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一脚踢在了她心上
这天,崔昭进宫的时候,清妩正靠在榻上让宫女读话本。听到脚步声,她把话本扣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肚子太大了,撑了两下没起来。
崔昭快步走过去按着她:“躺着。”
清妩笑了,那笑容很淡,像秋天的薄云。“嫂子,你来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我起不来,你见谅。”
“跟我客气什么。”
崔昭在榻边坐下,打量的目光从清妩脸上滑到肚子上。七个月多,肚子大得像揣了个西瓜,把寝衣撑得紧绷绷的。清妩整个人被这个肚子带着走,躺在那里腰下还得垫个枕头。
“他闹你吗?”崔昭问。
“踢。”清妩把手放在肚子上,“尤其是晚上,翻来覆去不消停。”
话音刚落,肚子左侧鼓起一个小包,从左边滑到右边,滑得很慢,像是肚子里的那个小东西在伸懒腰。清妩的寝衣被顶起来一小块,鼓了几息,又平了。
“你看,”清妩低头看着那个鼓包消失的地方,“就是这个。”
崔昭盯着她的肚子看了两秒。
“我能摸吗?”
清妩掀开寝衣。肚皮撑得发亮,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肚脐眼凸出来一小截。
崔昭把手放上去。
掌心下面热乎乎的,像捂着一个暖炉。等了几下,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上来,滑溜溜的,从她掌心左边滑到右边,像一条小鱼,活蹦乱跳的。
她愣在那里,手没拿开……那个小东西又顶了一下,这次正顶在她掌心里,像在跟她打招呼。
崔昭的喉头动了一下。
她想起姐姐怀王桓的时候,也是七八个月,她把手放上去,外甥在里面踢了一脚。姐姐笑着说“他踢你了,他不喜欢你”。她说“不可能,他肯定是在跟我玩”。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快忘了那个画面——姐姐活着的时候,肚子大起来的时候,笑着跟她说话的时候。
她把手收回来。
动作不大,但清妩看出来了。
“嫂子。”清妩把寝衣放下来,看着她,“你和表哥什么时候要个孩子?”
崔昭顿了一下。
不是被问愣的。是她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了。嫁进王家快三年了,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崔昭笑了一下:“不急。”
那个笑到嘴角就停了,没往上走。
清妩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都沉默了会儿。窗外的鸟叫得很欢,宫女在廊下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传进来。
“他听得懂。”清妩忽然开口,手放在肚子上,语气很平,“我每次说‘你父皇来了’,他就不动了。”
崔昭看着她。清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自己的肚子,手指在上面慢慢画圈。但崔昭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从她那个“没什么表情”的表情里读出东西来。
崔昭没问……有些事,问出来就不好收场了。
“嫂子,”清妩抬起头,“你回去替我谢谢表哥。赵砚的事,是他帮的忙。”
赵砚被外放到江南做官了,是王衍安排的。离京城远,但也安全。
沈清妩又开口,这次声音低了些:“嫂子,我有时候想,这孩子要是赵砚的……该多好。”
崔昭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我这辈子就这一个念想了。”清妩把手从肚子上拿下来,放到身侧,“不是想让赵砚认他,我知道不可能。就是……”她没说完,停了一会儿,“算了,不说了。”
崔昭握了握她的手。清妩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头硌手。
“你好好的,”崔昭说,“孩子好好的,就够了。”
清妩没接话。
***
回府的马车上,崔昭靠坐在车壁上,手放在小腹上。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清妩肚子里那个小东西顶过的位置,温热的触感早就凉了,但她觉得还在。
像是那一下是顶在她心口上的。
她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衣料,掌心贴着腹部,什么也没有。
马车拐了个弯,轮子碾过一块石头,车身晃了一下,她的手从小腹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
月事晚了三天还是四天?
她想了很久。好像晚了三天,也可能是四天,记不清了。以前她记得很清楚,每个月哪一天来,哪一天走,一天不差。但这几个月服丧,孝期里不能同房,她也就没管月事来不来。
又过了两个月了,她不往下想了。
下了马车,崔昭直接回了正院。碧桃端了燕窝粥上来,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胃口不好。碧桃要收碗,她叫住了。
“去请周大夫。”
碧桃愣了一下:“夫人哪里不舒服?”
“没有,”崔昭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放下,“就是请来看看,别声张。”
碧桃看了她一眼,应了。
崔昭一个人坐在窗边,手又放回了小腹上。
王衍下值回来,换衣裳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没怎么。”
王衍系腰带的手顿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肚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追问。
吃晚饭的时候,崔昭胃口还是不好,一碗饭拨来拨去,没吃几口。王衍坐在对面,吃得也不快。
“清妩怎么样?”他问。
“肚子很大了,孩子踢得厉害。”崔昭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她说谢谢你帮赵砚安排。”
王衍没接话。
崔昭又拨了两口饭,忽然说:“我摸她肚子了。”
王衍看着她。
“孩子在里边动,”崔昭说,“像一条小鱼。”
她说完,低头继续吃饭。
王衍没说话。但他把一碗汤推到她手边。
崔昭看了一眼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两口。鸡汤,炖得浓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她放下碗的时候,发现王衍还在看她。
“看什么?”
“没看。”
王衍低头吃饭。
崔昭盯着他的头顶看了两秒。他吃得快,一碗饭已经见底了。
她收回目光,手不自觉地放到了小腹上。
王衍的筷子顿了一下。他看到了,但他没说话。
崔昭也没把手拿开。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虎口那里还留着一点温度,那是清妩肚子里那个小东西顶过的位置。那个触感,她觉得自己能记一辈子。
但现在她摸着自己的肚子,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周大夫半个时辰后到。
崔昭让碧桃把人领到小书房,没让经过正厅。
王衍正在书房批折子。他的书房在正院东侧,小书房在西侧,隔着一道穿堂,听不见说什么。
但碧桃经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
碧桃低着头快步走过去。
王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过了几息,又拿起笔。
***
小书房里,周大夫把脉把了很久。
崔昭盯着他的脸。老头六十多了,留着山羊胡子,把脉的时候闭着眼,眉头一会儿松一会儿紧。
她等着,等了快一盏茶的工夫,周大夫睁开眼。
“夫人身子底子不错。”
崔昭没动。
“只是,”周大夫斟酌了一下用词,“早年是不是服过寒凉之物?”
崔昭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喝过一阵子避子药。”她说,声音很平,“几个月。”
周大夫点了点头,没多问。行医几十年,什么不该问,他知道。
他重新把脉,这次的眉毛没有一会儿松一会儿紧了,一直微微皱着。
“如何?”崔昭问。
周大夫松开手,把脉枕收进药箱。
“夫人且放宽心。”他说,“老夫开个方子,先调理着。”
“能怀上吗?”
崔昭问得很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