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应激了
路明非听不懂零口中的俄语,这是她第一次听零说母语,零向来在她面前只说流利的中文,从未展露过这一面。可她无需听懂字句,只静静看着零的模样,心里就泛起层层叠叠的软意。
零垂眸凝视着手中纯白的骑士剑,素来清冷的蓝色眼眸里,盛着细碎又温柔的光,像是寒夜冰雪被暖阳融化,褪去了所有疏离淡漠,只剩满心珍视。她指尖轻轻拂过光洁的剑身,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连紧绷的唇角都微微上扬,这份礼物真的戳中了零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看着零这般动容的模样,路明非眼睛亮晶晶的,往前凑了半步,仰着小脸,语气里满是好奇与软糯的期待:“零,你刚刚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呀?我想学,你教我好不好?”
零缓缓抬眸,目光落在路明非满是期盼的脸上,眼底的温柔更甚,声音清淡却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认真翻译:“我喜欢你所赠予的一切。”
她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地把俄语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说得很慢,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教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
路明非竖起耳朵听着,眉心微微蹙着,嘴唇微微张开,跟着零的发音小心翼翼地尝试:“Me……Mne……”
她的舌头像是打了结,那些卷舌音和软音在她嘴里变成了一团含糊不清的、像是被嚼碎了的棉花糖。她自己都听出来自己说得有多离谱,耳根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廓,像是一朵正在慢慢盛开的花。
零没有笑。她看着路明非,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没有任何嘲讽意味的认真,然后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更慢,慢到每一个音节之间的间隔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用声音在空气中画出一条一条清晰的路径。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几个音节上,跟着零的节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Mne……nra……vitsa……to……”
她在“to”和“chto”之间卡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抿了抿,像是在跟自己较劲。然后她重新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试图跨过一道门槛:“Mne nra……vitsa to, chto ty da……rish……”
她说完了。
虽然磕磕绊绊得像是一辆在石子路上颠簸的旧马车,虽然那些卷舌音被她发得像猫被踩了尾巴时发出的呼噜声,虽然连她自己都觉得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大概连俄国人都听不懂,但她确实把所有的音节都说出来了。
零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路明非看到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她张开嘴还想再说一遍,但零已经换了一个话题,声音平稳地穿过房间里午后温暖的空气。
“今晚回学校吧。”零说,“我有车。”
路明非眨了眨眼,话题的转换让她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俄语的卷舌音里转过弯来。她花了半秒钟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然后“哦”了一声。
“这么急吗?”路明非问。她的语气里没有不情愿,更多的是好奇,像一个在问“为什么今天要下雨”的小孩。
零说:“嗯,回学校试刀。”
“试刀”二字入耳,路明非的眉心轻轻一跳。她低头看向剑匣里静静躺着的杜兰达尔,骑士剑泛着温润又凌厉的炼金光泽,再抬头看向零眼底的认真,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笃定。她太了解零了,零行事向来利落果决,从无半分多余动作,这把剑到了她手中,必定会被发挥到极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漂亮,就像零本人,清冷、强大。
这般想着,路明非心里的不舍尽数化作了期待,心里痒痒的,恨不得立刻看到零执剑的模样。她不再犹豫,立刻点头:“行,等会儿我去跟楚师兄、虾米说一声,咱们一起回去。”
零说:“等会我跟你一起说。”
路明非点了点头。
零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合上剑匣的盖子,指尖扣上搭扣的时候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一件不可替代的珍宝。杜兰达尔被妥善地收进了剑匣里,午后的光线被隔绝在外,但它身上那种凛然的气息还在空气里残留了几秒钟,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散场的梦。
两个人从卧室出来。
夏弥和楚子航已经把扑克牌收起来了,茶几上散落的便签纸条也被清理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壶新泡的茶,茶汤的颜色在玻璃壶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电视开着,正在放一部古装剧,画面上两个人站在漫天大雪里说着什么深情款款的台词,声音被调得很低,只听得见几个零星的音节。
夏弥靠在沙发上,头顶上趴着小鸟游。毛茸茸的身子缩成一小团,偶尔轻轻甩动尾巴,模样乖巧又滑稽。夏弥的手里抓着一把瓜子,正嗑得咔咔响,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完全没注意到两个人已经从卧室出来了。
楚子航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手里端着一杯茶,坐姿端正得像一尊雕塑。他的目光落在电视的方向,但路明非怀疑他其实根本没有在看剧情,而是在进行某种名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类行为观察。
路明非走到茶几旁边,清了清嗓子。
“虾米,楚师兄,”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像是在宣布什么可能会打扰到别人的决定,“今晚我和零准备回学校了。你们要不要一起?”
