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他要的是活人
王衍是被太监请进宫的。
他进殿的时候,萧景桓正坐在案后,一手撑着头,一手捏着酒盏。案上的折子堆了三叠,砚台压在最上面,底下压着一张纸,露出半个“沈”字。
他没看那是什么。
太监们全退到了门外,殿里只有酒气,浓得发苦。
“来了?”萧景桓抬了抬眼皮,“坐。”
王衍没坐,站着。
“朕让他们别去叫你,”萧景桓晃了晃酒盏里剩的半口,“他们还是叫了。”
王衍看着案上那壶酒。壶嘴对着萧景桓,壶身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他皱眉说,“陛下该歇了。”
“歇?”萧景桓把酒盏搁下,瓷器碰木头,闷响一声,“朕睡不着。”
他没接话,殿里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两跳,萧景桓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
“王衍。”萧景桓忽然喊了声。
王衍看他。
“她今天跟朕说了三句话。”萧景桓竖起三根手指,指腹粗粝,是常年拉弓留下的茧,“第一句,‘陛下万安’。第二句,‘臣妾知道了’。第三句,‘陛下请回吧’。”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没到眼底。“三句话,她在朕这儿待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王衍没动。他知道萧景桓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自己说话。
“朕让人查过。”萧景桓说。
他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叩在折子上,叩在那个露出来的“沈”字上。王衍这才看清那张纸——不是折子,是名册,沈家在京名录,红笔圈了几个名字。
“她小时候喜欢吃什么,怕什么,跟谁走得近。朕比沈家的人都知道得细。”萧景桓端起酒盏又放下,酒没喝,洒了两滴在案上,“可朕不知道的是——”
他顿住了,很久,久到烛芯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砚台上,灭了。
“朕不知道她不高兴的时候会咬嘴唇。”
萧景桓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一个皇帝在说一个女人,像一个商人在对账——一笔怎么都对不平的账。
“进宫三个月了。”他往下说,不看王衍,看酒盏里那半口酒,“朕以为久了就好了,久了,她就知道朕……”
他没说完,停在那。
萧景桓抬起头,看着他。“你当初怎么让崔昭……”
话没问完,但王衍知道他要问什么。
“臣只是,”王衍想了想,“在。”
一个字。
萧景桓盯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到什么答案,没找到。他低头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短到像是气管里漏出来的气。
“在。”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朕也在……可是她不要。”
他把酒盏推到一边,动作有点大,盏沿磕在砚台上,磕出一个小口,他没管。
“王衍,你知道朕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王衍没接,萧景桓没等他接。
“不是抢她。”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是抢完了……不知道怎么办。”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夜风灌进来,烛火晃了几晃,差点灭。月光打在萧景桓脸上,半明半暗,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火,是炭,烧完了还剩一点红。
“朕以为把人放在身边就行了。”
他看着外面的夜色,声音低下去,“放在身边……她就会看朕。看久了,就会习惯。习惯了,就会……宫里的娘娘不都是这样吗?”
他又没说完。
王衍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是皇帝……可他现在站在窗口,像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不是要跳,是不知道往前走还有没有路。
“她会习惯的。”王衍说。
萧景桓转过身。
“但不是习惯你。”王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空气凝了一下。
萧景桓没发火。他靠在窗框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看着王衍,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很短,有点苦。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真不中听。”
王衍没否认。
萧景桓站了一会儿,走回案后,拿起那份沈家的名册,看了一眼,揉成一团。纸团在掌心里攥了攥,没扔,放进了袖子里。
“回去吧。”他说,“你夫人还在家等你。”
王衍走到门口,萧景桓忽然叫住他。
“王衍。”
他回头。
萧景桓坐在椅子上,手里又捏起了那个破了口的酒盏。“你说‘在’,就行了?”
王衍看了他两秒。“陛下在吗?”
萧景桓没回答。
那之后,每次下朝萧景桓都把他叫到书房。有时候问朝政,问完不放人,东一句西一句。有时候什么都不问,就让他在那儿坐着,批折子,批完了说一句“走吧”。
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待着,一待小半个时辰。
王衍摸不准他到底要什么,可能是个人在旁边就行。可能是只有王衍知道他那些说不出口的事,可能是——他也不知道。
连着半个月。
朝堂上有人嘀咕。御史台的人私下打听“陛下是不是太倚重王大人了”,但没人敢往外说。王氏的门生故旧倒是嗅到了风向,往王府走动得更勤了。
王衍不拦着崔昭收礼,但也不让她应承什么。
“他们想借你的势。”崔昭说。
“嗯。”
“那你给不给他们借?”
王衍想了想,对着她的眼睛说,“看心情。”
崔昭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从来不这么说。”
“你想的。”
崔昭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经常这么想。
那天夜里,萧景桓又去了长秋宫。
他没让人通报。太监看到他,张嘴要喊,他抬手按住了。昭阳殿的灯还亮着,隔着窗纸透出来,昏黄的一团。
他推开门。
沈清妩靠在榻上睡着了,手边摊着一本书——《诗经》,翻到《蒹葭》,压在“溯洄从之”那一页。她穿得很素,月白色的寝衣,头发散着,垂在肩侧。怀里抱着个软枕,是上次崔昭带进宫的那个,杏子黄的缎面,绣着一丛兰草。
萧景桓站在榻边看着她。
睡着的样子比醒着好——醒着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空的,客客气气的,像隔了一层纱。睡着了,眉眼松下来,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
像个人了。
他蹲下来。蹲在榻边,跟她平视。
他伸出手,想去碰她的头发。手指快要碰到的时候,停了,悬在半空。
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批过折子,杀过人,握过刀,捏过她的下巴强吻她……那双她永远不会原谅的手。
他收回来了。
“清妩。”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没醒。
“别逼我。”他说。
声音还是轻的,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朕不想走到那一步……”
烛火跳了一下。沈清妩的睫毛动了动,但还是没醒。
萧景桓站起来,站了一会儿。他把她手边那本书合上,放到榻边的矮几上,动作很轻,轻到连书页摩擦的声音都没有。
然后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睡着,像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刚才那两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