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等明天
后台挤满了人。
穿各种奇装异服的参赛者——有穿汉服的，有穿西装的，还有几个女生化了浓妆，看起来像要参加选美比赛。路明非从人群中挤过去，找到一个角落蹲下来，把那张打印出来的诗稿又看了一遍。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海子。
他其实不懂这首诗。什么“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什么“喂马、劈柴，周游世界”。他连马都没见过，劈柴更不可能——婶婶家用的是天然气。
但他就是喜欢这首诗。
喜欢“从明天起”这三个字。
因为他也总是在等明天。明天会好起来，明天会有奇迹，明天陈雯雯会多看他一眼。
虽然明天从来没来过。
“路明非？”
他抬头。
陈雯雯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低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还是那种，像怜悯，又像别的什么。
“你在这儿蹲着干嘛？前面有椅子。”
“哦，没事，”路明非站起来，腿有点麻，“我蹲着舒服。”
陈雯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你的诗准备好了吗？”她问。
“准备好了。”路明非扬了扬手里的纸。
陈雯雯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打印纸，忽然伸出手：“给我看看。”
路明非把纸递给她。
她低头看着，眉头微微皱起。阳光从后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还是那道柔和的轮廓，还是那个让路明非心跳加速的角度。
“海子的诗……”她轻声说，“你选这首，是因为喜欢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
“啊？嗯……喜欢。”
陈雯雯抬起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知道海子怎么死的吗？”
路明非摇头。
“自杀。”陈雯雯说，“他写完这首诗两个月后，在山海关卧轨自杀。”
路明非愣住了。
他看着那首诗，那些熟悉的句子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可他再也没有明天。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可他没有等到春天。
路明非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那……那我换一首？”
陈雯雯摇了摇头，把那页纸还给他。
“不用。”她说，“挺好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发现，陈雯雯今天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不是衣服，不是发型，是眼神。
那种眼神，好像她也懂什么。
比赛开始了。
路明非蹲在后台的角落里，听着前面的选手一个一个上台。第一个朗诵的是《再别康桥》，第二个是《雨巷》，第三个是一个穿汉服的女生，朗诵的是李清照的词，声音软软的，像糯米糕。
台下时不时响起掌声。
赵孟华的主持很专业，每个选手下来他都会说几句暖场的话，逗得台下笑声不断。
路明非低头看着那张诗稿，手心全是汗。
他忽然想起路鸣泽的话。
“真正的喜欢，是你杀了她之后，还会后悔。”
这是什么狗屁喜欢？谁他妈会杀了自己喜欢的人？
但那个声音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遥远，像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也许他说的不是“喜欢”。
也许他说的是别的什么。
“第七号，高一七班，路明非。”赵孟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他朗诵的是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路明非站起来。
腿还是有点抖。
他穿过后台的人群，掀开幕布，走上舞台。
灯光刺眼。
台下黑压压一片，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第一排评委席的灯，和角落里摄像机的红点。
他走到舞台中央，站在麦克风前面。
麦克风有点高，他够不着。
他伸手去调，但那个旋钮好像卡住了，怎么也拧不动。
台下传来几声笑。
路明非的脸红了。
他仰起头，对着麦克风说：“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声音有点抖。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背那首诗。他背了无数遍，倒着都能背出来，但现在那些句子像长了腿一样，从他脑子里跑得干干净净。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他卡住了。
下一句是什么？
台下安静了。
八百个人在看着他。
路明非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灯光太刺眼，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打鼓。
他想起自己是个loser。
永远是loser。
他低下头，盯着那张皱巴巴的纸——那张纸他带在身上，却忘了拿出来。
他想逃跑。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台下的一个人。
陈雯雯。
她站在舞台左侧的角落里，不是评委席，不是前排，就站在那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她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别的什么，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
她在等他。
等他把诗念完。
路明非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纸。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他把那段念完了。
然后抬起头，看着台下。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他的声音不再抖了。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那片黑暗。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最后一个字落下。
安静。
三秒。
然后掌声响起来。
路明非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掌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
幕布在他身后合拢。
比赛结束后，路明非没有等结果。
他一个人从后门溜出去，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天已经黑了，跑道上的灯亮着，有几个体育生还在训练，喊着号子跑圈。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来，看着那团白气在空气中散开。
他不知道自己念得怎么样。最后那段他没有看稿子，就那么念出来了，像那些句子本来就在他脑子里一样。
也许是因为背了太多遍。
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陈雯雯的微信：
“你跑了？”
路明非盯着那两个字，想了三秒，回了一个“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