楚子航没有丝毫犹豫,淡淡应声,语气简洁干脆:“可以。”他本就处理完了狮心会的所有事务,留在酒店并无意义,一同返校是最稳妥的选择。
夏弥瞬间来了兴致,头顶的小鸟游都跟着动了动,她笑着点头,语气轻快:“行啊,在这儿待着也无聊,去学院我还能提前熟悉一下。”
路明非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她本来还担心自己临时决定要走会让大家觉得扫兴,但夏弥和楚子航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会让人觉得自己的决定是一种负担。
零站在路明非身后半步的位置,声音清清淡淡地从路明非的肩膀上方传过来:“那晚上八点退房吧。”
夏弥把嘴里的瓜子咽了下去,拍了拍手,把小鸟游从头顶上抱下来,放在旁边的沙发垫上。小鸟游不满地甩了一下尾巴,然后把自己盘成一团,重新闭上了眼睛。
“没问题!”夏弥爽快应下,看了一眼时间,离晚上还有好几个小时,眼神一转,立刻兴致勃勃地提议,“现在离出发还早着呢,干坐着看电视多没意思,要不我们来打飞行棋吧!
“总统房里还有这个?”路明非问。
“有啊,”夏弥说着已经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快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找起来,“还有骰子。我刚才无聊翻了翻,这个套房什么都有,棋牌类的好几副呢,飞行棋、大富翁、跳棋,连麻将都有。”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子,上面印着花花绿绿的飞行棋图案,盒子边角被压得有点皱,但看起来还没有拆封过。夏弥举着盒子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看,新的。”
路明非看着那个盒子,忽然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那我玩飞行棋,我要和零一队。”
她的语气太过直白,满是毫不掩饰的偏爱,夏弥当即装作委屈的样子,撇了撇嘴调侃:“明非,你也太偏心了吧!从头到尾就只想着零学姐,都不管我和楚师兄,太不够意思了!”
路明非吐了吐舌头,没说话。那个吐舌头的动作带着一种孩子气的、赖皮的可爱,像是一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完全不打算改的小孩。她往零的方向靠了靠,肩膀几乎贴上了零的手臂,无声地宣示了某种不容置疑的战队归属。
夏弥看着这一幕,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飞行棋盒子放到茶几上,然后转头看向楚子航:“楚师兄,那你跟我一队,咱俩今天就把她们打得落花流水。”
楚子航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看向夏弥,语气依然平淡:“好。”
夏弥打开纸盒,把里面的棋盘、棋子、骰子一样一样地拿出来,动作麻利得像一个赌场的荷官。棋盘是彩色印刷的,四个颜色的起点区分别对应红黄蓝绿,每个颜色的棋子有四颗,塑料材质的小东西,圆滚滚的,看起来有点幼稚,但在午后的阳光里反射出暖融融的光。
路明非坐在地毯上,把凸守从脚边抱起来,准备放到旁边,免得等会儿玩起来踩到它。但凸守今天似乎格外黏人,被放到地毯上之后又蹭了回来,拿脑袋拱路明非的腿。
零弯下腰,把凸守抱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凸守的肚子,另一只手拢住它乱晃的爪子。凸守在零的怀里挣扎了一下,发现这个怀抱的温度和路明非的不太一样——零的体温偏低,怀里的触感像一只柔软的、微凉的枕头。凸守似乎并不反感,它扭了两下,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尾巴卷起来,搭在零的手腕上。
零低下头,目光落在凸守圆滚滚的身体上。她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凸守柔软的肚子,指尖陷进那层蓬松的猫毛里,然后她说了一句话,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不带什么感情色彩的调子。
“胖了。”
就两个字。
路明非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两个字,反应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你说什么我不允许你这样说我的猫”的震惊。
“哪有!”路明非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母亲听到别人说自己孩子不好时的本能反驳,“凸守才不胖呢,它只是毛比较蓬松!而且夏天到了猫都会长一点膘的,这叫正常体重,你懂不懂——”
零没有反驳,但她的嘴角有极细微的弧度。
怀里的凸守像是听懂了零的话,不满地抬起小脑袋,对着零喵呜喵呜叫了两声,爪子轻轻扒拉着零的衣袖,像是在抗议自己一点都不胖,模样憨态可掬。
