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僭越
一股远比康斯坦丁更恐怖、更厚重的龙威,从老唐的身体里缓缓释放出来。
路明非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半块龙茧的碎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就是这副冰冷漠然、全然陌生的样子,却让路明非心里涌起一股愈发强烈的熟悉感。
像是在某个遥远到记不清的年代,他们也曾这样隔着生死和时光对视过,那种刻在血脉最深处的羁绊,比任何记忆都要清晰。
老唐缓缓站起身。
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发梢滴落,砸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可他周身却没有半分狼狈。
那双亮得刺目的黄金瞳越过路明非,直直望向厚重的乌云深处,仿佛能穿透层层雨幕,看到云层之上的身影。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怒意。
他认出来了。
那股藏在雨水里、带着深海般沉寂气息的龙威,属于另一位君王。
自己的弟弟,那个懵懂又执拗的孩子,竟然落在了另一位龙王的手里。
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路明非身上。
出乎他的意料,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混血种,竟然没有被他的龙威压垮。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慢慢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背,迎着那足以让任何混血种跪地臣服的黄金瞳,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滑落,混着之前的汗水和灰尘。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清晰:
“老唐?”
老唐那二十多年颠沛流离的人生,在诺顿如湖泊的记忆里,不过是坠入水面的一滴雨水。
它曾泛起过细碎的涟漪,可当君王的意识彻底苏醒,那点属于普通人的温度便迅速被冰冷的龙血淹没,只留下几缕模糊的影子,证明他曾经存在过。
诺顿微微垂眸,指尖有细碎的火星跳动。
他现在唯一的执念,就是从那个龙王的手里夺回自己的弟弟。
而刚才李墨裳挡在路明非身前的动作、看向他时下意识的紧张,都被他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一个完美的筹码。
他缓缓抬起手。
骤然之间,金红色的火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火焰不像康斯坦丁那样狂暴张扬,却带着一种焚尽一切的绝对威压,脚下的石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成暗红色的岩浆。
“老唐?”
路明非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一股莫名的、尖锐的难过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疼得他喘不过气。
路明非眼底翻涌的难过太过真切,他竟微微愣了愣。
那眼神太熟悉了。
他恍惚间想起了那个永远站在世界之巅、背对着所有龙族的身影。
那是所有龙王的父亲,尼德霍格。
他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可此刻路明非眼里的破碎和孤独,竟和他记忆深处那道孤绝的背影,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可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诺顿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荒谬的想法甩出脑海。
不可能。
黑王尼德霍格是世间最孤傲的存在,是龙族唯一的至尊。
他宁可亲手毁灭整个世界,也绝不会将自己的灵魂,禁锢在这样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的人类躯壳里。
他眼底最后一丝波动也消失殆尽,黄金瞳重新变回了万古不化的寒冰。
滚烫的龙血在诺顿的血管里奔涌咆哮,每一秒都在重塑着这具人类的躯体。
他周身的火焰从金红渐渐转为深青,那是温度攀升到极致的征兆,属于青铜与火之王的压迫感以几何级数暴涨,最终沉凝如山岳,沉甸甸地压在路明非的心头。
没有任何预兆,诺顿动了。
只是一步踏出,整个人就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瞬间跨越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路明非甚至能闻到自己头发被烤焦的糊味。
这次他再也不敢硬接,几乎是凭着本能往旁边猛地一扑。
灼热的气流擦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像是有一块烧红的铁板贴在了脸上,火辣辣地疼。
路明非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抬手摸了摸脸,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果然已经被烫得通红。
“妈的!”他骂了一句,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他身上的T恤早就被高温烧得千疮百孔,烂成了挂在身上的破布条,裸露在外的皮肤大片大片地泛红起泡,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
路明非趴在泥泞的碎石地上,浑身的骨肉是散了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雨水混着血水流进他的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高温的持续烘烤下变得脆弱不堪,仿佛只要轻轻一撕,就能整张揭下来。
诺顿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地上狼狈不堪的少年。
他弯下腰,单手揪住路明非的后领,像拖着一具尸体,朝着李墨裳消失的乌云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天地间忽然响起了古老而庄严的歌颂声。
那歌声没有具体的词句,却像是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带着龙族最原始的信仰与敬畏,如史诗般在云层间回荡,在大地上轰鸣。
每一个音节都震颤着空气,震颤着大地,也震颤着每一个龙族血脉里最深处的灵魂。
诺顿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后背,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只揪着路明非后领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
“千万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的忤逆。”
沉重、威严、带着万古不变的冷漠的声音,缓缓响起。
它不是从天空传来,也不是从地面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整个世界都在开口说话。
诺顿猛地转过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地上的路明非。
那个刚才还奄奄一息、任他宰割的少年,此刻正缓缓地从地上站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可他身上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金,比诺顿的黄金瞳还要亮,还要深邃,仿佛蕴藏着整个宇宙的星辰与黑暗。
刚才的声音,竟然是从他的嘴里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