年纪大了,常常遗憾在自己所剩不多的人生里新鲜事太少,所以要选最潮的尝一尝。”
路明非正埋头啃着自己那支草莓冰淇淋,听到这话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一点粉色的奶油。她歪着头看了昂热两秒钟,像是在认真消化这句话里的信息量,然后眨了眨眼,表情认真得像是在做阅读理解。
“那校长就是……老男孩?”
“噗——”
夏弥差点把嘴里的冰淇淋喷出来,赶紧用手背捂住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缓了好几秒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然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声音都在抖。
“老男孩?明非,真亏你想得出来!”
“难道不像吗?”路明非歪着头打量昂热,表情认真得像在鉴赏一幅画,上下看了一圈之后笃定地点头,“校长的气质就像那种会骑着机车、背上背着贝斯的老人,然后轰隆隆地从街上开过去,所有人都回头看。”
夏弥笑得更厉害了,但笑完仔细一想,居然觉得这个形容莫名地贴切。昂热站在那里,银发西装,气质矜贵疏离,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确实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属于年轻人的锋芒。她点了点头,语气真诚:“那种样子,好像确实很帅。”
楚子航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从摩天轮旁边纪念品商店买的几个小袋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夏弥和路明非身上掠过,最后落在昂热身上,眼底带着一种安静的、不打扰的注视。
昂热被两个女孩你一言我一语地评价了一番,非但没有不自在,反而笑得更开了。他把最后一口蛋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双手插进裤袋里,姿态散漫得像是一个翘班出来逛街的普通老人。
“好了,孩子们,”他微微侧了侧头,银灰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透亮,语气温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时间不要浪费在这种问题上。该去玩了,我可不想把整个下午都用来讨论一个一百四十岁老人的形象问题。”
路明非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冰淇淋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夏弥立刻把手里的草莓冰淇淋三口并作两口地吃完,眼睛亮得像星星:“那今天一定要玩一个遍!一个都不能少!”
夏弥左手拉住路明非,右手拽住昂热,带着两个人就往前冲。她跑起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整个人像一阵裹挟着草莓甜香的风,路明非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差点没站稳。
楚子航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大大小小三四个袋子,步伐不急不慢,目光落在那三个人的背影上。夏弥拉着昂热和路明非跑在最前面,路明非一边跑一边喊“等一下等等我鞋要掉了”,昂热被夏弥拽着袖子,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一个百岁老人陪同学生出游,更像是一个被孙女拖着走的、假装不情愿其实挺开心的爷爷。
四个人最先走向的是过山车。
那座过山车的轨道是鲜艳的红色,在湛蓝的天空下蜿蜒曲折,像一条巨大的金属蟒蛇盘踞在游乐园的正中央。远远地就能听到上面传来的尖叫声,一波接一波的,像海浪拍打礁石。
路明非站在过山车的入口处,仰头看着那个最高点——轨道在那里拧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然后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俯冲而下。她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袋子被攥得皱巴巴的。
“怎么了?害怕了?”夏弥凑过来,笑嘻嘻地看着她。
“不怕。”路明非嘴硬,声音却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我是S级。”
“S级也会恐高?”夏弥眨了眨眼。
“S级不会恐高。”路明非梗着脖子,脸不红心不跳地撒谎,“我只是在思考一个哲学问题——人为什么要花钱买罪受?”
“上车上车!”夏弥根本不给她继续思考的机会,拉着她就往排队区走。
过山车的座位是两两一排的,一根金属横杆把两个人固定在一起。路明非和昂热坐一排,夏弥和楚子航坐他们后面一排。昂热坐下之后很自然地检查了一下安全压杠,动作熟练得像是坐过无数次,银灰色的眼睛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路明非坐在他旁边,双手死死抓着压杠,指节发白。
“校长,”她的声音有点发抖,“你不紧张吗?”
