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幻视

路明非看着她的侧脸。苏晓樯平时总是昂着头，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我什么都搞得定”的劲头，但这一刻，她看起来有点像一个也会紧张、也会不好意思的普通女生。

“不过我记着呢。”路明非说，“有机会我会提的。”

苏晓樯抬起头，看着他。“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提？”

路明非想了想。“比如……‘师兄，上次球场边有个女生一直看你，你注意到没有？’”

苏晓樯的脸“唰”地红了。“你别乱说！”

“那我不说。”

“你——”

“行了行了，”路明非笑了，“我有分寸。”

苏晓樯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的。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路明非。”

“嗯？”

“你跟楚子航关系那么好，他平时都喜欢干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打球。一个人待着。不怎么说话。”

苏晓樯皱了皱眉。“就这？”

“就这。”路明非说，“他这个人挺简单的。”

苏晓樯“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走了。

路明非站在原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挺直的，不缩着。

下午，楚子航在图书馆。

他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他没有在做题，只是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斑。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路明非的微信。

“师兄，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楚子航打了两个字：“有事？”

“没事。就是请你吃个饭。上次你请我吃了烤肉，我还没回请你。”

楚子航想了想。“不用。”

“别啊师兄，你不让我请我过意不去。”

楚子航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他打字：“几点？”

对面秒回：“六点半。学校门口见。”

楚子航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晚上，楚子航回到家，打开电脑。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那个.edu的地址。他点开，只有一行字：“信息已确认。后续安排待定。”

他把邮件标记为未读，关掉电脑。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黑漆漆的小区，只有几盏路灯亮着。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跟他说话——不是在那个雨夜，是更早以前的。某个周末的下午，父亲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翻着一本旧书，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子航，你以后会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他那时候不懂，只是感觉自己老爸讲话云里雾里，只是点头附和继续拼自己的乐高积木。

卡塞尔学院，执行部部长办公室。

施耐德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屏幕上是一份档案。档案很薄，只有几页纸，大部分内容是空白的。页面上方贴着一张照片，是一个少年的侧脸，黑色的头发，线条冷硬的轮廓，面无表情。照片下面标注着姓名：楚子航。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屏幕右侧弹出一条消息，来自诺玛：“楚子航的日常行为记录已整理。无异常。与同校学生路明非、赵孟华等人有正常社交。”

施耐德没有回复。他靠在椅背上，摘下氧气面罩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他想起了一个名字。楚天骄。

他记得这个名字。但他不记得这个人。不记得他长什么样，不记得他说话的声音，不记得他是怎么离开的。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印象：这个人很强，这个人很张扬，这个人……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记忆里擦掉了一样，只留下一个名字，和一片空白。

他试图回忆更多。比如，楚天骄长什么样？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没有面孔，没有声音，只有那个名字，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

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屏幕上那张少年的侧脸正在看着他。那个轮廓，那个气质——和施耐德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有几分相似。他说不清是哪里相似，只是一种感觉。

他关掉档案，给诺玛发了一条指令：“继续观察。不要主动接触。”

诺玛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已记录。”

施耐德关掉屏幕，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远处的钟楼亮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次日傍晚六点半，香樟的碎影落在楚子航的车顶上。他靠在车门边等，指尖夹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校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路明非背着书包跑过来，拉开车门把书包扔在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顺手接过他递来的水。“去巷口那家川味馆，上次你不是说他家挺好吃的嘛。”

楚子航嗯了一声，发动车子。车载音响放着极轻的纯音乐，是钢琴声，像流水一样漫过车厢。

车开过两个路口，路明非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陈雯雯最近总找我聊书。就是上次她借我的那本《夏天集》，她又找了几本同作者的给我。”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声音放得更轻了。

“有时候觉得她挺好的，安安静静的，跟她说话很舒服。可有时候又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特别。”

他没好意思说出口的是，陈雯雯总爱把他往自己那套文艺路子上带，塞给他一本本印着碎花封面的诗集，拉着他聊那些绕来绕去的句子，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这些皱巴巴的文字。

可每次看着她眼睛亮晶晶地凑过来，指着某一行说“你看这句写得多好”的时候，那些翻涌上来的不耐烦又会悄悄散掉，变成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

他转过头，看向楚子航，眼神里是实打实的茫然。

“师兄，你说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啊？我分不清这到底是喜欢，还是只是觉得有人惦记着，也挺好的。”

楚子航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顿了一下。

风从半降的车窗钻进来，卷着香樟的味道扑在脸上。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视线忽然模糊了。

他好像看见副驾上坐着个穿白裙子的女生，正晃着腿哼歌，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她转过头来，笑着喊他的名字，声音清脆得像风铃，可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只记得阳光落在她发梢的样子，还有心里那股软乎乎的、快要溢出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