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份密旨
出征前一日，萧景桓去了长秋宫，是去看萧玄策。
他到的时候孩子刚吃饱，乳母抱着在殿里走。他伸出手，乳母愣了一下，把孩子递过去。
萧玄策三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长开了一些，眉眼还没长定，但下巴那个弧度已经出来了——像清妩，也像他自己。萧景桓抱着他，孩子太小了，躺在他臂弯里像一团刚出炉的面团，软得他不敢动。
他低头盯着那个下巴看着。这个孩子以后会长大，会长高，会坐在那张椅子上。如果他回不来……他看着那张脸，不敢想了。把孩子举高了些，举到面前，孩子的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瞳孔里映着他的脸，很小一团。
“别学父皇。”声音不大，孩子听不懂，蹬了一下腿。
萧景桓把他放低了些，放回怀里。又站了一会儿，把孩子递给乳母。乳母接过去的时候他松手，指腹在孩子手背上蹭了一下。孩子的拳头攥着，比他拇指大不了多少。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门框上他的手搭了一瞬，然后拿开，跨出去了。
宣政殿的灯亮到深夜。
萧景桓坐在御案后面，面前铺着一张纸，笔蘸了墨，悬在纸面上方，没落下去，他盯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
写过字的纸他写过很多，批过无数折子，写过无数道旨意，没写过这种。白纸上什么字都没有，但他知道要写什么。
笔落下去。第一行写得很快，墨浓，字迹锋利——朕若有不测，太子继位，王衍辅政。写到这里笔顿了一下，这是国事，该写的。
他换了张纸。这一行写得很慢，慢到每一笔都在犹豫——皇后沈氏，可出宫另居，任何人不得阻拦。笔尖顿在“出宫”两个字上。他盯着这两个字……
他又提笔写“另嫁亦可”。
笔尖在“嫁”字最后一笔顿住了……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不是折两折，是折了四折，折得很小，封进一个暗红色的封套里。
“福安。”
福安躬着身子走进来。
“这道密旨，你收着。”萧景桓看着他，“朕若回不来，交给皇后。朕若回来……烧了。”
福安接过封套，手在底下托了一下，没敢看萧景桓的脸。
福安应了，退出去。萧景桓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福安消失在门外。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想今晚去长秋宫看她一眼。但他去了能说什么？说“朕放你走”？她不知道这道密旨……她只知道他出征了，她可以喘口气了。
他睁开眼，不去也好。他怕去了看到她的脸，他会反悔。
他不是王衍，她不是崔昭。王衍等到了，他没等到。他从一开始就用了错的方式——抢来的不是等来的，困住的不是守住的。他以为把她放在身边就够了，放久了就会习惯，习惯了就会留下……她留下了，人留下了，心一天都没留过。
他想明白了……可是太迟了。
崔昭靠在榻上翻书，翻了几页觉得没意思，把书一搁，端起茶喝了一口。
“清妩那边，你安排好了吗？”
王衍批折子的笔顿了一下。“安排什么？”
崔昭抬眼看他。那一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你装什么装。他批折子的节奏没变，但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不是在等墨干，是在想怎么把话接住。
“她一个人在宫里。”崔昭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萧景桓走了，正好。”
王衍没接话。
“王衍，你们有事瞒我。”
“不会。”他放下笔，终于抬头看她了。
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是那种“你少来这套”的笑，嘴角弯了一下就收了。“你回答得太快了，跟提前准备好的似的。”
王衍看着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崔昭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不重，但干脆。王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了的手，又伸手去搭，指尖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没躲，但也没回应。
“昭昭。”
她没应。
“我在呢。”他说。
崔昭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暗，风一吹翻过去又翻回来。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我怀孕了。”她顿了一下，“但我不是傻子。”
王衍看着她侧脸。窗外有光落在她脸上，把她下颌的弧线勾得很清楚。他忽然觉得自己说再多都是狡辩。
“昭昭……清妩的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崔昭转头看着他。“怎么处理？”
“你信我。”他没正面回答。
崔昭盯着他看了两秒。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咬一个没出口的字。然后她别过脸，继续看窗外。“你每次都这么说。”
“昭昭。”他伸手把她的手从肚子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凉，他的手热他把她的手包住了。
“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养胎。”他的声音低下去，“清妩那边我会盯着，不会让她出事。”
崔昭看着他。“你怕什么？”
王衍的目光落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
“你怕我生的时候出事。”崔昭替他说了。
王衍的手指收紧了。“不会的。”
“你在抖。”她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确实在抖。很轻，但她感觉到了。他把她的手松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她还在这里。崔昭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压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他抖了。“王衍，我会好好的。”
“嗯。”
“你也得好好的。”
“嗯。”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窗外桂树的叶子还在翻，一会儿翻过去一会儿翻回来。崔昭靠回榻上，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放在肚子上。这次他没再去握。他看着她，在看她的肚子。那里面有个东西在长。
“王衍。”
“嗯。”
“清妩的事，你别瞒我了。”
他看着她。“等时候到了，我告诉你。”
崔昭盯着他看了几秒。“你保证？”
“保证。”
而皇宫里，一道密旨封存在暗红色的封套里。福安把它锁进了柜子最深处，钥匙挂在腰上，贴着里衣。他不知道这道密旨什么时候会被打开，也不知道打开的时候那个人还在不在
他只是把它锁好了。