“为什么要紧张?”昂热偏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笑,“我活了一百多年,坐过比这还危险的车。倒是你,脸色不太好。”
“我脸色很好。”路明非面不改色地嘴硬。
“你的嘴唇在抖。”
“那是在笑。”
昂热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过山车缓缓启动了,链条嘎啦嘎啦地拉着车体向上攀升,每上升一寸,路明非的呼吸就紧一分。她抬头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最高点,轨道在视野里不断延伸,天好像也跟着越来越亮了。
到了最高点的时候,整个六旗游乐园尽收眼底——彩色的帐篷、旋转的木马、排着长队的爆米花摊位、远处波光粼粼的小湖。风景好得像一张明信片,但如果有人问路明非她看到了什么,她大概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闭上了眼睛。
然后就是下坠。
风声灌进耳朵里,失重感从胃部蔓延到四肢,整个人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高空狠狠掼了下去。路明非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理智的、体面的、S级的矜持都在那一个瞬间被风撕碎了,她的嘴自己张开了,声音自己跑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昂热坐在她旁边,银灰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全部往后倒,银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没有尖叫,而是微微张着嘴,发出一种畅快的、酣畅淋漓的大笑,笑声被风吹散在轨道上空,断断续续的,却满满的都是愉悦。
后排夏弥的表现和昂热如出一辙,双手举过头顶,像坐过山车就应该这样坐一样,尖叫里带着笑,笑声里带着欢快的颤音,整个人像一枚被发射出去的小炮弹,轨道每翻转一次她就喊一声“哇——”——
而坐在她旁边的楚子航——
闭着眼睛。
不是那种淡定的、享受的闭眼,而是那种把眼皮抿得死紧、眉头拧成一个疙瘩、从表情到身体都在拒绝的闭眼。他的双手抓着压杠,指节的用力程度不输给前排的路明非,但他的嘴唇是抿着的,一声不吭,安静得像一座雕塑。
如果忽略掉他微微泛白的脸色,这座雕塑还挺有美感的。
过山车终于停稳的时候,路明非睁开眼,第一次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她瘫在座椅上,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干了的虫子,四肢软塌塌地摊开,藏青色的礼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发髻歪到了一边,银杏发饰摇摇欲坠地挂在几根头发丝上。
夏弥从后排探过身来,用手在路明非眼前晃了晃。
“明非?”
路明非的目光涣散了零点几秒,然后缓缓聚焦,盯着夏弥的手指看了两秒钟,用一种虚弱的、气若游丝的声音说:“我好像……看到耶稣了。”
“这里不给睡觉。”夏弥一本正经地摇了摇手指,然后伸手帮她把歪掉的银杏发饰摘下来,重新别好。
“我腿有点软。”路明非试图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夏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主动伸出手臂揽住路明非的腰,把人从座椅上扶了起来:“真拿你没办法,我扶着你吧。”
路明非靠在她身上,像一只挂在晾衣绳上的布偶猫,软绵绵的,没有骨头。她那双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音,每一步都不太稳。
昂热从过山车上下来之后,头发已经用不知道什么手法重新整理过了,又恢复成那副一丝不苟的绅士模样。他看了路明非一眼,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还好吗?”他问。
“很好,”路明非的声音还在飘,“特别好,前所未有的好。我觉得我现在可以再去坐一次。”
夏弥低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话的时候在抖。”
“那是在……回味。”
“行,那我们再去排一次?”
