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母爱
北京郊外的密林浸在深夜的寒意里,秋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滚过铺满松针的地面,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影。
林间空地上,一身素色长裙的女人静静立着,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眼尾那颗朱砂泪痣在月色下格外显眼,她收敛了周身所有属于初代种的龙威,像一尊融入夜色的石像,安安静静地候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不过眨眼的功夫,空无一人的夜风里忽然漾开一圈淡金色的涟漪。
圣洁又威严的龙威无声铺开,连呼啸的秋风都瞬间静止,悬在半空的落叶顿住了下坠的势头,银白长发顺着风缓缓扬起,白王的身影就那样毫无征兆地显现在月色之下。
这是她借着绘梨衣的血脉与权柄,临时凝出的一具人类躯体,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绘梨衣的轮廓,却又盛着属于白王的、俯瞰众生的神圣与威严。
这具躯体能留存的时间不过短短两三日光景,可她却显然极为满意,晃着脑袋,眼底的黄金瞳亮得像盛了碎月,看得出来心情极好。
“殿下。”
李墨裳微微躬身,垂眸行礼,语气恭敬得没有半分逾矩,连抬眼都只敢落在她身前的地面上。
白王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她,指尖轻轻绕着垂落的银发,慢悠悠开口,像山涧融雪:“李墨裳,这就是你给自己取的人类名字吗?”
“是的殿下。”李墨裳应声,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
“李墨裳……”白王把这三个字放在舌尖慢悠悠地念叨了两遍,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肩,让她直起身来。
黄金瞳里褪去了几分君王的威严,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和与歉疚,“孩子,你会不会怪我?明明他那边更需要你。”
李墨裳闻言,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白王,眼尾的泪痣微微动了动,眼底翻涌着全然的赤诚与感激,没有半分虚假。
她便是黑天鹅港里那条陪伴了雷娜塔无数个月圆之夜的黑蛇,是执掌海洋与水权柄的正统初代种,四大君主王座上的双生子之一。
是白王的意识穿透了黑天鹅港厚重的冰封,找到了她这缕濒死的残魂。
这位唯一能与黑王尼德霍格分庭抗礼的至尊,以自身与黑王对等的精神权柄与海洋本源为引,为她重铸龙骨,将她从海底的囚笼里彻底解放出来。
龙族千万年的血脉铁律里,双生子的力量永远一分为二,唯有吞噬手足,才能补全权柄,登上完整的君王之位。
这是黑王定下的、无人能撼动的桎梏,是无数初代种终其一生都逃不开的血亲相残的悲剧。
可白王做到了连黑王都未曾松口的事。
她的权柄本就与黑王几乎相当,为她重铸完整的君王之躯虽要耗费不少心神,算不得轻松,却不是什么难事。
她亲手为李墨裳打破了这亘古不变的宿命枷锁,让她无需吞噬背叛自己的兄弟姐妹,无需承受血亲相残的剜心之痛,便拥有了完整的、属于海洋与水之王的全部力量。
这份再造之恩,她早已刻入骨髓,甘愿以性命相护,又何来半分怨言。
“殿下于我,有再生之恩。您的意愿,便是我的方向。”
白王看着她眼底的赤诚,忽然笑了,指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像个顽劣的小姑娘,眼角弯成了好看的弧度:“倒是个嘴甜的孩子,比我家那个嘴硬的小家伙强多了。”
话音还没在林间落定,一道拖着长调、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树影后飘了过来,带着明晃晃的醋意,硬生生打断了林间的安静。
“比我家那个嘴硬的小家伙强多了~”
白王和李墨裳同时抬眼望去,就见密林的阴影里,夏弥正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来。
她身上还穿着酒店里的小熊连体睡衣,圆滚滚的熊耳朵耷拉在头顶,领口还歪了半边,脚上趿拉着一双毛绒兔子拖鞋,鞋边和鞋底沾了不少林间的泥土与松针,显然是从酒店一路偷偷摸摸跑过来的,连鞋都没来得及换。
她抱着胳膊站在月光里,腮帮子微微鼓着,深棕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活脱脱一副受了委屈的小模样。
“殿下,我哪儿比不上她啦?”她往前凑了两步,拖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声音里裹着满满的醋味儿,尾音却又软乎乎的,带着点不自觉的撒娇,“她又哪点比我好?不就是嘴甜说了两句好听的吗?我也会啊!”
李墨裳闻言,脚步无声地往后退了两步。
四大君主的王座分立四方,自黑王尼德霍格定下血脉规则的那一刻起,不同王座的龙王,从来都是权柄博弈里互相忌惮的竞争者,从来没有过真正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
千万年的古老历史里,为了权柄、领地、黑王的垂青,他们隔着王座拔剑相向、兵戎相见的先例,从来不在少数。
如今她已在白王的相助下,拿回了属于海洋与水之王的完整权柄。
面对尚未补全双生力量的大地与山之王,她无需有半分忌惮,更不必退避分毫。
可眼前的人是白王默许留在身边的,哪怕她再不在意这场小孩子般的醋意较劲,也必须顾虑白王的感受。
白王只是轻拍了下手。
那声轻响在翻卷落叶的夜风里格外清晰。
“兄弟姐妹之间不必如此。”她清泠的声线里带着漫不经心的温和,扫过两人,“本来今晚就是出来逛逛玩玩的,没必要这么拘谨。”
话音落,她抬起手,轻轻落在李墨裳的头顶,指尖揉了揉她挽得一丝不苟的长发。
李墨裳的脊背微微一僵,随即更深地垂首躬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带着些受宠若惊,她顺着白王的手蹭了蹭,十分贪恋这片刻的温柔。
白王收回手,抬眼看向还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站在原地的夏弥,对着她轻轻招了招手。
夏弥那双圆溜溜的深棕色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方才还挂在脸上的醋意与较劲瞬间烟消云散。
她张开双臂,踩着毛绒兔子拖鞋呼呼地往前冲,林间的枯叶被她带得旋飞起来,小熊睡衣头顶的两只圆耳朵随着跑动一颠一颠,最后结结实实地一头撞进白王的怀里,胳膊紧紧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银白的长发里,像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小兽,蹭了又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