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还书

数学课的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着，老师的声音像催眠的白噪音，路明非指尖反复摩挲着书包拉链，心里的念头翻来覆去滚了好几圈，终于落了定。

他对着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那个……还是麻烦你，帮我把书还给陈雯雯吧。”

他终究还是没敢自己去。

倒不是怂，是他真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姿态，去面对那个曾经放在心尖上好几年的姑娘。

总不能揣着这本诗集，走到文学社，摆出一副如今风云人物的架子，扬眉吐气地说一句“喏，你的书，还你”？

心里甚至有个跳脱的声音在起哄，学着古惑仔的调子嚷嚷：以前你看不上的衰仔，现在是仕兰中学鼎鼎有名的路神人了，怎样小妞，有没有后悔当初不搭理小爷的日子？你现在回心转意，小爷没准还心疼心疼你。

又或者，他可以大大方方走进文学社，和赵孟华站在平等的、甚至是压倒性的位置上，公平竞争？

现在的他只要想，别说一个赵孟华，就连他那两个天天跟着起哄的小弟徐岩岩徐淼淼，他都能轻轻松松一起踩进泥坑里，连翻身的机会都不给。

可这些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在心里问自己，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不是的。

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靠踩低别人、靠白月光的回头、靠旁人的惊呼和羡慕，才能证明自己活着的衰小孩了。

他只是理不清，自己现在对陈雯雯，到底还剩什么。

是没彻底熄灭的喜欢，还是对那段傻乎乎的青春的执念？是放不下那个人，还是放不下那个曾经掏心掏肺的自己？

他怕自己一脚踏进文学社，面对陈雯雯那双带着怅然的眼睛，又会变回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把好不容易走出来的路，又走回了死胡同。

所以他最终还是开了口，把这个麻烦，托付给了身边的女孩。

零听完他的话，脸上半点意外的神情都没有，只是轻轻摊开了手掌：“那拿过来吧。”

路明非连忙拉开书包，从夹层里把那本《夏天集》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她的手心。

薄薄的诗集落在她白皙的掌心，却只见她略显轻浮的塞进书包里。

路明非还想提醒要小心，不要塞得那么用力，注意封面不要折页，转头又有点想笑。

他全然不知，在与这间教室完全重叠、却只有他能偶尔触碰到的精神维度里，路鸣泽正站在翻涌的黑潮之上，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少有的、近乎凝重的沉冷。

从来不是他急功近利，更不是他非要逼着哥哥往前跑。

是那位苏醒了的白王，状态早已非比寻常。

她已然觉醒了全部的龙之心，握住了属于白王的、完整的权与力，是黑王尼德霍格亲手创造的、唯一能与自己分庭抗礼的对等存在。她的言灵能改写规则，她的咆哮能震碎大陆，她的力量早已圆满到足以撼动这个世界的根基。

路鸣泽垂着眼，看着指尖翻涌的金色火焰，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

他是执掌交易的魔鬼，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面对这位完全觉醒的白王，就算他倾尽自己所有的力量，燃烧尽自己的一切，也难以真正抗衡。

那是刻在龙族血脉里的、唯一的制衡，是黑王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天敌。

若是战败，恐怕他和哥哥，都会被白王捉去，当做承载权与力的杯子，对着整个世界炫耀。

下课铃恰在此时响起，喧闹瞬间席卷了整栋教学楼。

零合上笔记本，拿起放在桌角的书包，语气平淡无波：“我去文学社还书，你在这里等我。”

下课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飘着，陈雯雯抱着课本，混在涌出教室的人流里，脚步有些虚浮地往文学社的方向走。

从起身的那一刻起，她就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整个仕兰中学，只有那个女孩，走路时脚步轻得像落雪，周身却带着一股化不开的清冷气场，哪怕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依旧扎眼得让人无法忽略。

是零。那个永远跟在路明非身边，冰蓝色眼眸、美得像从童话里走出来的俄国女孩。

陈雯雯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指尖微微攥紧了怀里的课本。

她想不通零跟着自己的目的，这个女孩素来独来独往，除了路明非，对谁都惜字如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给，更别说主动跟着谁了。

她几次想回头搭话，可话到嘴边，又被零身上那股疏离的气场压了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一路忐忑地踏进了文学社活动室的门。

前脚刚进门，后脚零就跟着走了进来。

原本闹哄哄的活动室，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刚才还围着桌子插科打诨的一群人，齐刷刷地闭了嘴，目光全都落在了门口的零身上。

她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冰蓝色的眸子淡淡扫过屋里，没什么情绪，却让原本喧闹的空气瞬间绷紧了。

赵孟华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手里的可乐罐“哐当”一声磕在桌沿上。

他看着门口的零，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整个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连后背都挺得笔直，眼神里满是戒备。

他心里太有数了。从前他是怎么挤兑路明非的，怎么当着全班的面调侃他是跟屁虫，怎么借着陈雯雯的由头把他耍得团团转，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路明非是个没脾气的软柿子，可现在不一样了，人家是跟楚子航称兄道弟的人物，是派出所都送了锦旗的英雄，前途一片伟岸，身边还站着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主。

他第一反应就是，零是来替路明非找场子的。

旁边的徐岩岩和徐淼淼这对双胞胎，一看老大这副紧绷的模样，瞬间也跟着紧张起来，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子猛地坐直，俩人脸绷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齐刷刷地盯着门口的零，活像两只被拎起来的鹌鹑，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