“夏弥你放过我吧。”
四个人在过山车旁边的长椅上休息了十分钟,路明非喝了大半瓶水才缓过来。然后他们又去玩了大摆锤——这次路明非没有嚎,而是全程闭着眼睛默默尖叫,声音闷在喉咙里,听起来像一只委屈的小动物。
海盗船她也玩了。
鬼屋她也进了。
旋转飞椅她也坐了。
跳楼机她本来不想上的,但夏弥说“来都来了”,路明非就上了。从跳楼机下来的时候她的发型彻底没了,银杏发饰被她攥在手心里,长发散落在肩上,看起来像刚经历了一场小型爆炸。
夏弥看着她这副模样,笑得蹲在了地上。
到了傍晚,游乐园里的灯光渐渐亮了起来,旋转木马的金色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四个人排着队上了旋转木马,路明非选了一匹白色的,夏弥选了一匹粉色的,楚子航选了一匹黑色的,而昂热——
他站在旋转木马的旁边,没有上去。
他只是站在围栏外面,手插在裤袋里,银灰色的眼睛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和慢慢转动的木马,嘴角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笑。彩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像是给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校长你不玩吗?”路明非骑在白色木马上,转过头朝他喊。
“你们玩。”昂热的声音不大,但在旋转木马的音乐声里依然清晰,“我看着就好。”
旋转木马转了十来圈,音乐停了,三个人从上面下来。路明非的高跟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拎在了手里,赤着脚踩在游乐园的地面上,脚趾沾了一些灰,但她完全不在意。白色的裙摆拖在地上,在暮色里像一小片流动的月光。
从游乐园出来的时候,路明非左手提着高跟鞋,右手被夏弥拉着,走路的姿势带着一种散漫的、疲惫的松弛感。她赤着脚走过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偶尔踩到一颗小石子就“嘶”一声,然后继续走。
夏弥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得像风铃:“这是谁家的小公主啊?光着脚走路,手里还提着水晶鞋?”
路明非有气无力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你家的,好不好?我感觉今天晚上要做噩梦了,梦里全是过山车。”
“害怕了?”夏弥歪着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种促狭的笑意,“记得来我房间哦,我的床够大。”
路明非似乎真的累到了极限,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脑袋一歪,直接靠在了夏弥的肩膀上。夏弥的肩膀不算宽,但路明非靠上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塌了下来,像是一把收拢了的伞,所有的力气都在这一刻卸掉了。
楚子航和昂热走在一排,走在最后面。
楚子航手里提着大大小小七八个袋子——有纪念品商店买的钥匙扣和毛绒玩偶,有游乐园里套圈赢的一个小恐龙,有路明非在半路上买的一个彩虹棒棒糖,还有夏弥在鬼屋出口处非要买的一个发光发箍。他两只手都占满了,但步伐依然稳健,腰背挺得笔直,把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拎出了一种拎武器的气势。
昂热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掠过那些花花绿绿的袋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今天辛苦你了,楚子航。”
“还好。”楚子航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声音平稳得像一潭静水。
“我给你们订了一辆车,”昂热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等会儿我还有事,就不送你们回酒店了。司机已经在停车场了,车牌号我发到你手机上。”
楚子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前方的路明非已经把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夏弥身上,脚步拖沓得像在走一段永远走不完的路。夏弥倒也没有推开她,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拎着自己买的那袋纪念品,走得稳稳当当的,嘴里还在碎碎念。
“明天你还起得来吗?”
“……”
“明非?”
“……”
“居然睡着了?站着睡着了?”
夏弥难以置信地偏过头,发现路明非靠在她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竟然真的就这么站着睡了过去。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冰淇淋,在暮色的光线下亮晶晶的。
夏弥愣了两秒钟,然后笑了出来。她笑得很轻很轻,像是怕吵醒肩膀上这个在游乐园疯玩了一下午、在过山车上嚎了一路、最后提着高跟鞋赤脚走出来的女孩。
“晚安,小公主。”夏弥小声说了一句,把路明非往自己身上拢了拢,然后抬起头看向暮色渐深的天空。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地往远处铺展开去,像一幅正在收笔的油画。游乐园里的灯光在身后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旋转木马的金色光芒、摩天轮的彩灯、过山车轨道上装饰的蓝色灯带,汇成一片温暖的、不眠的光。
楚子航走到夏弥旁边,沉默了片刻,然后无声地伸出手,把路明非手里攥着的高跟鞋袋子接了过来。
夏弥看了他一眼,笑了。
楚子航没有看她,只是把高跟鞋袋子挂在自己拎满东西的手指上,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依然平稳,表情依然端正,好像刚才只是顺手帮了一个小忙,不值得多说什么。
