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刀锋
三日后早朝。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殿内百官跪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子册立,天下之本。今有长子,天资聪颖,人品贵重,着即册立为皇太子,赐名玄策,钦此。”
朝堂上一瞬间安静下来。
“玄策。”
有人在喉咙里把这个名字滚了一下,没出声,但嘴型动了。
玄。深远、幽微、不可测。策。谋略、权术、驭天下之道。这两个字放在一起,不是一个名字,是一道诏书——告诉所有人,这个孩子,生来就是要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是守成,是开拓。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微微颔首,有人垂下眼睑,什么都没说。
周睿站在队列中,袖中的手攥了一下,出列。“陛下,太子年幼,册封大典可否缓行?”
朝堂上一静。
萧景桓坐在上面,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的玉圭没动。
周睿见没人接话,又补了一句:“三岁之后再行册封,方合祖制。”
没人敢接,是因为都知道这不仅仅是“太子册封”的事。萧景桓就这一个儿子,立太子是定国本。周睿说“缓行”,等于在质疑这个孩子的身份,或者在试探萧景桓的底线。
周恒说完,殿里安静了几息。
王衍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笏板握得很稳。他看着前面某个虚空中的点,开了口。
“祖制?”
就两个字。
周睿转过来看他:“王大人——”
“哪一年的祖制?”
周睿被噎了一下:“太宗年间——”
“太宗册封太子时,太子两岁八个月。”王衍没等他搬出太宗,直接说了。“你那个‘三岁之后’,是你自己定的?”
周睿张了张嘴。
王衍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拿出来。”
殿里更安静了。
周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朝臣们低着头,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看王衍。萧景桓坐在上面,嘴角动了一下,是那种“有人替你干了脏活”的松弛。
周睿缩回去了,没人敢再说话。
周睿忙给刘章使眼色,刘章接收到,随后站出来说。
刘章说太子年幼,国事繁重,皇后娘娘尚在坐月子,陛下应当广纳后宫,开枝散叶。话说得很漂亮,“为江山社稷计”“为皇嗣绵延计”,一套一套的。
萧景桓听完,没接话,他看了王衍一眼。
王衍无奈翻开折子,出列。
“刘大人这么关心陛下……那三年前修河堤那笔款子,”他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刘大人拿去填了小舅子的赌债。”
朝堂上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河堤没修。”王衍把折子合上,“次年夏天洪水,淹了三个村子,死了二百三十一人。”
他看着刘章,刘章的脸已经开始发白了。
“人证物证俱在。”
就这一条。没列别的,没说他受贿,没说他强占田地……一条就够了。
“你还想让陛下广纳后宫?”王衍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先把你那二百三十一条人命还上。”
刘章腿一软,跪下去了。
殿里鸦雀无声。
萧景桓坐在上面,终于开了口:“拿下。”
禁军进来把人拖走的时候,刘章一直在喊“陛下饶命”,但没人理他。
王衍站在原地,没动。
他知道今天这一出之后,朝堂上不会再有人敢提“广纳后宫”这四个字……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王衍回到值房的时候,桌上压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他拆开,里面一张薄纸。南衙密探的笔迹,他认得。
上面写着——那两名女子已入宫,安置在披香殿,每日在被人教导皇后娘娘的生活习惯,不见外人。
王衍看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他把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贴身的那一侧。
然后翻开桌上的折子,提笔蘸墨。批了一本,又批了一本。到第三本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想着什么迟迟没下笔。
他没继续往下想,把折子合上,放到批完的那一叠上面。
当天傍晚,江南通往建康的官道上,一匹马跑了一整天。
赵砚勒住缰绳,停在驿站门口。
他浑身是土,嘴唇干裂,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驿卒迎上来牵马,他摆了摆手,没下马。
“换马。”
驿卒看了看他的路引,又看了看他。“赵大人,您这是赶着回城?”
赵砚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暗红色,压得很低,像一口锅扣在天上。
三天前,宫里来人传口谕,陛下的原话是——“太子满月宴,爱卿也该回来看看,见见故人。”
他知道此行会发生什么。萧景桓让他回去,不是为了让他看孩子。是为了让他看——看那个被抢走的女人生了别人的孩子,看那个孩子被册封为太子,看她坐在宫里穿着皇后的衣裳,看他们一家三口……
萧景桓要让他亲眼看到……但他还是上马了。
不是因为萧景桓的口谕,是因为想见她了。哪怕隔着帘子看一眼,哪怕听到她的声音,哪怕只是站在长秋宫外面,知道她在里面。
驿卒换了马。赵砚翻身上去,缰绳一抖。
马蹄声往北去了。
皇宫,宣政殿。
萧景桓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色。西边的云烧成了暗红色,压得很低。
太监躬身进来。“陛下,赵大人快到了。”
萧景桓没回头,沉声道,“嗯。”
太监退了出去。
萧景桓站在窗前,嘴角慢慢往上弯了一下——是那种“算好的事正在发生”的惬意。
快了……都在路上了。
他转过身,拿起御案上一本折子,翻开。是礼部拟的满月宴章程,长长的名单,从亲王到百官,排了好几页。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
赵砚,著作郎。
就这一行,他看了好几息。
然后把折子合上。
窗外,天边的最后一点红光也灭了。夜色漫上来,把整座皇宫吞进去。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宣政殿里只有御案上一盏灯,把萧景桓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
他在笑。
但那个笑落在影子里,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