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楚子航
周一午休的梧桐荫里，风卷着作业本的纸边打旋。路明非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刚想绕开人群回教室，就被赵孟华堵在了台阶下。
赵孟华的白色校队背心还沾着汗，指尖转着颗篮球，余光扫过不远处看公告栏的陈雯雯，嘴角勾起一抹带着锋芒的笑。
他没绕弯子，声音不大，却能让周围起哄的男生都听清：“路明非，周六年级篮球联赛，一班缺个控球后卫，你上。”
这话听着是邀请，实则是宣战。谁都知道，路明非是班里出了名的“运动绝缘体”，而赵孟华是校队主力得分后卫，这场比赛从一开始，就是他为了夺回陈雯雯注意力设下的局——用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把这个最近总被陈雯雯留意的衰仔，打回“透明人”的位置。
周围的哄笑声像针，扎得路明非耳膜发疼。
换作从前，他早该缩着脖子摆手，说“我不行”“我不会”，可今天，心底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淡的震颤。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形状。
只是一种从骨血深处泛起的、遥远得近乎虚幻的联结，像沉睡在世界尽头的什么东西，隔着无边黑暗与汪洋，轻轻应和着他的心跳。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不知道它在何方，更不知道那是沉睡万年的龙类意志、是与他同源的宿命回响。
他只知道，自己不必再做那个拼命挤进人群、假装自己是普通人的怪物。
就算他与全世界格格不入，这世上，也一定有与他遥遥相望、血脉相牵的同类。
路明非抬起头，避开赵孟华的目光，却没再退缩。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好。”
赵孟华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化为更深的轻蔑。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力道重得像警告：“别后悔。”
不远处的陈雯雯恰好回头，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停留了三秒。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苏晓樯抱着胳膊靠在树旁，柳淼淼攥着笔记本的边角，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衰仔，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傍晚的体育馆后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明非抱着颗从体育室借来的旧篮球，笨拙地练习运球。球一次次脱手，滚得满地都是，他捡回来，再拍，再掉，像一场没有尽头的自我折磨。
他不是想赢，只是不想再输得那么难看。
就在他弯腰捡球时，一道黑影挡住了落日。
楚子航站在他面前，黑色连帽衫拉到下巴，整个人冷得像一场不会停的秋雨。他指尖转着颗银色篮球，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多余。整个仕兰中学都知道，这人从不管闲事，从不组队，从不参与任何热闹，是成绩、身手、气场都碾压全校的风云人物，男生敬畏，女生偷偷崇拜。
可他今天没走。
他垂眼看着路明非，那双总是覆着寒冰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情绪。
不是同情。
是看见自己。
很多年前那个暴雨夜，站在报废迈巴赫旁，浑身湿透、恐惧到发抖、却只能拼命逃走的自己。
懦弱、渺小、无力。
和眼前这个连运球都学不会、却还不肯放弃的衰仔，一模一样。
“你打控卫？”楚子航开口，声音低沉。
路明非吓得手一抖，球滚远了。他点点头，声音细若蚊吟：“周六比赛……我是后卫。”
“赵孟华会针对你。”楚子航直白得不留情面，“但他拦不住我。”
路明非低下头，盯着鞋尖：“我怕我还是打不好。”
沉默漫上来，像雨后的积水。
换作任何时候，楚子航都会转身离开。他的世界里只有那场走不出去的雨，只有父亲留下的伤，只有永不停歇的自我惩罚。
可这一次，他没有。
“我帮你。”
“我打中锋。”
路明非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为什么？”
楚子航没解释。
他不会说，我在弥补当年的懦弱。
不会说，我不想再看见有人像我一样，只能站在原地被碾碎。
更不会说，我讨厌那种无力感。
他只是把球扔给路明非：“练挡拆。我上提，你绕开，传球。”
那天傍晚，空旷的球馆里只有两道身影。
一道沉默冷硬，一道笨拙却认真。
没有对话，只有篮球撞地的声音，咚、咚、咚，像少年们未曾说出口的心事。
周六下午，室外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
五人制全场，正规年级赛。
赵孟华穿蓝色校队球衣，打得分后卫，热身时已经引得阵阵欢呼，是全场最耀眼的核心。
路明非穿洗旧的白T恤，站在控球后卫位置，最容易被针对，最不起眼，也最关键。
但当楚子航缓步踏入球场的那一刻，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惊呼、压低的尖叫、不敢置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男生们全都瞪圆了眼睛，满脸敬畏与震惊——这位从来独来独往、连校队都请不动的大人物，居然亲自来打班级赛？
女生们眼睛发亮，压抑不住崇拜与好奇，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楚子航换上了一班的黑色球衣，号码简单利落，穿在他身上比任何人都挺拔醒目。
他对周遭狂热的尖叫与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路明非身边站定。
这一幕，直接让所有人的目光都狠狠钉在了路明非身上。
谁也想不通，全校最耀眼的人，为什么会站在最不起眼的衰仔身边。
赵孟华的脸色当场沉了几分，连热身的动作都顿了顿。
他再风光，在楚子航面前也矮了一截。
看台上，陈雯雯、苏晓樯、柳淼淼三个人同时怔住，眼神里的惊讶再也藏不住。
她们看向路明非的目光，彻底变了。
楚子航只淡淡看向路明非，声音冷而清晰：
“我守内线。”
“你控球，我给你挡拆。”
裁判哨响，比赛开始。
赵孟华急于压过路明非、夺回所有人的目光，一上来就气势汹汹，指挥队友试图围堵路明非。
可他那点防守布置，在楚子航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楚子航从一开始就收着全部锋芒，不抢高光，不主动终结，故意把舞台让给路明非。
他只在暗处控场，用极轻的站位、极淡的卡位，不动声色地瓦解对方的 every attempt，让赵孟华自以为占了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