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今日无朝
这日刚亮，宫里就来人了。
太监跑得满头汗，说皇后发动了，折腾了一夜没生下来，喊着要见崔昭。还说陛下说了，让王衍也一起进宫。
崔昭正在梳头，簪子还没插稳，听到“喊着要见我”就站起来了。碧桃手忙脚乱地给她披外裳，她一边系扣子一边往外走，走到二门才想起来问：“王爷呢？”
“王爷在门口等着了。”
马车已经套好了。
王衍站在车旁，朝服穿了一半——外袍没系，腰带拎在手里。他看见崔昭出来，把腰带往腰间一搭，另一只手掀开车帘。
“上车。”
崔昭踩着小凳子往上爬，王衍的手从后面托住她胳膊肘，稳稳推了一把。她坐进去，他才系腰带。
马车动了。
崔昭坐在车里，手攥着袖口。王衍从车壁的暗格里拿出一只紫砂壶，倒了杯水递过去。水温的，不烫嘴。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攥着杯子没松手。
“清妩昨天还好好的。”她说。
王衍没接话。
她又说：“上次见她，她说孩子位置正，怎么生了一夜没生下来？”
“妇人生产本就凶险。”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姐姐——”
他停了一下。
“你姐姐那会儿，也生了一夜。”
崔昭的杯子攥得更紧了。
王衍没再往下说。他把壶放回去，手收回来的时候，挨了一下她的手腕，指腹在她脉搏的位置蹭过去，很轻，像是想摸，又没摸。
崔昭看了他一眼。
他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车帘缝透进来的光上。
“希望是个男孩……”他忽然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崔昭愣了一下，转过来看他。
王衍没看她，语气淡淡的说，“只有做了太子……才不辱没了她入宫一场。”
崔昭听懂了，但没接话。
崔昭拿着杯子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
“到了。”王衍说。
***
长秋宫外面站了一圈人。
太医、宫女、太监，乌泱泱的，全堵在廊下。没人敢大声说话，但都在跑——端着热水跑、端着帕子跑、端着不知道什么药的碗跑。脚步声杂沓，踩得地砖咯吱响。
产房里传出来一声叫。
不是清妩的声音，是稳婆在喊“用力”，嗓子都劈了。
崔昭站在廊下，攥着袖口往里看。
王衍没跟过来。他被太监请去了正殿——萧景桓在那儿。
崔昭一个人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的声音。
稳婆又喊了一声。
然后是清妩的声音——不是叫喊，是那种咬着牙的闷哼，从喉咙底下挤出来的，一下一下。
崔昭攥着袖口的手收紧了。
她想起姐姐那会儿，产婆出来说“夫人没撑住”，她问“孩子呢”，产婆说“孩子没事”。
孩子没事……但姐姐没了。
***
正殿里，萧景桓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折子，一个字都没批。
王衍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比上朝时更红了。
“来了？”
“陛下。”
萧景桓摆了摆手，示意他坐。王衍没坐，站着。
两个人都没说话。
殿外有人跑过去，脚步声在廊下咚咚响。萧景桓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
“她说朕碍事。”他忽然说。
王衍看着他。
“朕想进去陪她，她说不想看见朕。”萧景桓的语气很平，“说她没力气跟朕说话，让朕出去。”
王衍看着他。
他知道萧景桓不是在跟他诉苦。是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说点什么就会被自己的脑子淹死。
殿外又有人跑过去。
萧景桓低下头，继续看那本一个字没批的折子。
***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密。
崔昭站不住了，在廊下来回走。裙摆扫过地砖上的灰，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稳婆忽然喊了一声：“出来了！头出来了！”
崔昭的脚钉在原地。
一声婴儿哭。
不是那种小猫叫的嘤嘤声，是洪亮的、中气十足的、能把屋顶掀翻的那种嚎。
然后稳婆的声音都变了调：“是个哥儿！是个哥儿！”
廊下的人全跪下去了。
太监、宫女、太医，哗啦啦跪了一地。有人在喊“恭喜陛下”，有人在喊“小皇子千岁”，乱糟糟的，像一锅粥煮开了。
崔昭没跪，她靠着廊柱，攥着袖口的手松开了，手指是僵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太久了，指节泛白。
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虎口那里有指甲掐出来的印子。
她把手拢进袖子里。
***
正殿的人比产房外先知道。
太监跑进来报信的时候，萧景桓手里的笔正点在折子上。朱笔顿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红点。
“生了？”
“生了！是个皇子！”
萧景桓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王衍。
“朕有儿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
王衍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眶，没说话。
萧景桓没等他说话，快步走出正殿，朝产房去了。
王衍跟在他后面。
***
萧景桓走到产房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没管，三步并两步跨进去。
清妩躺在床上，头发湿透了，脸上的汗还没干。嘴唇发白，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但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很小一团，红通通的，闭着眼，嘴巴一动一动，像在梦里吃奶。
萧景桓站在床边，手伸出去，又停住了。
“朕能看看吗？”
清妩没看他，但她把孩子往他的方向侧了侧。
萧景桓凑过去，低头看那个小东西。
皱巴巴的。拳头攥着，指甲盖还没米粒大。呼吸一下一下的，胸口起伏得很轻。
他看了一会儿。
“像你。”
清妩没接话。
他把手伸出去，食指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手背。那根手指太粗了，孩子的拳头还没他一个指节大。碰上去的时候，孩子的手动了一下，五根小手指张开又攥住，像是想抓住什么。
萧景桓的手缩了回来。
他站直了身子。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清妩。清妩没看他，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
他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衍还站在廊下。
萧景桓从他身边走过去，没说一句话。
王衍看着他的背影。背挺得很直，脚步很快，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他。
***
崔昭进产房的时候，清妩正闭着眼喘气。
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
“嫂子。”
“别说话了。”
崔昭在床边坐下，拿帕子擦她额头的汗。汗是凉的，贴在皮肤上，擦了又冒出来。
清妩没闭眼，看着她。
“我做到了。”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窗外的风声盖住。
崔昭的鼻子一酸。不是因为这句话感动，是因为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我终于完成了”的如释重负。
崔昭握住她的手。清妩的手指一根一根收回来，扣住她的。
“孩子呢？”清妩问。
“在隔壁，乳母在喂。”
“让他吃饱。”清妩说，“吃饱了才睡得着。”
她闭上眼。
崔昭坐在床边，没走。
***
回去的马车上，崔昭靠着车壁，看着车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脑子里全是清妩说“我做到了”时的脸。
王衍坐在她对面，看了她一会儿。
“今日无朝。”他忽然说。
崔昭转过来看他，没听懂。
“我是说，”他顿了一下，“今日不用去衙署。”
崔昭看着他。
王衍已经转过头去看车帘缝了。
她把手从小腹上拿开，放在膝盖上。看了他好几息，然后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手背上。
王衍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托住她的。
十指交握。
马车碾过一块石头，晃了一下，两个人的手都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