停车场边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等在了那里。司机站在车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色的制服,看到昂热走过来,微微欠了欠身。
昂热拉开后座的车门,夏弥小心翼翼地把睡着的路明非扶了进去,让她靠在后座的角落里,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叠了叠,塞在她脑袋底下当枕头。路明非在被挪动的过程中皱了皱眉,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翻了个身,继续睡。
楚子航把手里所有的袋子都放进了后备箱,然后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夏弥站在车门外,转过身看向昂热,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认真地说了一句:“校长,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昂热挑了挑眉。
“谢谢你陪我们玩。”夏弥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金色的灯光在晃。
她说完就转身上了车,没有给昂热回话的时间。
车门关上了,黑色的商务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暮色中的车流。尾灯亮起来的时候,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渐暗的天色里一眨一眨的。
昂热站在那里,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低下头,从裤袋里摸出那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薄荷味冰淇淋的包装纸。
他看了两秒钟,笑了一声,把包装纸折了两折,塞回了口袋里。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玛莎拉蒂,西装的下摆在晚风里轻轻摆了一下。车门打开又关上,引擎发动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一声压低了音量的叹息。
夜色笼罩下来,六旗游乐园的灯光在身后亮成了一片璀璨的海。
番外·平行世界(6)
食堂包间的人四散离去,[路明非]磨磨蹭蹭地走在校园小路上,脚步拖沓得像是灌了铅。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吹不散他心头乱糟糟的情绪,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早上发生的事,像一团缠死的乱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他一路低着头,避开路上来往的同学,缩着肩膀走回自己的宿舍。推开门,空荡荡的宿舍里一片安静,芬格尔急着赶课早就没了踪影,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积了点灰尘的地板上,显得格外冷清。
[路明非]靠在门框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翻涌得更厉害了。他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插进乱糟糟的头发里,指尖用力抓着发丝,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从被诺诺一个电话从被窝里薅出来,到食堂里看见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眉眼乖巧的女生,再到听着她云淡风轻地讲述自己的人生——拿星际争霸全球冠军、被人表白、亲手斩杀龙王、拥有超强的言灵、被身边所有人护着宠着……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不致命,却密密麻麻地疼。
凭什么啊?
他猛地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床上,双眼死死盯着天花板,烦躁地低吼了一声:“这都是什么事啊!”
同样都叫路明非,凭什么差距就这么大?
他忍不住一遍遍对比着自己和那个女孩。他怯懦、自卑、衰运缠身,永远缩在人群的最后面,像个透明人,在婶婶家忍气吞声,在学校里毫不起眼,来到卡塞尔学院,也依旧是那个一事无成的衰仔,言灵没觉醒,做事唯唯诺诺,连杀一条龙王都要付出四分之一的生命,活的小心翼翼,连抬头挺胸的底气都没有。
可那个女孩呢?她温柔、自信、耀眼,眼里带着被人好好爱过的光芒,身边有零无条件的呵护,有夏弥、诺诺她们真心相待,实力强悍,活得坦荡又明亮,被所有人信任、喜欢,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人群里的焦点。
明明是同一个名字,明明是同一个人,却活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样子。
羡慕。
铺天盖地的羡慕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甚至不敢去看那个女孩的眼睛,不敢听她平静地讲述自己的辉煌,每多听一句,心里的自卑就多一分。他也想活得那样耀眼,想拥有那样的实力,想被人放在心尖上宠爱,想不用再做那个永远躲在角落里的衰仔。
“哥哥,你也想要那个女孩一样的生活吗?”
一道清脆又带着几分蛊惑的少年声音,突然在安静的宿舍里响起,带着几分戏谑,又透着几分洞悉一切的慵懒。
[路明非]浑身一僵,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转头看向宿舍里唯一的椅子。
路鸣泽正翘着二郎腿,优雅又随意地坐在那里,一身精致的黑色小西装,白皙的脸上挂着惯有的、似笑非笑的表情,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像是藏着无尽的深渊,能轻而易举看穿他所有的心思。
[路明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满是抗拒和不耐,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生硬地吼道:“滚!”
