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不是想要吗
周大夫走后,崔昭一个人坐在小书房里,方子摊在桌上。
“七成。”这两个字她来回嚼了好几遍。
周大夫说的时候还补了一句“夫人底子不差,将养些时日便好”——她知道这是大夫惯用的说辞,三分病说成一分,七成把握说成十成,但七成是从老头子嘴里挤出来的实诚数。
够了。
她把方子折起来,压到妆奁底下。
碧桃端了燕窝进来,看她坐在妆台前发呆,把碗放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夫人,该用晚膳了。”
“嗯。”
崔昭应了一声,没动。
碧桃站了一会儿,又说:“姑爷让人回来说今日下朝晚,让夫人先吃。”
崔昭这才站起来。
王衍回来的时候,崔昭正靠在床头看账本。没看进去,一页纸盯了小半个时辰,翻都没翻。
他换了衣裳出来,掀开被子坐进去。两个人都没说话,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被子撑出一个小山包。
“方子呢?”他忽然问。
崔昭的手指顿了一下,账本上那行字终于翻过去了。“收起来了。”
“写的什么?”
“调理的方子。”
她没说周大夫说了什么。王衍也没问“调理什么”。
两个人之间隔着层窗户纸,薄得透光。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王衍靠着床头,闭着眼,呼吸很平,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手搭在她腰侧,指尖抵着衣料,没动。
崔昭把账本放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
王衍的手从腰侧滑到她手边,指腹搭在她手背上,没握,就搭着。
“王衍,那要是一直怀不上呢?”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太直了,不像她会说的话。
王衍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他翻过身来,面对着她。黑暗里看不清表情,但呼吸近了,扑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那也是我的。”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风大。
崔昭没说话。她抓住他袖口,攥了一下——不是故意攥的,是指头自己收的劲。王衍的手从她手背上翻过来,扣住她的,十指交握,掌心贴掌心。
窗外的天还没全黑。最后一抹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床帐上,薄薄一层,像谁用笔尖蘸了淡墨,轻轻扫了一下。
他凑过来,鼻尖蹭到她耳廓。没亲,就蹭了一下,呼吸打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温的,有点痒。
“不是想要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着什么。
崔昭的耳根烫了一下。她说不出“是”还是“不是”,手指头在他手心里蜷了蜷,像被火烫了一下又缩回去,但没缩开——他握着,没松。
床帐落下来的时候,崔昭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在想:他知道了,这府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王衍的眼睫垂着,脸上的表情被帐子的阴影遮了大半,只剩一个下颌的轮廓。
后面的,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下,光影从窗纸上滑过去,像谁在外面走路,又像什么东西被风吹散了。
床帐落下来的时候,崔昭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在想:他知道了。这府里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她偏头看了他一眼。王衍的眼睫垂着,脸上的表情被帐子的阴影遮了大半,只剩一个下颌的轮廓。绷着,又松了。绷着的时候像在忍什么,松了的时候像忍住了。
她忽然想知道他现在什么表情。
但她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又变成墨黑。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晃了几下,光影从窗纸上滑过去,像谁在外面走路。
床帐里很暗,暗得只剩下触觉。他手指按在她腰侧的那一下,指腹陷进去,不重,但深。她指甲陷进他肩头的那一下,他没躲,呼吸顿了一瞬,然后变得更重。
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只有影子叠在帐子上,动一下,停一下,又动一下。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到后背,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上,慢得像在数。她绷紧了,弓了一下,他的手掌贴住她的后腰,没让她躲。
“别动。”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沉沉的,带着气音。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肩头的衣裳,指节发白。
后来风停了,灯笼也不晃了。黑暗中最后一点声响也散尽,像水渗进沙子里。她靠在他怀里,掌心贴着自己小腹。什么也没有,但她没拿开。
他的手臂圈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别想太多。”他说。
声音不大,从她头顶落下来,震在她头皮上,麻麻的。她没应。
他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停在她手背上,没动,就覆着。掌心把她的手背整个盖住,手指嵌进她指缝里。没扣紧,就那么放着。
崔昭顿了一下。
他什么都没说,但她知道他在问。问她在想什么,问她怕不怕,问她——还想要吗。
她没回答。只是把手指慢慢收拢,扣住了他的。
很轻,轻得像没用力。
但他收到了。
窗外月光移过来了,从窗纸透进来,白白的,落在帐子外面的地上。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看着那一片白。
他也没睡。但她没问,他也没说。
两个人就这么醒着,在黑暗里,谁也不先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崔昭起来的时候王衍已经走了。
碧桃端着药进来,黑乎乎一碗,冒着热气。“王爷走的时候说,让厨房每天把药熬好,别等您吩咐。”
崔昭接过来,吹了吹,一口气灌下去。
苦得要命。她皱着眉把那碗苦水咽完,碧桃递了颗蜜饯过来,她含在嘴里,腮帮子鼓了鼓。
“每日这个时辰送过来。”
“是。”
崔昭擦了嘴,去前院看王桓念书。王桓五岁了,已经能背小半本《千字文》,先生说他记性好。她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没进去,怕打断他。
绣坊的管事娘子来回事,这个月的账比上个月多了两成,城南的分号下个月就能开。她翻着账本,一笔一笔对过去,脑子里却还在想昨晚的事。
王衍说“那也是我的”的时候,语气太正常了。
正常到她差一点就没听出来那句话有多重。
下朝后,王衍回了值房。
桌上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封口处盖的是南衙密探的火漆印。
他拆开,里面一张薄纸,写着一行小字——陛下密使人于江南寻二女,容色妍丽,擅琴棋,年十五,肖皇后。
王衍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
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没撕,塞进袖子里。
然后翻开桌上的折子,提笔蘸墨,批了一个“可”字。笔锋顿了一下,墨洇开一个小点。他没管,把折子合上,放到批完的那一叠上面。
窗外有人在搬东西,木头碰木头,闷响一声。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