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失落
路明非站在原地,下意识地甩了甩脑子,心底泛起几分自嘲。
这现实里哪来这么称心如意的女孩?一张脸像是专门照着他心底最偏爱的样子长的,一颦一笑都勾着他的魂,连梦里都能把人晃得心神不宁。
他这点念头刚落,王座上一直慵懒靠着的白发女人,忽然直起身坐正了。
鎏金的衣料随着她的动作划过黑曜石王座的边缘,发出细碎的轻响,她垂着眼,踩着铺到台阶下的猩红地毯,一步步顺着台阶走了下来。
她的个子很高,哪怕是有着顶级超模身材、向来在人群里格外出挑的酒德麻衣站在她面前,恐怕也要矮上半头。垂落的白发扫过她的腰际,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鼓点上,周遭宫殿里的鎏金灯火,都仿佛随着她的脚步,明灭了一瞬。
那股原本隔着台阶就沉甸甸压过来的、属于亘古王权的压迫感,随着她的步步靠近成倍翻涌上来,像是深海的潮水铺天盖地裹住了他,连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滞了一般,连殿柱上嵌着的星石,都黯淡了几分光芒。
可出乎意料的是,本该被这份磅礴气场压得喘不过气的路明非,心底却泛起了全然相反的、意外的松快。
像是漂泊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像是走了千万里的路终于回到了家,哪怕眼前的人带着足以倾覆世界的威压,他却半点惧意都生不出来,只觉得安稳,觉得熟悉,仿佛眼前的场景,已经在他的骨血里刻了千万年。
女人的脚步最终停在他面前,垂落的如雪白发扫过他的肩侧,那股清冽又温柔的冷香瞬间将他整个人裹住。
近到这个距离,他能清晰看清她竖瞳里细碎的光,看清她眼睛上那些细微颤动的睫毛,连她呼吸时拂过他额前碎发的气息,都带着莫名的熟悉。
路明非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轻轻拉了拉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凉,像沉在深海里千年不化的寒冰,却又意外的柔软。
被他拉住手的瞬间,那个坐在王座上时、带着足以倾覆天地威压的女人,忽然恍惚了一瞬。
鎏金色的瞳孔里翻涌过万千看不清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海面,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反而顺着他那点微不可察的力道,微微蹲下了身子,刻意将头低过了路明非的身子几分。
再抬眼时,她的视线与他全然平齐,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迁就,再也没有半分王座上的高高在上,只剩满眼的、快要溢出来的温柔。
可偏偏就是这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了路明非的心脏。
毫无预兆的,铺天盖地的难过瞬间将他吞没,他难受到指尖都在发颤,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
与此同时,一股滔天的恨意也顺着血脉疯狂翻涌上来,对着眼前这个温柔迁就他的女人,恨得牙根发痒,恨得想把整个世界都掀翻。
恨跟爱从来都是一样的,都需要最磅礴、最强大的能量才能撑起来。
而在这极致的爱与恨的缝隙里,涌上来的是漫无边际的、快要把他溺死的委屈。
像是他等了千万年,受了千万年的苦,熬了无数个不见天日的日夜,终于等到了这个人,可她来晚了,又或者,她从来都不该走。
路明非茫然地站在原地,手还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指尖,眼眶毫无预兆地发烫。
他无端地想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是第一次在梦里见到她,明明前一秒还满心欢喜,怎么会因为她一个低头的动作,就翻涌出这么多、这么重的情绪,重到他快要扛不住。
就在路明非攥着她冰凉的指尖,胸腔里翻涌的爱恨与委屈快要冲破喉咙的瞬间,一道清冽又熟悉的呼喊,像破冰的利刃,硬生生跨越了这方封闭宫殿的封锁,直直扎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面前的白发女人闻声,脸上瞬间漫上了浓重的怅然若失。
她抬起另一只手,想抚上路明非发烫的眼眶,可指尖还未触到他的皮肤,便先化作了细碎的光尘。
那副足以魅惑众神的容颜、华丽的裙摆、垂落的白发,都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崩解成漫天飞舞的星屑,明明就站在他眼前,却在他的注视下,片片碎裂,连那股萦绕不散的冷香,都跟着飞速消散。
路明非的手猛地收紧,拼尽全身力气想攥住那点残留的冰凉,可指节攥得泛白,指尖合拢,却只扑了个空,只剩一片虚无的空气。
那股没处安放的难过、滔天的恨意与漫无边际的委屈,瞬间拧成了毁天灭地的愤怒,他对着那片消散的星尘,张口发出了骇人的嘶吼。
那声咆哮裹着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疼,愤怒的声浪几乎要贯穿这片辉煌空旷的天地,震得黑曜石殿柱簌簌发抖,嵌在上面的星石碎落了满地。
意识在极致的嘶吼中被狠狠拽离,眼前的宫殿与光尘瞬间崩塌,路明非浑身一颤,骤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是两张凑在他床边的脸。
零正俯着身,冰蓝色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慌乱与担忧,指尖还紧紧搭在他的手腕上,方才穿透梦境的呼喊,正是来自于她。
而她身侧,酒德麻衣靠着床头柜站着,平日里总挂着慵懒调笑的脸上,此刻也敛了笑意,带着几分少见的凝重,正垂眸定定地看着他。
路明非的胸腔里还残留着嘶吼过后的灼痛感,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的眼睛完全不受控制,滚烫的眼泪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翻涌的泪水彻底糊住了他的视线,眼前的两张脸在朦胧的水光里变得模糊不清,他甚至看不清两人的神情,只能凭着熟悉的气息,分辨出守在他身边的人是谁。
“做噩梦了吗?”
零的声音很轻,却又掺着掩不住的担忧。她的指尖依旧搭在路明非的手腕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脉搏急促的跳动,像刚从一场狂奔里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