路明非这下子更来劲了。她伸出手,一把把凸守从零的怀里“抢”了过来,动作霸道得像在抢一个被人欺负了的孩子。凸守被她这一连串动作弄得有点懵,脑袋在她怀里蹭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喵呜”。
路明非把凸守抱在怀里,低头看着它,语气认真得像在进行一场正式的辩护:“凸守,你才不胖呢。”然后她抬起头,看了零一眼,鼓了鼓腮帮子,像一只生气的河豚,“别理这个坏姐姐。”
她说“坏姐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真正的埋怨,反而带着一种撒娇的、软绵绵的尾音,像在说“你讨厌”但是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
零看着她护着小猫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有再反驳,任由她抱着凸守,眉眼间满是纵容。
“好啦好啦,别闹了,我棋盘都摆好了,赶紧过来玩!”夏弥已经将飞行棋棋盘铺在茶几上,把各色棋子摆放整齐,抬头朝着两人招手,语气里满是迫不及待。
路明非低头一看,夏弥已经把飞行棋的棋盘整整齐齐地铺在了茶几上,四种颜色的棋子分门别类地放在各自的起点区,骰子被放在棋盘中央,白色的塑料小方块,六个面上分布着红色的小圆点。
楚子航已经在沙发的边缘坐好了,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将军。夏弥坐在他旁边,把蓝色的棋子和红色棋子分成两堆——蓝色是她们的,红色是路明非和零的。
“先说好规则啊,”夏弥伸出一根手指,一脸严肃地看着路明非,“不能出老千。”
她的眉毛跳了一下,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无辜的表情,把怀里的凸守放在旁边的垫子上,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我又没有出过老千。”
夏弥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然后眯起眼睛:“明非,你知道吗,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左边眉毛在跳。”
路明非下意识地伸手去捂自己的左眉毛。
夏弥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风铃,清脆得让人想跟着一起笑。楚子航的嘴角动了动,幅度很小,小到连路明非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零没有说话。她在地毯上坐下来,坐在路明非的旁边,
路明非把凸守安置好之后,也在地毯上坐下来,往零的方向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她把红色的棋子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拿起来,又在棋盘上放下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零,我们先出哪个?”路明非歪着头,看着零。
零看了一眼棋盘,然后说了一个字:“左。”
路明非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把左边的那颗红色棋子从起点区推了出去。
夏弥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转头对楚子航说:“楚师兄,你看她们俩,玩个飞行棋还要有战术配合。”
楚子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波澜不惊:“很正常。”
夏弥翻了个白眼,伸手把骰子拿过来,在掌心里摇了摇,然后往棋盘中央一掷。骰子在棋盘上滚了两圈,停下来,朝上的那一面是四点。
“四点起飞!”夏弥欢呼了一声,把蓝色的一颗棋子放上了棋盘。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从金色变成了橘色,又变成了浅紫色,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水彩画。酒店的房间里有四个人和两只猫,空调的温度刚刚好,茶几上摆着半壶茶和几碟没吃完的点心,飞行棋的骰子在棋盘上滚过来又滚过去,发出清脆的、令人安心的声响。
路明非在掷骰子的时候偷偷看了零一眼。零正看着棋盘上那两颗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红色棋子,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弧形的影,光线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得不像话的轮廓。
她忽然觉得,回学校的事,晚一点再说也没关系。
反正,又不差这一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