他最不想面对的,就是这个总是在他最狼狈、最脆弱的时候出现的小魔鬼,更不想让他看穿自己心底那点不堪的羡慕和自卑。
路鸣泽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恶劣态度,轻轻晃着脚尖,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歪着头看向他,语气慢悠悠的,带着极致的诱惑:“别这么凶嘛哥哥,我可是真心实意想帮你。”
“只要哥哥把剩下四分之三的生命都给我,我就能让你变成她那样。”路鸣泽的声音放轻,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路明非]心底最柔软也最渴望的地方,“你也可以被所有人宠着、信任着,不用自卑,不用害怕,不用再缩在角落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以挺起胸膛,大大方方地告诉所有人你做过什么,活得耀眼又自信。”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路明非]梦寐以求的。
他的心脏狠狠一颤,指尖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心底的渴望疯狂滋生,可理智却在拼命拉扯着他。他死死盯着路鸣泽,咬着牙,语气依旧强硬:“我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吗?”路鸣泽轻轻笑了起来,笑声清澈,却带着十足的笃定,“我可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哥哥你在羡慕她,羡慕到骨子里了。你明明那么想成为她那样的人,为什么非要嘴硬呢?”
被戳中心事,[路明非]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胸口剧烈起伏着,满是怒火:“我说了,你给我滚!”
“哎呀,哥哥生气了。”路鸣泽摊了摊手,脸上的笑意却丝毫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坦然,“其实啊,那个路明非,是我把她带到这个世界来的。”
[路明非]猛地一愣,原本满是怒火的眼神瞬间僵住,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路鸣泽,声音都有些发颤:“你……你说什么?是你把她弄到这个世界来的?”
“对啊。”路鸣泽点了点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是一棒子把那边的‘我’敲晕,顺手把她带过来罢了。”
[路明非]彻底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半天没回过神来。他从来没想过,这场荒诞的穿越,竟然是路鸣泽搞的鬼。
“我看过无数个平行世界,见过各种各样的哥哥。”路鸣泽缓缓开口,语气变得平淡了几分,像是在诉说着过往,“有一开始就毫不犹豫接受交易,杀伐果断的路明非;有从小幸福美满,主动放弃卡塞尔学院,过着平凡快乐生活的路明非;也有和你性格差不多,一样是个衰仔,却偏偏是女生的路明非……”
“那你为什么偏偏选她?”[路明非]回过神,声音沙哑地问道,他想不通,路鸣泽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偏偏要把这个和他差距最大的女孩带到他面前。
路鸣泽指尖轻轻敲击着椅子扶手,歪着头认真思考了几秒,随即笑着看向他,眼神直白又残忍:“因为她和哥哥你,是所有路明非里,性格、人生差距最大的一个啊。把她带到你面前,才能让哥哥你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到底有多平庸,多懦弱,你到底有多渴望改变。”
[路明非]的心脏像是被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却又无法反驳。路鸣泽说的是事实,残酷,却无比真实。
“你为了逼我和你做交易,还真是绞尽脑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又自嘲的笑。
“那是当然啦,现在魔鬼也不好做,哥哥就可怜可怜我,给我点业绩,好不好嘛?”路鸣泽眨着眼睛,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语气里带着撒娇的意味,可眼底却没有半分恳求,只有势在必得的笃定。
“不可能。”[路明非]别过头,不再看他,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路鸣泽看着他油盐不进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慵懒:“那好吧,既然哥哥不愿意,我就不勉强啦。”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路明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不过哥哥,可不要忘了,下午还要去训练场学刀哦。期待哥哥的表现~”
话音落下,路鸣泽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过眨眼间,就彻底消失在了宿舍里,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宿舍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剩下[路明非]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床上,心头乱糟糟的情绪交织着,羡慕、自卑、愤怒、茫然……种种情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疲惫地闭上双眼,脑海里交替浮现出那个女孩耀眼的笑容,和路鸣泽蛊惑的话语,折腾得他精疲力尽。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席卷而来,他蜷缩在床上,在满心的烦躁与茫然中,渐渐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