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看见了光
下午放学，路明非一个人走出校门。
校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摇下来，苏晓樯探出头。
“上车。”
他犹豫了一下，上了车。
车里只有苏晓樯一个人。
“那本书是陈雯雯最喜欢的一本。”她说。
路明非愣住了。
“加缪那本？”
苏晓樯点点头。
“她从不借人。”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晓樯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赵孟华追了她两年，她没借过他任何一本书？”
路明非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晓樯靠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的挡风玻璃。
“你自己想吧。”
她挥了挥手。
“下车吧。”
路明非下了车，看着那辆黑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路边，忽然想起那本书里的句子：
“在蒂巴萨，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光。”
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本《夏天集》放在枕头边，封面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窗边传来一个声音。
“又想什么呢？”
他没动。
“想一个人。”
路鸣泽靠在窗台上，月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白。
“陈雯雯？”
“嗯。”
路鸣泽没说话。
过了很久，路明非忽然问：“你说，她为什么要借我那本书？”
路鸣泽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
“真话是，你自己心里有答案。”
路明非愣住了。
路鸣泽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他床边。
“哥哥，有些事不用想太多。”
他顿了顿。
“想了太多，就做不了了。”
然后他消失了。
路明非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他想起苏晓樯说的话——那本书，她从不借人。
他想起楼梯上那二十分钟。
他想起陈雯雯看他的眼神。
那不是怜悯。
那是光。
东京。源氏重工地下四百七十米。
下午三点，绘梨衣靠在墙上，面前摆着一台PSP。屏幕上两个像素小人正在对打，她的拇指按得飞快，连击数往上跳，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
“又死了。”她嘟囔了一声。
白王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懒洋洋的，像晒够了太阳的猫。
“第几次了？”
“一百七五次。”
“这关你打了三天。”
“嗯。”
“不烦？”
绘梨衣想了想。
“烦。”她说，“但烦完了还想打。”
白王没说话。绘梨衣感觉到她在笑，不是声音，是意识里那种微微的波动，像风吹过水面。
“你这个人有意思。” 白王说。
“什么意思？”
“明明过不去，还是要打。明明知道结果，还是要试。” 白王顿了顿，“我以前见过你这种人。”
绘梨衣的手指停了一下。
“谁？”
“一个傻子。”
“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绘梨衣沉默了一会儿。
“你朋友？”
白王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绘梨衣以为她不会说了，那个声音才又响起：
“不是朋友。”
“是敌人。”
绘梨衣没问为什么。她放下PSP，靠在墙上，看着对面灰白色的墙壁。
“那你为什么还记着他？”
白王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更长。
然后她说：
“因为活着的人，总要记着点什么。”
绘梨衣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白净净，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打过很多游戏，写过很多字，但从没摸过外面的风。
“我也记着。”她说。
“记着什么？”
“哥哥给我买游戏机的样子。”绘梨衣说，“他说下次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白王没说话。
绘梨衣抬起头，看着天花板。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月亮在上面。
“你说，人为什么要等？”
白王沉默了很久。
“因为除了等，没有别的事可做。”
绘梨衣歪了歪头。
“那你等了多久？”
白王没回答。
绘梨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她也不追问，重新拿起PSP，屏幕亮起来，像素小人又站在关底。
“再打一遍？”她问。
“嗯。”
拇指按下去，小人跳起来。
一百七十三，一百七十四，一百七十五——又死了。
“操。”绘梨衣骂了一声。
白王在她心里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很多年没笑过的人忽然被什么逗乐了。
“再来。” 她说。
绘梨衣点点头。
屏幕上，小人重新站起来。
晚上九点，源稚生推开青铜门走进来。
绘梨衣还坐在原地，PSP放在腿上，屏幕亮着。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睡？”源稚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绘梨衣摇摇头。
源稚生看着屏幕上的游戏画面——熟悉的像素小人，熟悉的关底。
“这关你打了多久了？”
绘梨衣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源稚生笑了，“你以前不是半天就能通关吗？”
绘梨衣没说话。
源稚生看着她，忽然问：“有心事？”
绘梨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速写本，写下一行字：
“人为什么要等？”
源稚生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因为……”他开口，又停住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很轻。
“等到了就知道了。”
绘梨衣看着他，那双深玫瑰红色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极淡极淡的光。
她低下头，在速写本上又写了一行：
“哥哥，你等过吗？”
源稚生沉默了一会儿。
“等过。”他说，“但没等到。”
绘梨衣没再问。
源稚生站起来，走向门口。走了几步，他忽然回过头。
“绘梨衣。”
她抬起头。
“如果有人让你等，”他说，“那个人一定值得。”
青铜门在他身后合拢。
绘梨衣坐了很久，然后拿起PSP。
屏幕亮起来。
白王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淡淡的：
“你哥哥不错。”
“嗯。”
“再来一局？”
绘梨衣点点头。
拇指按下去，小人跳起来。
一百七十五，一百七十六，一百七十七，一百七十八......
这次，它跳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